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男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套着黑布套袖。
他叫赵刚,是这公社供销社的采购部主任人送外号“赵剥皮”。
这人有一双精明得过了头的眼睛,看谁都像是在估价。
陈从野也没跟他废话,把肩上的麻袋往柜台上一“墩”。
“赵主任明人不说暗话。刚打的黑瞎子整张皮一枪爆头,眼窝子进的子弹皮毛没一点破损。您掌掌眼?”
“黑瞎子?”
赵刚眼神一闪,嘴角的烟卷颤了颤。
他慢吞吞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伸手解开麻袋绳,在那黑得发亮的熊毛上摸了一把。
入手厚实毛色油亮,还带着股子山林里的野性。
好东西!
这绝对是特级皮!
赵刚心里有了数但这脸上却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吧唧了两下嘴:
“毛色是不错但这季节不对啊。初春的熊刚冬眠醒过来这毛虽然厚,但不够顺滑。再加上这…”
他指着那颗硕大的熊头,硬是鸡蛋里挑骨头:
“这血糊里拉的我还得找人专门清理。这样吧,看在咱都是乡里乡亲的份上我给你个实诚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八十。这也就是我,换了别人顶多给你五十。”
陈从野气乐了。
八十?
这年头一张好点的狼皮都能卖二三十这么大一张完整的熊皮,拿到县城收购站起码两百起步!
这赵剥皮,还真是人如其名雁过拔毛啊。
“赵主任,您这是欺负我不懂行呢?”
陈从野二话不说,抓起麻袋口就要把皮子往回塞:
“八十块钱?您留着买猪皮吧。我这就去县城听说国营饭店的钱经理正到处收野味呢这熊掌还没剁下来,正好凑一桌。”
一听“县城”和“钱经理”,赵刚急了。
他最近正愁完不成收购指标呢,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哪能让它飞了?
“哎哎哎!年轻人,气性咋这么大呢?”
赵刚一把按住麻袋,脸上堆起了那招牌式的假笑: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咱们好商量,好商量!”
他咬了咬牙,装出一副割肉的样子:
“一百二!不能再高了!这可是顶格价!”
陈从野停下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百五。少一分我立马走人。”
赵刚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这小子以前看着挺憨的,怎么今天跟成了精似的?这价格卡得死死的正好在他的底线边上。
“成!一百五就一百五!权当交个朋友!”
赵刚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转身就要去开票。
“慢着。”
陈从野却没动,反而把手伸进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赵主任,皮子是小头。真正的大货在这儿呢。”
他一层层揭开红布。
一股子特有的腥香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在那红布中央,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胆囊。
在阳光的折射下那胆囊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黄色如同琥珀一般晶莹剔透,里面仿佛有流动的金光。
赵刚正要去拿算盘的手僵住了。
他那双原本眯缝着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枚胆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是”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
“金胆?!”
熊胆分铁胆、铜胆和金胆。
金胆最贵,也是药效最好的极品百里无一!
赵刚有个在市里当大领导的老丈人最近得了急性的热病,高烧不退大夫说急需极品熊胆入药。他正愁得满嘴起泡到处托人打听都找不到。
没想到,这救命的宝贝竟然让陈从野这个二流子给送上门来了!
这哪是熊胆啊?
这分明就是他赵刚的通天梯,是他的前程啊!
陈从野看着赵刚那副恨不得扑上来抢的模样,心里就更有底了。
系统诚不欺我。
这赵刚确实急需这玩意儿。
“赵主任,识货啊。”
陈从野把红布一合,重新揣回怀里作势要走:
“这可是刚从那头熊王肚子里掏出来的热乎着呢。既然赵主任只收皮子,那这玩意儿我就拿去市里药材公司问问…”
“别!别介啊!”
赵刚这回是真急了,直接从柜台后面翻了出来一把拉住陈从野的袖子那劲儿大得差点把袖子扯下来。
“陈老弟!不!陈爷!野王!”
赵刚满头大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精明样满脸都是讨好:
“咱们有话好说!这金胆,你千万不能拿走!我要了!多少钱你开个价!”
主动权瞬间易主。
陈从野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
“赵主任,这可是救命的药。市里药材公司的价格您也知道…”
“六百!我出六百!”
赵刚咬着牙报了个价这已经是他能动用的最大权限了,甚至还得自己贴点私房钱。
陈从野心里暗爽,这价格比他预期的还高点。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在供销社的货架上扫了一圈。
“钱是不少。不过嘛…”
他指了指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
“家里婆娘孩子多,光有钱没票我也买不着东西啊。”
赵刚是个人精,立马听懂了弦外之音。
为了老丈人的病,为了自己的前程这点血必须出!
“懂!我懂!”
赵刚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只要胆给我票的事儿我来解决!这店里的东西,你看上啥随便挑!不要票!我给你走内部价!”
陈从野笑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陈从野在供销社里展开了一场“大扫荡”。
“这的确良的花布,给我来三块。一块红的一块蓝的一块碎花的。都要最好的!”(那是给三个媳妇的。)
“大白兔奶糖,来两斤!水果罐头来五瓶!”(给孩子的。)
“麦乳精有吗?拿两罐!这玩意儿补身子。”
“那个红星奶粉,给我来三袋!”
赵刚跟在后面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心都在滴血但看着陈从野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布包他又觉得值了。
只要能把老丈人哄好了,这点东西算个屁!
最后结账。
熊皮加熊胆,一共卖了七百五。扣掉买的一大堆东西陈从野手里还剩下了整整八百块钱(赵刚为了凑整又多给了点)。
八百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
陈从野把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揣进贴身口袋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腰杆子挺得笔直。
他扛起装满战利品的大麻袋,那里面装着一家人的新衣服和好吃的也装着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赵刚亲自把他送到供销社门口,那态度比送亲爹还亲热握着陈从野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陈老弟啊,以后再有什么好山货可千万别去别处!直接来找哥!哥绝对不让你吃亏!”
陈从野拍了拍那个装钱的口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放心吧赵哥,以后常来常往。只要钱到位长白山就是咱们的后仓库。”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风吹起他的衣角陈从野觉得脚下生风,连空气都是甜的。
他甚至有点迫不及待想看到回家后,那三个女人震惊的表情了。
赵刚站在门口,看着陈从野远去的背影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红布包像是捧着个祖宗喃喃自语道:
“这小子…以后是个财神爷啊,得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