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5:22:00

腐尸猿事件后的几天,苏家小院看起来风平浪静。

凌无尘没有再感知到其他妖气靠近,仿佛那晚林中的遭遇只是一场意外。但他心中的警惕并未放下,每日上后山照料药田时,都会用恢复了些许的神识,仔细探查周围山林,确认安全。

苏凤梧似乎也将那日的疑虑压在了心底,依旧如常地安排活计,和凌无尘说话,只是偶尔看向他的目光里,会多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忧虑。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这天夜里,果然如凌无尘所料,天空飘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到清晨时,地上已覆了薄薄一层银白,屋顶和树梢也都戴上了素冠。空气清冽寒冷,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

苏凤梧一早起来,看着院中积雪,对凌无尘道:“今儿个就别上山了,路滑。你在家把屋檐下的柴禾归置归置,都挪到灶房边去,用着方便。”

凌无尘点头应下。他穿上王氏新给他做的厚棉鞋——针脚细密,絮的棉花厚实,踩着松软保暖——开始收拾柴棚。

雪天无事,小丫也被拘在屋里,趴在窗边看雪,用呵气在玻璃上画小人儿。苏明远去了私塾,王氏在灶房准备过冬的腌菜。苏凤梧则坐在堂屋门口,手里编着一个新的竹篓,竹篾在她苍老却灵巧的手指间翻飞。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凌无尘搬动木柴时轻微的声响,和远处村落里偶尔传来的犬吠鸡鸣。

临近晌午时,天色愈发阴沉,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茫茫。

王氏从灶房探出头:“娘,雪这么大,明远中午怕是回不来吃饭了,我给他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苏凤梧点点头:“知道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声:“苏奶奶!苏奶奶!救命啊!救救我爹!”

声音嘶哑惊慌,是个少年人。

苏凤梧和凌无尘同时抬起头。只见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穿着单薄破旧棉袄、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满脸是泪,浑身沾满雪泥,冻得嘴唇发紫。

是村东头李猎户家的小子,李栓柱。

“栓柱?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凤梧放下竹篓,拄着拐杖站起来。

“我爹……我爹他……”李栓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儿个进山下了套子,今早去收,回来就不对了!浑身发烫,说胡话,胳膊上……胳膊上黑了一大片,还流黑水!看着……看着要不行了!苏奶奶,您快去看看,救救我爹吧!”

高热?胡话?伤口发黑流脓?

苏凤梧眉头紧锁。这症状听着不像寻常风寒或外伤感染。她想起凌无尘那日在林中的异常,还有隐约闻到的焦糊味……

她下意识地看向凌无尘。

凌无尘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木柴,走到李栓柱面前,沉声问:“你爹在哪儿受的伤?可看清伤他的是什么东西?”

李栓柱被他冷冽的气势和过于出色的容貌震了一下,结结巴巴道:“在、在后山老林沟那边……我爹没说清,只说被个黑影子扑了一下,挠了胳膊……那影子快得很,没看清……”

后山老林沟!正是那日腐尸猿出现的方向!

凌无尘心中了然。定是李猎户倒霉,恰好撞见了那只腐尸猿,被其爪牙所伤。尸毒入体,凡人绝难抵御,若不及时救治,不出三日,必会浑身溃烂、神智癫狂而亡,死后甚至可能受尸毒侵蚀,发生尸变!

“奶奶,”凌无尘转向苏凤梧,语气凝重,“李大叔这伤,恐怕不寻常。寻常郎中,未必能治。”

苏凤梧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凝重的神色中读出了未尽之意。她深吸一口气,对李栓柱道:“栓柱,你先回去,照看着你爹。我随后就来。”

“苏奶奶,您一定要来啊!求您了!”李栓柱又要跪下磕头,被凌无尘一把拉住。

“先回去。”凌无尘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栓柱被他眼神所慑,哭哭啼啼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雪落的声音。

“无尘,”苏凤梧看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伤,对不对?”

