第2章 2
5.
电话那头的江慕笙明显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一阵更为激烈的嘲讽:“呵,那真是恭喜了。”
“江慕笙,我是说真的!”
“我不管你说的是真的假的,也没兴趣知道你是谁?是她的前任现任还是下一任,我都没兴趣知道,如果宋今禾真的要死了,你不去联系她的父亲,反而联系已经离婚的前夫,不合适吧?”
江慕笙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慕笙,祈安的骨髓配型找到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开口:“现在我还有事儿,你记得告诉宋今禾,有种永远别回家。”
说完,他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听到之后反而笑了。
“你听到了吗?找到了!找到骨髓配型了!真好!”
江长炀紧紧握住我的手。
“你现在的情况必须尽快做手术,我必须要联系你的家属,你父亲......”
我艰难开口:“别了。”
“我爸他自从我妈妈死后,每天酗酒,就没有一天清醒的日子......我不想让他再难过了。”
“你如果不做手术......你会死的,我不想你死......”
“宋女士,我们还有很多集还没有拍,一集就是3万块钱,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为了你的儿子,你也要活下去。”
我顿了顿。
看了看白花花的天花板。
“我会努力的,再疼我也会忍耐......”
实在是太疼了。
我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不愿意多想。
医生给我打了止疼药之后,我才好不容易昏睡了过去。
后半夜醒来的时候,我竟然看到日常在家里酗酒,已经好几年不出门的父亲站在我的床边。
眨了眨眼,他还在。
唉,人都快死了,就是老爱做这样子的美梦。
梦境还越来越真实。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直到我爸在床边坐下,嘶哑的声音狭带着酒气在我耳边响起。
“今禾,傻孩子。”
“生了那么大的病为什么不和爸爸说?”
开了灯,病房转为一片通明。
原来不是梦,我父亲真的来了。
我别开视线,努力用被子遮挡住瘦骨嶙峋的身体,淡淡的开口:“能不能别突然说这么恶心人的话?”
父亲在家里一直是一个严肃又刻板的人。
除了母亲在的时候,我在他的脸上见过笑容,除此之外我和他并没有什么温情相处的时刻和交流。
我爸大概也是有些尴尬,轻轻的咳了一声。
“老家的房子被我卖了,你姑妈大伯们也借了我5万多块钱......”
“爸爸虽然没有多大的能耐,但是够我家女儿租个房子,吃口热乎饭了。”
我向来跟他不会好好说话。
“你又怎么去借钱的?总不会有挨家挨户跪着求吧......”
父亲将银行卡放到了我的枕边,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事你就别管了,你安心治病就好。”
“这些钱,我分了一半给了孙儿,一半咱爷俩生活。”
我放在被子里的手,下意识的攥紧。
“你该为自己留一点养老钱的......”
毕竟,等我死后。
没有人在任由你胡闹了。
我爸小心翼翼的将一只大袋子放在了我床头柜上,笑着说:“你爸爸我呀还年轻。”
“你就不要操心我了,今天过年我下厨给你做了点吃的......都是你爱吃的菜,还给你买了几件新衣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见我一直沉默的望着窗外,他有些局促的起身:“现在太晚了......那女儿,你就好好休息,不要害怕,有爸爸在呢!”
大概是觉得,作为一个父亲一直到最后才知道自己女儿患了绝症。
挺失职的。
准备交代我好好照顾身体的话,说到一半,还是打住,转身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划过。
最后还是挣扎着起身,撑着墙面出了病房。
明明今天是除夕夜,明明他都做了菜,可团圆饭都不愿意陪我吃。
出了病房,长长的走廊上,他的背影早就消失不见。
我盯着长廊看了好一会儿,抹了抹眼睛。
江长炀从楼下打了热水赶来:“叔叔呢?”
我哑着嗓子说:“他走了。”
“江长炀,我也想走,不想再待在医院了......”
“可是叔叔让你待在医院好好治疗。”江长炀盯着我,“他说医药费他会想办法......”
我笑了。
“我的病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一次化疗就要十几万,我爸爸辛苦了一辈子,卖了房卖了地还借了钱,全部的身家也不过就几十万。”
“算了,没了我,至少他还能留一点养老钱......”
6.
【24年的大年初一】
回到租住的房子,我精神头难得不错,在镜头里自由活动了一遍,表达自己现在身体没有问题。
接下来我给我爸发了信息。
他都把房子卖了,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睡到了哪里。
我给他发了位置,让他搬过来和我一起住,顺便留下了江长炀一起吃顿饭,尝尝我的手艺。
江长炀帮我买了菜,我熟练地做起了饭菜。
心中在期待着今天晚上的团圆饭。
看在我父亲决定不再酗酒,改头换面,又给我带了饭菜和衣服的份上,我决定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要好好的和他说话,好好的珍惜和他相处的每一天。
本来想再炖个汤的,但是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
简简单单做了几个菜,团圆饭,重要的是人又不是菜。
就在我做菜的时候,手机莫名其妙的响了起来,我顺口喊了一句:“帮我接一下吧。”
“好。”
过了好一会儿,客厅里的江长炀没有任何的动静。
我朝他走过去,发现他的眼眶突然很红。
也不愿意将手机递给我,而是颤着声音跟我说:“今禾,你先坐下来......”
