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年三十晚上,老公带着癌症痊愈的儿子,参加晚会的直播。
主持人播放了我的祝福音频。
“慕笙,儿子,祝你们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老公冷笑。
“好笑,你有什么资格祝福我们?”
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儿子得癌症,老公四处借钱,日子过得最难的那一年,抛弃了他们。
如今他们熬过来了,老公也事业有成。
却都恨透了我。
我的声音依旧继续。
“在新的一年里,要按时吃饭,慕笙你胃不好,吃饭时不能喝汤......”
老公不耐烦的打断。
“挂了吧,我不想听,大好的日子听她的祝福,我怕会倒霉一年。”
主持人犹豫了一下,说。
“江先生,这是宋女士最后的遗愿。”
1.
“最后的遗愿?”
我老公江慕笙顿时愣住,随后冷笑一声。
“她死了?那真是大快人心,可喜可贺!”
主持人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指了指一旁的大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我的脸。
画面里,我站在桥上,望着滚滚而逝的长江,身形纤薄,眼中全是悲伤。
一道略带磁性的嗓音,十分真诚的响起。
“你好,我们是专门拍摄人间百态的纪录片栏目,这一次我们有个主题《许一个新年愿望》......”
我用手抵挡住面前的摄像机,脸色苍白。
“别拍了,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男人十分真诚:“我知道,你现在一定遇到了困难,但总会好起来的,你许下新年愿望,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实现。”
这些骗子,真是无孔不入。
我转头看向拿摄影机拍摄的男人。
“是吗?”
“我儿子快病死了,我也快病死了,跟你许愿,我们就能活下去吗?”
男人蓦然愣住。
我扯了扯嘴角,打算离开。
“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我的愿望,是你怎么都实现不了的。”
他拉住了想要走的我。
“女士,你要相信现在的医学技术,我们也会尽全力的去帮你的,你是差钱吗?差多少可以挽回生命?”
“钱?”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了出来。
“你的外套100多,裤子50,鞋子......你自己都活得那么狼狈,你拿什么帮我啊?”
“你知道医院icu一天的住院费是多少吗?我知道,住进ICU,光开这个机器维持你的生命,一天就需要5000块。”
“你知道我和我儿子的病,仅仅是前期的手术,一个人要花多少钱吗?”
我冲着镜头比了个六:“60万。”
“两个人就是120万,我老公跟亲朋好友借遍,也才凑到了三十万,还差很多很多钱,这些钱,不是光靠许愿就能得到的。”
男人呼吸微滞。
我没再跟他说话,顺着桥的方向缓慢的走在雨里。
直到看见面前电线杆子上的小广告,我才停了下来。
男人举着摄影机跟了上来,摄影机的镜头一转,对准了电线杆子上的广告,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高额贷款,100%成功下款,解你燃眉之急!逾期也不要紧,有专业团队为您服务哦。】
我撕下了小广告。
男人立即开口劝阻:“这种东西一看就是诈骗。”
“成功率100%,逾期都没事,一看就更假了,他们只想忽悠你借高利贷,可能还有其他的骗局,你千万别上当啊。”
“我知道。”我将手中的小广告撕掉了,“但有人会信,所以看见一个得撕一个。”
“人陷于一个绝境就够了,陷入太多会疯的。”
他很诧异的看着我。
我转头看他,“你别跟着我了,这个世界需要你帮助,需要媒体发声的人有很多,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的手,覆盖上了镜头。
画面陷入了一片黑暗。
2.
【2023年11月13日,下午3:36】
“视频拍摄是有收益的,如果视频转化率高,或许可以支付医疗费用。”
我兼职发传单的时候,突然被之前拍视频的男人拦住。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他依旧想要说服我。
我转身就走,他又追着给我看手机屏幕。
“我叫江长炀,我真的不是骗子,我觉得你的故事很有吸引力,这是我们策划的栏目,这个是我自己的短视频账号,都是有粉丝基础的。”
“你在这里打工,什么时候能赚得完医疗费?不如让我拍摄记录你的故事,赚到钱我一定分给你,可以吗?”
