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膝盖坐了一夜。
直到宫人传旨,说圣上召见我。
我不想去,但他们说:“若姑娘不去,那圣上会来。”
我起身,赤脚走出去。
雪白的琉璃砖从脚下一路铺到偏殿,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画卷。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是我。
从七岁开始,一张一张画像挂满了整整三面墙。
我穿着绣莲小袄,歪头坐在台阶上逗猫; 我站在灯下对着小哑比划“宁”字; 我生病昏睡时他画下我的侧脸,用炭笔细细描眉; 我跪在雪地上护着他,头发被雪打湿,一绺一绺贴着脖子……
我脚步迟滞。
“这些画,是你画的?”
他坐在主位,正执笔在一幅空白绢帛上,听到我声音,停了笔。
“不是我,还有谁能画出你的眉眼?”
我咬牙:“你藏了我多少年?”
他淡淡答:“七年零二百三十八天。”
“你一直都没走过?”
“离开过。”他转头看我,声音依旧冷静,“但我一直在。”
我捂着胸口,像要吐出什么东西来。
“你为什么要装哑?”
他终于笑了:“因为你说,你不喜欢多嘴的人。”
我再也说不出话。
他走下主位,将我牵到那幅未完成的画前。
“这幅还没画完。”
“为什么?”我颤声。
“因为还缺一样东西。”
我正要问,只见他提笔,在我画像旁落下一行小字:
【我的夫人,十八岁,初次归家。】
我睁大眼睛,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从你救我那日起,”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嗓音像冰川裂缝里渗出的火,“我这辈子,就不打算放你走了。”
07
我真的试过逃。
那天夜里,我悄悄藏了把发簪。
它是母亲的旧物,银底青莲,簪尾有暗刺,一按就能断出一截。
我拿在手里,一直握着,等着他来。
他果然来了。
晚膳后,宫人退下,他照旧执笔落画,将我今日穿的衣裳也临成画稿。
他没防备我。
我靠近他的时候,他只是淡淡道:“今日脸色不好,晚膳没吃?”
我手抖得厉害,还是出手了。
那截发簪没刺中他,只划过他手臂,血一点点渗进衣袖。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怒,会发狂,会杀了我。
可他只是安安静静地伸出那只流血的手,轻轻握住我满是簪血的指尖。
“疼不疼?”
我傻了。
“你疯了吗?”我吼,“我刚才差点杀了你!”
“嗯。”他低头看自己的伤,“下次要准一点,往心口扎,我不会躲的。”
我后退一步,摔倒在地,嗓子都哑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望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云海压着夜幕,密不透光。
“你真的那么想走?”
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我恨你。”
“你屠我满门,囚我为妃,杀我父兄,辱我母族,你问我想不想走?”
他没说话。
半晌,他将画笔搁下,转身走出殿门。
我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可第二天,我醒来,发现宫门外跪着个人。
他跪着。
穿着单衣,衣角沾雪,发丝覆满肩,手上包着昨夜那道伤,却一直保持着那种端正而病态的跪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