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之后的日子,似乎并无太大不同。
凌无尘依旧早起劈柴挑水,依旧跟着苏凤梧去后山照料三七药田。只是苏明远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见面会主动招呼一声“三弟”,王氏也改了口,家里的小辈们更是“三叔”、“三爷爷”地叫开了。
凌无尘对“三爷爷”这个称呼有些不适,纠正了几次,小丫却笑嘻嘻地不改口:“三叔比爹爹年轻,叫爷爷是叫老了,可是太奶奶说你是干孙子,那我该叫叔叔呀!可是太奶奶又说你年纪比我爹爹大得多……哎呀,好乱!就叫三叔!反正三叔最好看!”
凌无尘便由她去了。
流言并未因苏凤梧的公开认亲而立刻平息,反而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发酵出了新的版本。有人说苏老太太是积了德,晚年认了个神仙般的孙子;也有人说那凌三定是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了老太太;更有甚者,结合之前有人“看见”凌无尘手发光的传言,偷偷议论他是不是山里修炼成精的妖怪,来凡间报恩或者……吸人精气?
这些闲话传到苏凤梧耳朵里,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对忧心忡忡的苏明远道:“由他们说去。咱们家多了口人,日子过得更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话虽如此,但凌无尘能感觉到,苏明远出门时,脊背挺得不如以往直了,与人寒暄时也多了几分刻意。他知道,自己终究给这个平静的农家带来了困扰。
这日,苏凤梧说家里腌的咸菜不够了,要去后山多挖些野菜回来。凌无尘自然陪同。
深秋的山野,草木凋零,但背阴湿润处,还生长着不少耐寒的野菜,如荠菜、苦菜、蒲公英等。苏凤梧认得准,拄着拐杖,指点着凌无尘去挖。
凌无尘拿着小铲和竹篮,蹲在草丛间,学着她的样子,将野菜连根挖起,抖掉泥土,放入篮中。动作依旧带着修士特有的精准,挖出的野菜根须完整,叶片无损。
阳光稀薄,山风带着料峭寒意。苏凤梧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看着凌无尘忙碌的背影。年轻人穿着她让王氏改过的厚棉袄,颜色是朴素的深灰,但在山野间,那挺直的背脊和利落的动作,依旧显得与众不同。
“无尘啊,”苏凤梧忽然开口,“你可会……看天色?”
凌无尘停下动作,直起身,抬头望了望天。天空是秋冬常见的灰白色,云层厚重,阳光艰难地透出些微光晕。
“要变天了。”他道。并非真的会看凡间天气,而是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水灵气的异常汇聚,以及风向的细微变化。
“是啊,怕是要下雪了。”苏凤梧拢了拢衣襟,“得趁着雪前,多备些柴火和吃食。”
凌无尘点点头,继续弯腰挖菜。心里却想,若是下雪,山路难行,去后山药田就不方便了。那些三七幼苗,能否扛过今冬的第一场雪?
正思忖间,他忽然动作一顿,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气息。
那气息阴冷、污浊,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膻和……血腥味。并非人类或寻常野兽,倒像是……低阶的妖魔?
凌无尘瞳孔微缩,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向气息传来的方向——是靠近后山更深处的林子。
“怎么了?”苏凤梧见他神色有异,问道。
凌无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神识凝聚——尽管受损严重,但覆盖附近数百丈的范围尚可——仔细探查。
果然!在林间深处,约莫两里外,有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的、散发着污浊妖气的存在!体型不大,妖气驳杂微弱,按修仙界的标准,最多相当于炼气期三四层的小妖。但在这凡间山林,已是能轻易屠戮村庄的祸害!
它似乎在……觅食?方向正是朝着大河村这边!
凌无尘心中一沉。若是他全盛时期,这种小妖弹指可灭。可如今他灵力未复,心魔缠身,实力十不存一,对付起来恐怕要费一番手脚,而且难保不会闹出大动静,惊动村民,暴露身份。
更重要的是,苏凤梧在这里!绝不能让这肮脏的东西靠近她!
“奶奶,”凌无尘迅速做出决定,语气尽量平稳,“我好像看到那边林子里有只野兔,个头不小。我去看看,若能猎到,晚上加个菜。您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走。”
苏凤梧不疑有他,只当他是想打猎,叮嘱道:“小心些,林子深,别走太远。挖的菜也够了,咱们一会儿就回。”
“好。”凌无尘应下,将竹篮和小铲放在苏凤梧脚边,身形一闪,便朝着林子方向疾掠而去。他刻意控制了速度,在苏凤梧看来,只是比常人奔跑稍快些,眨眼就消失在了树木之后。
一进入林子,凌无尘再无顾忌,身法展开,如一道轻烟,在林木间无声穿行。他收敛了自身所有气息,如同融入了山林阴影。
很快,他便锁定了那个妖物的具体位置。
在一处枯藤缠绕的洼地边,一只形貌古怪的生物正在扒拉着什么。那东西约有半人高,外形似猿,却浑身长满黑灰色的粗硬短毛,四肢异常粗壮,爪牙锋利,泛着幽绿的光。最诡异的是它的脸,似人非人,眼珠赤红,鼻孔外翻,嘴角滴着腥臭的涎水,正对着一只刚刚被它撕碎的野兔尸体大快朵颐。
果然是只低阶的“腐尸猿”!这种妖物嗜食血肉,尤其喜欢腐尸和活物的内脏,性情残暴,常在墓地或战场附近出没。怎么会跑到这偏远的凡间山林来?