我的动作忽然顿住,看向江长炀。
“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等这个系列的纪录片播放完,到时候就可以拿到收益了。”
我苦笑一声,摇头:“来不及。”
这是我第一次对着摄像机的镜头,摘下了头上的假发。
假发下面只有稀稀疏疏的毛发,整个头皮清晰可见,看上去无比的恐怖。
“我的时间不多了。”
见状,江长炀的瞳孔剧烈颤抖,急忙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身上还有点积蓄,只要你帮我拍,我按集数分给你钱!”
他是个大高个,许是看见我不人不鬼的丑样,冲击力太大,他忍不住眼眶微红,略微哽咽道。
“帮我拍摄一集,我给你3万块的佣金,后续分成,确实就要等到大年三十,等节目播出了。”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等到的。”
我将假发重新戴好,抽了张纸递给他。
“吓着你了吧,别哭,我以后不摘假发了,其实你也不用害怕,我就是前一周做了化疗,所以比较难看。”
他拿过我手中的纸,整个人显得格外悲伤。
“我,我不是因为这个......”
我笑着安抚他:“就按你说的,拍一段视频,给3万块的佣金......”
话还没说完,我的胃酸突然顶到嗓子眼,鼻血顺着流了下来,我抬手擦了一把。
眼前一黑,就这样栽在了地上。
“宋女士!”
摄像机镜头剧烈的晃动。
江长炀整个人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带你去医院!”
我急促的呼吸,眼睛耷拉着,可眼前好像看到了曾经健健康康,从幼儿园下课的儿子。
他急匆匆的跑过来抱住我:“妈妈,我好想你。”
我看着我的乖宝宝,鼻子一酸,抬手想搂住他,却只抓到了虚影。
江长炀将我拦腰抱起来,我抓住了他的手,推开他。
我熟练的买了一瓶矿泉水,开始冲洗脸上的血迹。
“不用了。”
江长炀的声音颤抖:“你是不是怕去医院没有钱?我可以提前先把第1集纪录片的片酬给你,你去医院看看吧?”
我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抬头认真的看着他。
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我想请你帮个忙,我的片酬,帮我全都打到这个账号上。”
他不解:“这是?”
“我儿子医院的账户。”
我开心的笑起来,“我兼职的钱够买止痛药了,片酬,要留给儿子凑手术费。”
3.
【2023年11月20日至2023年12月30日】
【第1期】
“摄像头打开了吗?能看出来我戴的是假发吗?”
“我今天特意化了个妆,看上去是不是气色好点了?你记得帮我拍好看一点,我特爱美。”
我叽叽喳喳的,梳理着我的假发。
江长炀笑话我。
“放心吧,镜头里的你很美。”
我开心了。
他略带磁性的嗓音从镜头里传来:“请问宋女士,你的第一个愿望是什么?”
“我想去洱海。”
他道:“没问题,我现在就订票。”
“但是宋女士,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去这个地方吗?”
闻言我笑了,眼里全是温柔:“因为,那是我和我老公举行婚礼的地方。”
临死前,我真的很想再去一次。
云南洱海。
南京离洱海有2374公里,因为经费有限,我们坐了14个小时的火车。
到达洱海边,一路的舟车劳顿让我的身体产生了明显的不适。
江长炀很担心我的身体,随时观察注意我整个人的状态。
我笑着逗他:“放心吧,医生说我刚化疗不久,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这句话说出来,面前那高大的男人又红了眼。
他看着洱海的波光粼粼,小心翼翼的问我:“宋女士,你的丈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外面的人都知道,我在儿子检查出恶性肿瘤,在老公穷困潦倒时提出了离婚。
抛夫弃子。
当时的场面闹得又大又难堪,甚至还闹上了当地的热搜。
江慕笙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责我,毅然决然的签下了离婚协议书,我和他之间也彻底断了。
我嘴边扬起了一丝温暖的笑:“他啊,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好的人。”
江长炀眼神里带着疑惑:“既然江先生是一个那么好的人,那为什么你们还会离婚呢?”
