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陈年的霉味,还有一股突兀且廉价的香水味。
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那把用了多年的铁锅铲捏得死紧。
她盯着单元门口那辆恨不得横着停的白色宝马,又看了看楼梯上那对满面春风的母子,心里直犯恶心。
她是真不想让这两个瘟神进门。
上次老李住院急需用钱,这二婶在村口嗑着瓜子,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还美其名曰救急不救穷,怕把你们惯坏了。
但老一辈人,脸面是命。
哪怕心里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看着丈夫李建国那副为了维护家庭和睦而不得不赔笑的尴尬模样,王秀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厌恶强行压回肚子里,脸上挤出一丝客套。
“是浩子和他妈啊,来都来了,那就上楼添副碗筷吧。”
“哎哟,嫂子你看你,这就见外了不是?”
二婶今天穿得花枝招展,扭着那个并不存在的腰身,根本没等主人招呼,推开挡在前面的李霖,高跟鞋踩得楼梯咚咚响。
“我和浩子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大哥大嫂。啧啧,这老楼梯就是陡,不过也好,嫂子平时爬上爬下的,省得去健身房了,多锻炼人啊。”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全是刺。
李浩手里转着车钥匙,那蓝天白云的车标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扎眼。
他冲李霖挑了挑眉,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
李霖站在原地,拍了拍被二婶蹭到的袖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赶着找不痛快,那就成全你们。
……
李家的客厅本就逼仄,一张折叠圆桌支开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桌中央,砂锅里的老母鸡汤正咕嘟着热气,金黄的油花不仅锁住了热量,更锁住了鲜香。
这是王秀兰一大早去早市抢的散养土鸡,文火慢炖了四个小时,肉烂脱骨。
几人刚落座。
李建国刚拿起酒瓶,还在琢磨着开场白,二婶手里的筷子就已经先发制人了。
“哎呀,嫂子这手艺我可是想了一年了,我先帮大家尝尝咸淡。”
话音未落,那双筷子精准地探入砂锅,避开了鸡头鸡爪,快准狠地夹起一只肥硕的大鸡腿,啪地一声丢进了自己碗里。
紧接着,筷子在锅里搅了个底朝天,另一只鸡腿也未能幸免,稳稳落入了李浩碗中。
一锅鸡,统共两条腿,开局不到十秒,全没了。
“浩子最近工作辛苦了,脑力劳动大,得补补。”二婶一边说着,一边张嘴撕下一大块鸡肉,吃得满嘴流油。
“嗯……稍微有点淡了,不过凑合能吃,这也就是野味,要是饲料鸡这么做早腥气了。”
李建国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王秀兰更是心疼得直抽抽。
这两条腿她是特意留给儿子李霖的,平时老两口连块胸脯肉都舍不得吃。
“霖子,吃翅膀,翅膀活肉,嫩。”王秀兰强忍着酸楚,把剩下的鸡翅夹到李霖碗里。
李霖没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这对母子风卷残云,眼神平静。
“嫂子,你也别嫌我说话直。”二婶吐出一块骨头,也不拿纸,手背一抹嘴,嗓门瞬间提高了八度。
“你们这房子啊,真该换换了。这楼道里堆的全是杂物,消防隐患多大啊?你看我们家浩子,这次找的对象,家里做建材生意的,人家姑娘说了,没电梯的房,那是万万不能住的。”
她顿了顿,眼神轻蔑地扫过这间只有六十平的老破小,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优越感。
“这不,过完年我们就打算在镇上的御景湾定一套。全款!一百四十平大平层!现在的姑娘啊,现实得很,没个像样的窝,谁跟你?”
说完,她还有意无意地瞟了李霖一眼,叹了口气:“霖子这条件啊,找对象更是难上加难。要不让你二婶帮你留意留意?村头那个刘寡妇虽然带个娃,但好歹有个小卖部,只要你肯低头,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妈,你说啥呢?”李浩嘴里嚼着鸡肉,含混不清地搭腔,语气里满是凡尔赛,“我也得有空带我哥去相亲啊。你是不知道,这买了车更麻烦,每天不是去见客户就是车友会聚会,油费保养费一个月好几千,压力大着呢。”
“啪!”
一声脆响。
李浩像是手滑,那把宝马车钥匙重重拍在桌子正中央,甚至震得旁边的醋碟都跳了一下。
李浩剔着牙,阴阳怪气地说道:“哥,江城那种大城市虽然繁华,地铁也发达,但哪有自己开车舒服啊?尤其挤公交,还得闻别人的汗臭味。”
他指了指那把钥匙,“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兜兜风?让你也感受一下德系车的底盘。也就是弟弟我心好,换别人想坐我的车,那都得排队。”
空气彻底冷了下来。
李建国低着头,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脸涨成了猪肝色。
被人指着鼻子踩,这种屈辱感让他喉咙发堵。
王秀兰眼圈微红,默默放下筷子,一口饭也咽不下去。
有部电影说的挺对的,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在这样的亲戚面前,他们连呼吸似乎都是错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呵。”
李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把车钥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