凌无尘隐匿在一棵大树后,冷冷观察。腐尸猿妖气微弱,灵智低下,但爪牙带有尸毒,对凡人威胁极大。必须在此处解决,绝不能让它靠近村庄,更不能让它发现苏凤梧。
他指尖微动,一丝极淡的紫色电光在指尖萦绕。以他现在的状态,要无声无息地解决这东西,最好是用雷法,一击毙命,同时以雷电之力净化尸毒,避免污染山林。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那腐尸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止进食,赤红的眼珠警惕地转动,鼻子使劲嗅了嗅,竟朝着凌无尘藏身的方向,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嘶吼!
被发现了?凌无尘心中一凛。他明明收敛了气息!是这妖物对生人气息格外敏感,还是……他心口陡然一痛!是心魔!在他凝聚灵力准备出手的刹那,心魔竟不受控制地躁动了一下,泄露出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他本身的血气与煞气!
就是这一丝泄露,被这以感知血气为能的腐尸猿捕捉到了!
“吼——!”腐尸猿丢下兔尸,四肢着地,龇着獠牙,浑身毛发倒竖,朝着凌无尘的方向猛扑过来!速度竟奇快无比,带起一股腥风!
凌无尘眼神一冷,不再隐藏,从树后闪身而出!指尖紫电瞬间暴涨,化作一道尺许长的凌厉电刃,迎着扑来的腐尸猿,无声无息地一划!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如同热刀切过油脂般的轻微声响。腐尸猿前冲的身形陡然僵住,一道极细的紫线从它眉心一路向下,蔓延至胯下。
下一刻,腐尸猿的身体整齐地裂成两半,向左右倒下。切口处一片焦黑,没有丝毫血液喷溅,所有的血肉和妖气都在接触到紫电的瞬间被彻底净化、湮灭。
两片残躯落在地上,迅速干瘪、发黑,最后化为两撮灰烬,被山风一吹,消散无踪。只留下原地一个被电击出的浅坑,和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
凌无尘站在原地,指尖的紫电缓缓熄灭。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近半的灵力,更糟糕的是,强行调动灵力引发了心魔更激烈的反噬!心口那暗红色的纹路如同烙铁般灼烧起来,耳边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尖啸!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手捂住心口,指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尖深深抠入泥土。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奶奶还在外面等着……
他咬紧牙关,试图运转清心诀压制。但这次心魔的反噬格外猛烈,清心诀收效甚微。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被他斩杀过的面孔,仿佛又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扭曲着,咆哮着,要将他拖入无尽的血海深渊……
就在意识即将被吞没的边缘,一缕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温和气息,忽然透过他紊乱的呼吸,钻入鼻端。
是苏凤梧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带着皂角、草药和岁月沉淀的平和!
这气息仿佛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竟穿透了山林,微弱却顽强地,拂过他暴戾躁动的神魂。
凌无尘浑身一震!
如同滚烫的岩浆中注入了一股清泉,虽然不足以立刻平息翻腾,却带来了片刻的清明与舒缓。心魔的嘶吼似乎被这气息隔开了一层,变得遥远了些许。
他抓住这宝贵的间隙,强提精神,深深吸了几口气,调动残余的灵力,配合着那缕微弱却坚定的平和气息,一点一点,将暴走的心魔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良久,他缓缓松开抠进泥土的手指,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不稳,但眼中的猩红已经褪去,神智恢复了清明。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撮几乎看不见的灰烬,和那个浅坑,眉头紧锁。
腐尸猿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这种低阶妖物通常不会远离尸气浓郁之地。除非……是受到了什么吸引?或者是被驱赶过来的?
他想起自己坠落那晚,散落的剑鞘碎片和残留的灵力波动。虽然大部分已被他处理,但难保没有极细微的残留。对于感知敏锐的妖物来说,高阶修士的灵力气息,尤其是受伤后逸散的、混合了血腥和强大能量的气息,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
难道……是自己引来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更加沉重。若真是如此,那他的存在,对苏家、对大河村,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这次只是一只低阶腐尸猿,他能解决。下次呢?万一来的是更强大、或成群结队的妖物呢?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或者……彻底离开。
可是,离开……
他望向林外苏凤梧等待的方向,心口那刚刚平复的灼痛,似乎又隐隐泛起,却不再是心魔作祟,而是另一种更陌生的、牵扯着的不舍。
“无尘?无尘?”苏凤梧略带担忧的呼唤声,从林外传来,越来越近。她似乎等得久了,不放心,拄着拐杖找了过来。
凌无尘迅速收敛心神,抹去额角的冷汗,整理了一下衣衫,确保看不出异样,这才迈步朝林外走去。
“奶奶,我在这儿。”他扬声回应,声音尽力平稳。
走出林子,苏凤梧正站在林边张望,见他出来,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兔子没逮着?”
“跑了。”凌无尘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竹篮和小铲,“让您久等了,咱们回去吧。”
苏凤梧打量了他一下,眉头微皱:“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在林子里吹着风了?”
“没事,可能有点累。”凌无尘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往回走。
苏凤梧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又疑惑地望了望幽深的林子。刚才,她好像隐约听到了一声很低沉的、不像野兽的嘶吼?还有一股……很难闻的、一闪即逝的焦糊味?
是无尘弄出来的?他在林子里做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心里那点疑惑和担忧,又加深了一层。这孩子,身上的秘密,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多,还要……危险。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无尘走在前方,背脊挺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苏凤梧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苍老的眼中,神色复杂。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呜咽。
那缕不祥的黑气已然消散,但阴影,却悄然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