我笑着说:“因为我出轨了。”
“啊?”他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
“我都已经病入膏肓了,再说了我很爱很爱他,眼里哪能看得下别的男人?”
我笑着问:“你不是做自媒体的吗?怎么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年轻人,很容易被骗的。”
江长炀脸颊羞红,支支吾吾的开口:“我不是刚做这一行吗?”
“既然你没有出轨,那为什么一定要分手离婚呢?”
我笑容微敛,眉眼覆上淡淡的愁绪。
“因为我欠他的,太多了。”
六年前,和我相恋四年的江慕笙向我求婚,我拒绝了。
因为我的母亲当时病重,正等着换骨髓。
骨髓移植的费用,加上其他医疗的费用,需要将近大几十万。
我爸说:“家里已经负担不起了,咱们不能把小江一家也拉进水里。”
我认同,和爸爸起早贪黑的出去打工赚钱。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医院的残酷,我们因为交不起2万块钱的住院费,母亲直接被推到了走廊上。
筹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和生命赛跑。
我以为江慕笙得知我们家的情况,会主动放弃这段感情。
可他没有。
我拒绝求婚之后,江慕笙不止一次的过来找我,望着我的眉眼温润,声线柔和:“今禾,不怕,你还有我。”
他目光灼灼,像是拂过的夜风,在我的心尖上吹起一层层涟漪。
我热泪盈眶,像我这种卑贱到尘埃里的人,根本抵挡不了少年热烈的爱意。
我想,爸爸说的果然没错,像他这样顶好的男人,如果真的娶了我,确实挺可怜的。
3.
可是,我真的好想自私一次。
所以,那一次我没有松开他的手,也没有拒绝他的求婚。
“我们那个时候日子过得很苦,领了证,没有钱办婚礼,他特别的努力,每天下班之后还去跑外卖,我们东凑西凑,终于凑齐了我母亲的手术费用。”
江长炀听着我的故事,感叹的说:“凑齐了就好,这么辛苦也值得了。”
“宋女士,你的母亲康复出院了吗?”
我瞧着缓缓落下夕阳,眼眶微微的湿润,声音带着些颤抖。
“凑齐手术费的三分钟后,我妈去世了。”
江长炀怔住。
大概没想到绝望会再一次压下来。
明明已经触碰到希望了。
我抬手擦掉眼泪。
“我知道,我妈就是舍不得家里人吃苦,她怕我们太累了,所以提前走,她去世之后,家里把借的钱全还了,我和江慕笙还多了几万块钱的存款。”
“我们来到洱海,在淘宝上买了一件399的婚纱,就坐在这办了一场婚礼,也许有人会说399的婚纱太廉价,但我想说,399在此之前,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我不觉得廉价,只觉得非常的幸福。”
“嫁给爱的人,嫁给对的人,哪怕穿九块九的婚纱,我也开心。”
想到当时的场景,我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后来我怀孕了,你知道那个瞬间有多开心吗?我能感受到孩子的存在,我感觉我的身体就像一个温暖的城堡,孕育着属于我的一个小小的奇迹。”
我拿出我的手机,向镜头展示了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
每张照片,都贴心的写了描述。
【刚出生的你,小小的,丑丑的,整张脸皱皱巴巴,我好嫌弃,却又好爱你。】
【一岁的你,过分的好玩可爱,又好骗又好哄,还会喊我“妈妈”。】
【想把这些照片保存下来,以后你看的时候就会发现,你小时候眼睛就很小,遗传了你爸爸的单眼皮,可不能怪妈妈哦。】
摄像头记录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这一期的视频也将进入尾声。
我对着镜头说出了这一期的总结。
“查出跟我妈一个病的时候,我没有告诉我的家人,我不想让他们承担这么大的压力,但我没想到,我的孩子也患了同样的病。”
“骨髓配型的时候,我逃了,我选择跟我妈一样逃了,一个家庭是没办法负担两个病人的,我老公会疯,如果这个视频有幸能够被我的家人看见,我希望他们,不要恨我。”
江长炀嗓音哽咽,“他们不会恨你的,关于这个愿望,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洱海依旧很美,没什么遗憾了。”
我被对夕阳拍下了一张照片。
对他说:“这一集的片酬,记得存进我儿子医院的账户里。”
“那我登记的时候写什么?”