人的直觉真是很可怕。
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我爸死了。
下雪天骑着电动车送外卖,一个打滑从桥上摔了下去,落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警察在下游打捞到他的遗体。
江长炀带我过去。
我掀开了遗体上的白布,我爸长期酗酒早就开始中年发福,现在被水泡的久了,人肿的仿佛像一个怪物。
在他的腰腹处,还有一处被简单包扎的长达10多厘米的伤疤。
警察在我身旁开口:“初步检查过了,您父亲少了一个肾,伤口缝合的粗糙,应该是在黑市取走的,后续没有好好处理,伤口感染,发烧......”
“整个人带病又出去跑外卖,才出现了意外......”
话说到这儿,警察也没再说下去。
我突然想到,我爸爸走之前我说的:“不要害怕,有爸爸在呢!”
妈妈生病之后,爸爸把能借钱的亲戚钱都借了遍,姑妈大伯们早就和他断了亲,又怎么可能轻易再给他借钱。
原来那些借来的钱,是靠卖肾换来的。
怪不得那天他走的那么急,原来只是他太难受了,也不想让我看见他的异常。
我颤抖着手将白布盖回到他的身上。
手上一抖,人直接栽倒在地上,泡满了污水的雪浸湿了我的衣衫。
江长炀上前扶我。
“节哀。”
我摇头:“我不难过。”
可是眼泪还是不听使唤的,大颗大颗的向下掉。
镜头的画面就定格在这一刻。
画面一转,我抱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走出了殡仪馆......
我帮父亲买了一个还算风水比较好的墓地,指着旁边的空位,我对镜头说:“以后我死了,可以把我放在这,还能少花一份钱。”
“你不会死。”
我笑了,把银行卡上的钱留下了一点,剩下的全都转到了我儿子的银行账户上。
江长炀第一次有些生气:“这些钱是你父亲留下来给你治病的,你全给你儿子了你拿什么治病?”
他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江慕笙之前的投资赚了很多钱,网上的捐款他基本上全都退还了,你的儿子不缺钱了......”
“不缺钱好呀。”
我笑的温柔:“可是我能留给他的,只有这些了。”
7.
【最终篇】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长炀已经没有心思再去记录拍摄的时间了。
我迷迷糊糊的躺在病床上,耳边是他和医生争执的声音。
“说实话,病人现在这个状态,不如回家好好休息,在医院也是平白受苦......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就不要来回折腾了。”
“我知道,我理解您的心情,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作为医生的肯定会救,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根本无力回天了呀!”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江长炀从病房外走了进来,看见我拿着摄像机对着他。
他整个人猛然一僵:“你都听到了?”
“嗯。”
“听到了,医生说我快死了。”
我没心没肺的笑着说。
他摇了摇头:“不会的,我可以带你去北京的医院,听说那里更专业,只要不放弃一定有活下去的希望的。”
我继续举着摄像机,对准了他的面部表情,很难过很悲伤。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拍摄了,记录每一个瞬间真的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儿。”
“谢谢你在我人生的最后,可以用摄像机记录我,可是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去北京,我不想天天待在医院里,我想快乐的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我可不想死后想到自己,都是插着管子打着针治疗的画面。”
“别说了......”
男人紧紧攥着我的手,声音带着几许哽咽。
“你看你,怎么比我一个将死之人还伤感?”
我将父亲留给我的银行卡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里面还有5万块钱,我也没有别的亲人朋友,这些钱就留给你......”
江长炀很生气的将卡推回我面前:“谁要你的,我很缺这5万块钱吗?”
我再推过去,解释。
“你知道的,我没有什么能感激你的,只有这些了,你放心好了癌症是不会传染的,希望你别介意啊。”
他面色一僵,眼眶更红了。
我有些过意不去:“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妈生病的原因,我们家和所有亲戚都断了亲,我死了之后那些晦气的事儿,只能麻烦你了。”
江长炀板着脸,侧身往后看。
他掉了眼泪,以为这样子我就看不到了。
我继续说:“等我死后,得麻烦你送我去趟殡仪馆火化,到时候就和我爸埋在一起,也算是有个人作伴了。”
江长炀双目通红,声音颤栗:“今禾,我联系好了北京的医院......还是有一定机会的,只要我们不放弃......”
“算了吧。”
我笑着摇头:“治疗太痛了,我太怕痛了。”
“我突然有点想吃草莓了,你能帮我去买一盒吗?”
等他离开后。
鼻血便不受控制的往外涌,我抬手擦了擦,可惜越来越多......