凌无尘沉默了一下,点头:“是尸毒。伤他的,不是寻常野兽。”

“尸毒?”苏凤梧瞳孔微缩,“可能治?”

“我能治。”凌无尘道,“但需要一些……特别的法子。可能,会吓到人。”

他说得隐晦。驱除尸毒,需以精纯的雷灵力或阳火之力,焚烧净化。过程必然伴有异象。在这闭塞的村庄,一旦施展,恐怕会引起更大的恐慌和猜疑。

苏凤梧明白了他的顾虑。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日你在林子里,是不是也遇到了……那东西?”

凌无尘没有否认:“是。已经解决了。”

苏凤梧定定地看着他,许久,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决断:“人命关天。李猎户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没了,栓柱和他娘就没活路了。无尘,你去治。需要我做什么?”

她的信任依旧毫无保留,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那“特别的法子”是什么,会不会对他自己有危害。

凌无尘心头一热,却摇头:“您不必去。那里……不干净。我去就行。”

“不行。”苏凤梧断然拒绝,拄着拐杖朝屋里走,“我得去。李猎户家现在乱成一团,栓柱娘是个没主意的,我得去镇着场子。再说了,”她回头看了凌无尘一眼,眼神深邃,“有我在,或许……能帮上点忙。”

凌无尘一怔。随即想起那日心魔反噬时,从远处传来的、属于她的平和气息。难道……

他没有再劝阻,只是迅速回屋,拿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这些天用后山找到的几样勉强含有些微灵气的草药,混合普通药材,简单配制的“清心辟邪散”,虽不能根治尸毒,但暂时压制、争取时间应该可以。

两人穿戴整齐,苏凤梧特意多披了件厚斗篷,由凌无尘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东头李猎户家走去。

雪很大,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到了李猎户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和李猎户痛苦的呻吟。

屋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混合着草药和血腥味。李猎户躺在炕上,脸色青黑,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浑身不住地抽搐。他左臂的衣袖被撕开,露出的伤口触目惊心: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翻卷,伤口周围一片乌黑,正不断渗出粘稠发黑的脓血,恶臭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炕边,李栓柱的娘已经哭得瘫软在地,几个闻讯赶来的邻居站在一旁,满脸惊惧,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苏老夫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众人如见救星,纷纷让开。苏凤梧在凌无尘的搀扶下走到炕边,只看了一眼伤口,心便沉了下去。这伤势,果然邪门!

“都出去。”苏凤梧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栓柱,扶你娘去隔壁屋歇着。其他人,都散了,别在这儿围着。”

众人虽好奇,但慑于苏老夫人的威望,又怕被传染上“邪病”,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本家侄子守在门口。

屋里顿时清静下来,只剩下李猎户痛苦的呻吟。

凌无尘上前一步,手指虚按在李猎户腕脉上,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探入。果然,一股阴寒污浊的尸毒正在其经脉中疯狂蔓延,已侵及心脉。再拖上几个时辰,神仙难救。

他打开布包,取出几包药粉,对苏凤梧道:“奶奶,劳烦您用温水化开这药,喂他喝下,能暂时护住心脉。”

苏凤梧接过药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去办。她动作麻利,很快将药化开,在凌无尘的帮助下,撬开李猎户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灌了下去。

药汁下肚,李猎户的抽搐似乎减轻了些,但伤口处的黑气依旧在蔓延。

“无尘,接下来怎么办?”苏凤梧看向凌无尘,眼神坚定,仿佛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凌无尘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又看了看苏凤梧。要彻底驱毒,必须动用雷灵力。可在这里施展,动静绝对小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奶奶,请您握住他的手。”凌无尘低声道,示意苏凤梧握住李猎户未受伤的右手,“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松手,也别怕。”