“写一句,对不起吧。”
4.
【2024年1月21日至2024年2月15日,由于采访者身体不佳,间断性拍摄。】
【第2期】
从洱海回来之后,整个人旅程的疲惫,让我的身体突然崩溃。
过了将近一个月。
在春节期间,我才再一次联系江长炀进行下一次拍摄。
我没有进行任何的治疗,只是把自己关在租住的出租屋里,靠着止痛药一次又一次咬牙撑了过去。
看到如此虚弱的我,江长炀颤抖的问。
“这是上次医院账户的回执,钱已经打到你孩子账户里了,你真的没有关系吗?我还有些积蓄,可以送你去医院!”
我有些疲惫:“不用,止痛药很有效的,我们赶紧进行第2次拍摄吧。”
江长炀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之前你们在医院离婚的视频在互联网上大爆,很多人给祈安捐了款,他已经做过一次手术了,后续的手术和治疗费用你不必太担心,应该先考虑自己。”
我笑了:“我知道,毕竟那些网友追着我骂,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回去向大家澄清这件事,所有人都会理解你的,你和你的儿子都有活下去的希望。”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看到你的儿子长大吗?”
“我想啊,但要认命,我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现在进医院,也就是多活个一两年的事。”
我笑着说:“而且我要是回去了,没了出轨背叛的舆论噱头,那些关注我老公和孩子的人,还会继续关注吗?”
“再说江慕笙那个傻子要是知道我生病了,肯定会不顾一切的去救我,出轨的戏码是不可能唱下去的,可深情善良很难引来关注,还会被人说是骗局,是我一家人在演戏在捞钱你信不信?”
我看着表情凝重的男人:“你是学新媒体的,应该知道流量这个东西,舆论反噬起来更要命,如果必须得有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后果,我希望是我。”
江长炀声音颤抖:“可是宋女士,你的命也很重要......”
我抬起眼来看着他,言笑晏晏。
“我知道啊,这不是很努力在赚钱吃药吗?我会在有限的生命里,努力活下去的,我想陪我的家人,再过一次新年呢。”
江长炀握紧了拳头,喉咙哽涩。
我笑着叹了口气:“可以满足我的一个愿望吗?”
“这几段视频,能不能在春节的时候再放出来?我想专门给我的家人录一段新年祝福。”
江长炀懂了,他给我一个餐盒,放着饺子,不多不少,正好4个。
江长炀说4个饺子很吉利,就叫四季平安。
可能他也有预感,我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所以在筹备拍摄的这些天里,他越来越喜欢跟我说起的两个字,就是“平安”。
我试着吃了个饺子。
味道很好,是我喜欢的韭菜鸡蛋,可惜塞在嘴里嚼了半天,怎么也咽不下去。
到最后,还是便宜了垃圾桶。
我吃不下去,但每一个饺子都尝了尝味道。
这样的话,应该也算吃了一顿小年夜饭,过了一个小年。
以前除夕夜时,我都会和江慕笙带着儿子一起在院子里放烟花,然后再给儿子包一个红包,祈祷一家人平安顺遂,健康快乐。
可惜今年,我失约了。
我花了不少的时间,给自己画了一个精致的妆容,在镜头里看上去少了几分死气,多了几份鲜活。
摄像头对准了我,我扯出了一个大大的明媚的笑容。
“慕笙,儿子,祝你们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在新的一年里......”
话没有说完,我突然眼前一黑,头朝下的栽了下去。
耳边传来了江长炀撕心裂肺的呼喊:“今禾!”
