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考上北大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改掉那个跟随我十八年的名字——“盼娣”。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我的出生就是原罪。
我是奶奶眼中的“赔钱货”,是爸爸口中的“丧门星”,是他们随时准备卖掉换彩礼的牲口。
没人觉得我能活下来,更没人相信我能飞出那座大山。
但我不信命,我妈也不信。
为了拉我出泥潭,那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手抖的女人,咬着牙,流着血,硬生生背着我杀出了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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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有个哥哥。
听村里老人说,哥哥生下来就是个大胖小子,足足八斤重。
那是林家的金疙瘩。
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满月酒摆了三天流水席。
可惜,好景不长。
哥哥两岁那年,奶奶抱着他在村口大槐树下打牌。
哥哥哭闹着要吃糖,奶奶手气正背,心烦意乱地从兜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东西塞进他嘴里。
那是家里用来毒老鼠剩下的老鼠药,她顺手揣兜里忘了扔。
等发现不对劲时,哥哥已经口吐白沫,没了气息。
奶奶呼天抢地,却不敢说是自己喂的。
她一口咬定是妈妈没看好孩子,让孩子在地上乱捡东西吃。
“丧门星!克死了我的大孙子!”
“你个当娘的怎么不去死啊!”
妈妈刚从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发疯的爸爸一脚踹在心窝上。
那天,妈妈抱着哥哥冰凉的尸体,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
后来有了我。
奶奶看见是个丫头片子,当时就想把我扔进尿桶里溺死。
是赤脚医生路过,随口说了句:“这女娃八字硬,留着兴许能把弟弟盼来。”
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名字也就成了盼娣。
在这个家里,我是多余的,是哥哥的替代品,也是妈妈的出气筒。
直到二叔家接连生了两个儿子。
奶奶笑得只见牙花子不见眼,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个精光,全送去了二婶家。
二婶嗑着瓜子,一脸得意:“大嫂啊,不是我说你,生不出儿子就在这林家抬不起头。”
“你看我家强子和壮子,多结实。”
妈妈低着头纳鞋底,针尖扎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也不敢吭声。
我那时虽然小,却看不得妈妈受欺负。
我冲上去说:“二婶,我妈身体好着呢,要不是当年奶奶喂错了东西......”
话没说完,奶奶那如同枯树皮一样的手掌就扇了过来。
2
“啪”的一声脆响。
我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耳朵里像是有几百只蝉在叫。
“小贱蹄子!烂嘴巴!谁教你胡说的!”
奶奶气得浑身哆嗦,抄起墙角的烧火棍就往我身上招呼。
妈妈扔下鞋底,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护住我。
“妈,盼娣不懂事,你要打就打我吧!”
烧火棍雨点般落在妈妈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婶在一旁假惺惺地劝:“哎哟,妈,别气坏了身子,孩子小,慢慢教嘛。”
嘴上说着劝,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动都没动一下。
就在这时,爸爸推着独轮车进院了。
他刚卸完货,一身汗臭,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拦,反而皱起了眉。
“嚎什么丧!老远就听见你们娘俩叫唤,晦气!”
奶奶一看救星来了,立马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老二啊,我不活了!这丫头片子咒我啊,说是我害死了大孙子!”
“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留着干什么!”
爸爸一听,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从车上抽出一条浸了水的麻绳。
“反了天了!”
他二话不说,扬起鞭子就抽。
妈妈死死把我护在身下,那浸水的麻绳抽在身上,是一道道紫红的血棱子。
我透过妈妈的胳膊缝隙,看着爸爸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那不是父亲,那是地狱里的恶鬼。
那一刻,我没哭。
我只是死死地记住了这一幕。
记住了奶奶得意的嘴角,记住了二婶嘲讽的眼神,记住了爸爸冷酷的暴力。
还有妈妈那颤抖却温暖的怀抱。
晚上,妈妈用热毛巾给我敷脸。
她一边敷,一边掉眼泪:“盼娣,是妈没用,护不住你。”
我抓住妈妈粗糙的手:“妈,我不疼。”
“妈,咱们走吧,离开这个家。”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走?往哪走?天下之大,哪有咱们娘俩的容身之处?”
“你外婆走得早,舅舅又怕老婆,回去也是遭白眼。”
“忍忍吧,等把你带大,妈就熬出头了。”
忍?
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二叔家要盖新房,奶奶逼着爸爸出钱。
“你是当大哥的,长兄如父,你不出谁出?”
“强子和壮子可是咱们老林家的根,将来你老了,还得指望侄子摔盆打幡呢!”
爸爸对奶奶言听计从,把自己在大队开拖拉机攒的一千块钱全拿了出来。
那是家里全部的积蓄。
妈妈刚想开口,就被爸爸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懂什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转头,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了。
我上学的学费也没了着落。
妈妈急得嘴角起了燎泡,白天去山上采草药,晚上给人糊纸盒。
好不容易凑够了五十块钱,藏在米缸底下的破袜子里。
开学前一天,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