我的身体已经不能下床行走了。
去哪里只能坐个轮椅,这几天江长炀带着我走遍了附近的大街小巷,我想把这个城市的一草一木全都记在脑海里。
以前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这座城市,当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对这座城市已经有了很深的依恋。
我开始折着心愿星,折了满满的一大瓶,每一张纸条里都写满了我的祝福与歉意。
【祈安,健康快乐的长大,要长命百岁。】
【慕笙,对不起。】
突然镜头里的画面变了比例。
这一段视频是我拿着手机录的。
画面的背景一片黑暗,我坐在了拉着窗帘的室内,没了之前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幽暗的台灯照得我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是在不断的滑落。
我看着镜头,浑身颤抖的哭泣着。
“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我的儿子会忘记我......你们说他现在才5岁,他会记得我吗?没有我的陪伴,他会不会恨我,会不会讨厌我?”
“死后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呢?”
“我从来都不敢和江长炀说我害怕死亡......可是病痛的折磨,让我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生不如死,像无数个虫子在啃食我的骨髓,我真的太痛了......”
“太疼了......疼的时候想要去死,可又害怕就这么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我终于抑制不住的抱头痛哭起来。
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彻底没了力气。
我才看着镜头,说了一句:“走一步看一步,我要坚强,我是一个妈妈,我要给我的儿子做榜样。”
镜头的画面一转,又变成了摄影机拍摄的样子。
我让江长炀带我去了郊外一处荒废的小公园。
我想了好几天,关于自己死在哪里这个问题。
我没有家,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在租住的房子或者在酒店里死,也太给别人招惹晦气了。
想来想去,我还是选择了这个僻静的公园。
荒废了的地方,死了人几乎也没什么影响吧。
我坐在轮椅上,盖着毛毯,就这样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
江长炀想要带我离开,我却说:“帮我去附近的超市,泡一桶热乎乎的泡面,突然一下来了食欲,很想吃......”
他不疑有他,直接转身替我买去了。
夕阳西下,夜幕渐渐降临。
我看着渐渐浮现的星空,突然感觉像极了之前跨年夜的那一晚。
那一晚院子里也是这样的星空夜色。
丈夫和儿子在放着烟花。
我在一旁笑得温和,手中拿着一个装着压岁钱的钱包,塞在了儿子的手中。
我们一家人,看着空中的烟花许愿。
“希望我们新的一年,健康平安,顺遂顺心......”
闭上眼,意识散去。
8.
画面突然就这样戛然而止。
2025年的时钟滴答滴答转动。
死死盯着屏幕的江慕笙和儿子两个男人呼吸都开始逐渐不稳。
转头就看见江长炀站在台下,整个人因为熬夜剪辑眼眶通红,眼下有着乌黑的眼圈。
江慕笙颤着声音问:“她现在在哪?”
“东郊的墓地。”
得到准确的回答之后,江慕笙整个人的身体在陡然间僵滞住。
他怒声:“不可能!你们是不是收了钱!联合起来骗我的!”
虽然他这么说着。
但是他依旧不顾还在直播转身就离开了。
整个人跌跌撞撞,连路都走不稳了。
他在去东郊的墓地的路上,整个人呼吸越来越困难,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江慕笙想到曾经的宋今禾总是会戴着白色的帽子和围巾,穿着浅棕色的大衣,站在家门口等他回来。
她说:“我好自私,明明知道这样你会很累,但是我还是想要和你结婚。”
“我怀孕了,慕笙你这个狗东西!叫你老欺负我,以后我就带着我的孩子集体孤立你!”
“儿子生病了......我可不可以不去做配型啊?”
“我出轨了,我们离婚吧......”
无形的手,就这样掐着他的心脏,越来越用力。
江慕笙渐渐有些喘不过气,他死死的攥紧方向盘。
声嘶底里:“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可是当他真的看到了我的墓碑,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好半响都没能爬起来。
“爸爸......”
江长炀带着我的儿子急匆匆的赶来。
儿子也哭红了眼,瞧见了墓碑上那熟悉的照片,整个人愣愣的站在了原地,回头问了一下江长炀。
“哥哥,我是不是没有妈妈了?”
江长炀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耐心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是她会永远在你身边,因为她的爱会伴随你一生。”
江长炀走到了江慕笙的旁边,将我的手机递给了他。
“今禾,死前还给你留了一段视频。”
他颤抖的手点开。
画面里,是我坐在轮椅上弥留之时:
“对了,如果这段视频,真的能够发布成功的话,江慕笙......我希望你可以帮我把儿子好好的抚养长大......”
“还有......我爱你们......”
“我真的舍不得......”
眼泪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江慕笙擦了一下眼泪:
“我知道了。”
系列视频一经发表,在网络上引起了很大的舆论。
很多人都开始心疼我这坎坷的经历。
视频创造了许多收益,江长炀和江慕笙共同创建了一个癌症基金会,把视频所创收的收益全都捐给有需要的人。
儿子也收到了我叠的一整瓶的许愿星。
他看着许愿星,默默的发誓:“妈妈,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江慕笙真的完成了对我的承诺,把儿子抚养的很好。
儿子以优秀的成绩考入了大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学医,主攻癌症方向。
他在用自己的力量,挽救一个又一个即将离去的生命。
春去秋来,总有一天,癌症终会被攻破。
家人也能团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