镜头一转,是我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
我又进了抢救室。
这一次,似乎在里面待了特别久。
我吊着一口气,又被推了出来。
人得了绝症之后才发现,原来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24年的跨年钟声响起,视频剪辑没有进展下去。
我对江长炀很抱歉,原本这个视频,应该在24年春节放的。
江长炀冲我笑,“24年赶不上,那就25年看,2025年,我们一起看。”
我虚弱的回应,“好,25年的春节一起看。”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电话那边,传来了儿子小心翼翼的声音:“妈妈,新年快乐,你去哪儿了,我真的好想你......”
我还没有回话,儿子的手机就直接被抢走了。
电话的那一边,江慕笙冷冰冰的开口。
“她抛下了你,你想她干什么?”他骂完孩子,沉默了至少三分钟,才咬牙骂我,“宋今禾,看在儿子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管你在哪里,明天到家,我会考虑原谅你。”
我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躯体,不成人样的脸,还有光秃秃的头,忍住了眼泪,笑着道:
“不用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自己过自己的吧。”
江慕笙呼吸急促,冷笑一声。
“真有你的,冷血的女人。”
下一秒,我手中的手机就被江长炀抢了过去。
“江慕笙,别听她的,她要死了——”
第2章 2
5.
电话那头的江慕笙明显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一阵更为激烈的嘲讽:“呵,那真是恭喜了。”
“江慕笙,我是说真的!”
“我不管你说的是真的假的,也没兴趣知道你是谁?是她的前任现任还是下一任,我都没兴趣知道,如果宋今禾真的要死了,你不去联系她的父亲,反而联系已经离婚的前夫,不合适吧?”
江慕笙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慕笙,祈安的骨髓配型找到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开口:“现在我还有事儿,你记得告诉宋今禾,有种永远别回家。”
说完,他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听到之后反而笑了。
“你听到了吗?找到了!找到骨髓配型了!真好!”
江长炀紧紧握住我的手。
“你现在的情况必须尽快做手术,我必须要联系你的家属,你父亲......”
我艰难开口:“别了。”
“我爸他自从我妈妈死后,每天酗酒,就没有一天清醒的日子......我不想让他再难过了。”
“你如果不做手术......你会死的,我不想你死......”
“宋女士,我们还有很多集还没有拍,一集就是3万块钱,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为了你的儿子,你也要活下去。”
我顿了顿。
看了看白花花的天花板。
“我会努力的,再疼我也会忍耐......”
实在是太疼了。
我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不愿意多想。
医生给我打了止疼药之后,我才好不容易昏睡了过去。
后半夜醒来的时候,我竟然看到日常在家里酗酒,已经好几年不出门的父亲站在我的床边。
眨了眨眼,他还在。
唉,人都快死了,就是老爱做这样子的美梦。
梦境还越来越真实。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直到我爸在床边坐下,嘶哑的声音狭带着酒气在我耳边响起。
“今禾,傻孩子。”
“生了那么大的病为什么不和爸爸说?”
开了灯,病房转为一片通明。
原来不是梦,我父亲真的来了。
我别开视线,努力用被子遮挡住瘦骨嶙峋的身体,淡淡的开口:“能不能别突然说这么恶心人的话?”
父亲在家里一直是一个严肃又刻板的人。
除了母亲在的时候,我在他的脸上见过笑容,除此之外我和他并没有什么温情相处的时刻和交流。
我爸大概也是有些尴尬,轻轻的咳了一声。
“老家的房子被我卖了,你姑妈大伯们也借了我5万多块钱......”
“爸爸虽然没有多大的能耐,但是够我家女儿租个房子,吃口热乎饭了。”
我向来跟他不会好好说话。
“你又怎么去借钱的?总不会有挨家挨户跪着求吧......”
父亲将银行卡放到了我的枕边,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事你就别管了,你安心治病就好。”
“这些钱,我分了一半给了孙儿,一半咱爷俩生活。”
我放在被子里的手,下意识的攥紧。
“你该为自己留一点养老钱的......”
毕竟,等我死后。
没有人在任由你胡闹了。
我爸小心翼翼的将一只大袋子放在了我床头柜上,笑着说:“你爸爸我呀还年轻。”
“你就不要操心我了,今天过年我下厨给你做了点吃的......都是你爱吃的菜,还给你买了几件新衣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见我一直沉默的望着窗外,他有些局促的起身:“现在太晚了......那女儿,你就好好休息,不要害怕,有爸爸在呢!”
大概是觉得,作为一个父亲一直到最后才知道自己女儿患了绝症。
挺失职的。
准备交代我好好照顾身体的话,说到一半,还是打住,转身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划过。
最后还是挣扎着起身,撑着墙面出了病房。
明明今天是除夕夜,明明他都做了菜,可团圆饭都不愿意陪我吃。
出了病房,长长的走廊上,他的背影早就消失不见。
我盯着长廊看了好一会儿,抹了抹眼睛。
江长炀从楼下打了热水赶来:“叔叔呢?”
我哑着嗓子说:“他走了。”
“江长炀,我也想走,不想再待在医院了......”
“可是叔叔让你待在医院好好治疗。”江长炀盯着我,“他说医药费他会想办法......”
我笑了。
“我的病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一次化疗就要十几万,我爸爸辛苦了一辈子,卖了房卖了地还借了钱,全部的身家也不过就几十万。”
“算了,没了我,至少他还能留一点养老钱......”
6.
【24年的大年初一】
回到租住的房子,我精神头难得不错,在镜头里自由活动了一遍,表达自己现在身体没有问题。
接下来我给我爸发了信息。
他都把房子卖了,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睡到了哪里。
我给他发了位置,让他搬过来和我一起住,顺便留下了江长炀一起吃顿饭,尝尝我的手艺。
江长炀帮我买了菜,我熟练地做起了饭菜。
心中在期待着今天晚上的团圆饭。
看在我父亲决定不再酗酒,改头换面,又给我带了饭菜和衣服的份上,我决定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要好好的和他说话,好好的珍惜和他相处的每一天。
本来想再炖个汤的,但是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
简简单单做了几个菜,团圆饭,重要的是人又不是菜。
就在我做菜的时候,手机莫名其妙的响了起来,我顺口喊了一句:“帮我接一下吧。”
“好。”
过了好一会儿,客厅里的江长炀没有任何的动静。
我朝他走过去,发现他的眼眶突然很红。
也不愿意将手机递给我,而是颤着声音跟我说:“今禾,你先坐下来......”
人的直觉真是很可怕。
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我爸死了。
下雪天骑着电动车送外卖,一个打滑从桥上摔了下去,落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警察在下游打捞到他的遗体。
江长炀带我过去。
我掀开了遗体上的白布,我爸长期酗酒早就开始中年发福,现在被水泡的久了,人肿的仿佛像一个怪物。
在他的腰腹处,还有一处被简单包扎的长达10多厘米的伤疤。
警察在我身旁开口:“初步检查过了,您父亲少了一个肾,伤口缝合的粗糙,应该是在黑市取走的,后续没有好好处理,伤口感染,发烧......”
“整个人带病又出去跑外卖,才出现了意外......”
话说到这儿,警察也没再说下去。
我突然想到,我爸爸走之前我说的:“不要害怕,有爸爸在呢!”
妈妈生病之后,爸爸把能借钱的亲戚钱都借了遍,姑妈大伯们早就和他断了亲,又怎么可能轻易再给他借钱。
原来那些借来的钱,是靠卖肾换来的。
怪不得那天他走的那么急,原来只是他太难受了,也不想让我看见他的异常。
我颤抖着手将白布盖回到他的身上。
手上一抖,人直接栽倒在地上,泡满了污水的雪浸湿了我的衣衫。
江长炀上前扶我。
“节哀。”
我摇头:“我不难过。”
可是眼泪还是不听使唤的,大颗大颗的向下掉。
镜头的画面就定格在这一刻。
画面一转,我抱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走出了殡仪馆......
我帮父亲买了一个还算风水比较好的墓地,指着旁边的空位,我对镜头说:“以后我死了,可以把我放在这,还能少花一份钱。”
“你不会死。”
我笑了,把银行卡上的钱留下了一点,剩下的全都转到了我儿子的银行账户上。
江长炀第一次有些生气:“这些钱是你父亲留下来给你治病的,你全给你儿子了你拿什么治病?”
他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江慕笙之前的投资赚了很多钱,网上的捐款他基本上全都退还了,你的儿子不缺钱了......”
“不缺钱好呀。”
我笑的温柔:“可是我能留给他的,只有这些了。”
7.
【最终篇】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长炀已经没有心思再去记录拍摄的时间了。
我迷迷糊糊的躺在病床上,耳边是他和医生争执的声音。
“说实话,病人现在这个状态,不如回家好好休息,在医院也是平白受苦......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就不要来回折腾了。”
“我知道,我理解您的心情,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作为医生的肯定会救,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根本无力回天了呀!”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江长炀从病房外走了进来,看见我拿着摄像机对着他。
他整个人猛然一僵:“你都听到了?”
“嗯。”
“听到了,医生说我快死了。”
我没心没肺的笑着说。
他摇了摇头:“不会的,我可以带你去北京的医院,听说那里更专业,只要不放弃一定有活下去的希望的。”
我继续举着摄像机,对准了他的面部表情,很难过很悲伤。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拍摄了,记录每一个瞬间真的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儿。”
“谢谢你在我人生的最后,可以用摄像机记录我,可是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去北京,我不想天天待在医院里,我想快乐的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我可不想死后想到自己,都是插着管子打着针治疗的画面。”
“别说了......”
男人紧紧攥着我的手,声音带着几许哽咽。
“你看你,怎么比我一个将死之人还伤感?”
我将父亲留给我的银行卡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里面还有5万块钱,我也没有别的亲人朋友,这些钱就留给你......”
江长炀很生气的将卡推回我面前:“谁要你的,我很缺这5万块钱吗?”
我再推过去,解释。
“你知道的,我没有什么能感激你的,只有这些了,你放心好了癌症是不会传染的,希望你别介意啊。”
他面色一僵,眼眶更红了。
我有些过意不去:“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妈生病的原因,我们家和所有亲戚都断了亲,我死了之后那些晦气的事儿,只能麻烦你了。”
江长炀板着脸,侧身往后看。
他掉了眼泪,以为这样子我就看不到了。
我继续说:“等我死后,得麻烦你送我去趟殡仪馆火化,到时候就和我爸埋在一起,也算是有个人作伴了。”
江长炀双目通红,声音颤栗:“今禾,我联系好了北京的医院......还是有一定机会的,只要我们不放弃......”
“算了吧。”
我笑着摇头:“治疗太痛了,我太怕痛了。”
“我突然有点想吃草莓了,你能帮我去买一盒吗?”
等他离开后。
鼻血便不受控制的往外涌,我抬手擦了擦,可惜越来越多......
我的身体已经不能下床行走了。
去哪里只能坐个轮椅,这几天江长炀带着我走遍了附近的大街小巷,我想把这个城市的一草一木全都记在脑海里。
以前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这座城市,当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对这座城市已经有了很深的依恋。
我开始折着心愿星,折了满满的一大瓶,每一张纸条里都写满了我的祝福与歉意。
【祈安,健康快乐的长大,要长命百岁。】
【慕笙,对不起。】
突然镜头里的画面变了比例。
这一段视频是我拿着手机录的。
画面的背景一片黑暗,我坐在了拉着窗帘的室内,没了之前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幽暗的台灯照得我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是在不断的滑落。
我看着镜头,浑身颤抖的哭泣着。
“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我的儿子会忘记我......你们说他现在才5岁,他会记得我吗?没有我的陪伴,他会不会恨我,会不会讨厌我?”
“死后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呢?”
“我从来都不敢和江长炀说我害怕死亡......可是病痛的折磨,让我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生不如死,像无数个虫子在啃食我的骨髓,我真的太痛了......”
“太疼了......疼的时候想要去死,可又害怕就这么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我终于抑制不住的抱头痛哭起来。
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彻底没了力气。
我才看着镜头,说了一句:“走一步看一步,我要坚强,我是一个妈妈,我要给我的儿子做榜样。”
镜头的画面一转,又变成了摄影机拍摄的样子。
我让江长炀带我去了郊外一处荒废的小公园。
我想了好几天,关于自己死在哪里这个问题。
我没有家,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在租住的房子或者在酒店里死,也太给别人招惹晦气了。
想来想去,我还是选择了这个僻静的公园。
荒废了的地方,死了人几乎也没什么影响吧。
我坐在轮椅上,盖着毛毯,就这样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
江长炀想要带我离开,我却说:“帮我去附近的超市,泡一桶热乎乎的泡面,突然一下来了食欲,很想吃......”
他不疑有他,直接转身替我买去了。
夕阳西下,夜幕渐渐降临。
我看着渐渐浮现的星空,突然感觉像极了之前跨年夜的那一晚。
那一晚院子里也是这样的星空夜色。
丈夫和儿子在放着烟花。
我在一旁笑得温和,手中拿着一个装着压岁钱的钱包,塞在了儿子的手中。
我们一家人,看着空中的烟花许愿。
“希望我们新的一年,健康平安,顺遂顺心......”
闭上眼,意识散去。
8.
画面突然就这样戛然而止。
2025年的时钟滴答滴答转动。
死死盯着屏幕的江慕笙和儿子两个男人呼吸都开始逐渐不稳。
转头就看见江长炀站在台下,整个人因为熬夜剪辑眼眶通红,眼下有着乌黑的眼圈。
江慕笙颤着声音问:“她现在在哪?”
“东郊的墓地。”
得到准确的回答之后,江慕笙整个人的身体在陡然间僵滞住。
他怒声:“不可能!你们是不是收了钱!联合起来骗我的!”
虽然他这么说着。
但是他依旧不顾还在直播转身就离开了。
整个人跌跌撞撞,连路都走不稳了。
他在去东郊的墓地的路上,整个人呼吸越来越困难,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江慕笙想到曾经的宋今禾总是会戴着白色的帽子和围巾,穿着浅棕色的大衣,站在家门口等他回来。
她说:“我好自私,明明知道这样你会很累,但是我还是想要和你结婚。”
“我怀孕了,慕笙你这个狗东西!叫你老欺负我,以后我就带着我的孩子集体孤立你!”
“儿子生病了......我可不可以不去做配型啊?”
“我出轨了,我们离婚吧......”
无形的手,就这样掐着他的心脏,越来越用力。
江慕笙渐渐有些喘不过气,他死死的攥紧方向盘。
声嘶底里:“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可是当他真的看到了我的墓碑,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好半响都没能爬起来。
“爸爸......”
江长炀带着我的儿子急匆匆的赶来。
儿子也哭红了眼,瞧见了墓碑上那熟悉的照片,整个人愣愣的站在了原地,回头问了一下江长炀。
“哥哥,我是不是没有妈妈了?”
江长炀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耐心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是她会永远在你身边,因为她的爱会伴随你一生。”
江长炀走到了江慕笙的旁边,将我的手机递给了他。
“今禾,死前还给你留了一段视频。”
他颤抖的手点开。
画面里,是我坐在轮椅上弥留之时:
“对了,如果这段视频,真的能够发布成功的话,江慕笙......我希望你可以帮我把儿子好好的抚养长大......”
“还有......我爱你们......”
“我真的舍不得......”
眼泪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江慕笙擦了一下眼泪:
“我知道了。”
系列视频一经发表,在网络上引起了很大的舆论。
很多人都开始心疼我这坎坷的经历。
视频创造了许多收益,江长炀和江慕笙共同创建了一个癌症基金会,把视频所创收的收益全都捐给有需要的人。
儿子也收到了我叠的一整瓶的许愿星。
他看着许愿星,默默的发誓:“妈妈,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江慕笙真的完成了对我的承诺,把儿子抚养的很好。
儿子以优秀的成绩考入了大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学医,主攻癌症方向。
他在用自己的力量,挽救一个又一个即将离去的生命。
春去秋来,总有一天,癌症终会被攻破。
家人也能团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