苏凤梧依言照做,苍老的手紧紧握住了李猎户粗糙冰冷的手掌。

凌无尘则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再次泛起那极淡的紫色电芒。这一次,他没有急于出手,而是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调动着那所剩无几、且必须精确控制的灵力。

他不能直接将雷灵力打入李猎户体内,那会瞬间要了这凡人的命。他需要做的是,以自身为引,将李猎户体内的尸毒“吸”出来,在体外净化。

这是一个精细且危险的操作,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

指尖的紫电越来越亮,渐渐凝聚成一颗米粒大小、却蕴含着精纯雷力的光点。凌无尘额角渗出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睁开眼,紫眸中电光一闪,指尖那点紫芒,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点向李猎户伤口中心!

“滋——!”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伤口处的黑气骤然沸腾起来!粘稠的黑血疯狂涌出,一股更加浓郁腥臭的污浊气息弥漫开来!

李猎户猛地睁开眼,眼球上翻,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怪叫,身体剧烈挣扎!

“按住他!”凌无尘低喝。

守在门口的两个汉子连忙冲过来,死死按住李猎户的双腿和肩膀。

苏凤梧握着他右手的手,也因为他的挣扎而颤抖,但她咬紧牙关,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口中低声道:“李大兄弟,撑住!撑住就好了!”

说也奇怪,在她紧紧握住李猎户的手,并出声安抚之后,李猎户的挣扎竟真的减弱了一些,虽然依旧痛苦嘶吼,但不再那么癫狂。

凌无尘无暇他顾,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点紫芒如同一个微小的漩涡,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将伤口处的黑气、脓血,乃至更深层次侵入血肉骨髓的尸毒,一丝丝地抽取出来!

黑气被紫电触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迅速消融净化。但尸毒顽固,数量又多,抽取的过程极其缓慢,对凌无尘灵力和心神的消耗更是巨大。

他脸色越来越白,呼吸逐渐粗重,心口那熟悉的灼痛又开始蠢蠢欲动。强行调动灵力净化如此污秽之物,对心魔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但他不能停。一旦中断,尸毒反噬,李猎户立毙当场,他自己也可能受到污染。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气氛凝滞。只有李猎户逐渐微弱的呻吟,和那令人牙酸的“滋啦”净化声。

苏凤梧紧紧握着李猎户的手,目光却始终落在凌无尘身上。看着他苍白的脸,微颤的手指,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还有那双专注到近乎执拗的紫色眼眸。

她的心,揪紧了。

这孩子,在拼命。为了救一个素不相干的凡人猎户,在拼命。

而她,除了紧紧握住这只手,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属于李猎户的手,掌心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那温热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她的手臂,缓缓向上蔓延,让她因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都松弛温暖了几分。

更奇异的是,她似乎“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一缕极淡极淡的、乳白色的、如同冬日晨雾般的气息,从自己握着李猎户的手的地方,悄然散发出来,飘飘悠悠,融入了凌无尘指尖那团紫电与黑气交织的漩涡中。

那乳白色的气息一融入,暴躁的黑气和闪烁的紫电,似乎都……温和了一丝?净化的速度,好像也快了一点点?

是错觉吗?

苏凤梧不确定。但她本能地,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李猎户的手,将心中所有的祈祷、关切、还有那份想要帮助凌无尘的急切,都凝聚在这紧握之中。

她没有看到,在她身侧,凌无尘紫眸深处,倏地掠过一抹极度的震惊!

就在刚才,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清润平和、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生机的奇异力量,从苏凤梧与李猎户交握的手处传来,融入了他的雷灵之力中!

这股力量并不强大,甚至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却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净化”与“安抚”特性!它并未直接消灭尸毒,却仿佛能“软化”尸毒的凶戾,抚平雷灵力的躁动,让他操控起来更加得心应手,消耗也减少了许多!

更关键的是,这股力量拂过他心神时,那蠢蠢欲动的心魔,竟再次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是她!真的是她!这股力量,就来自于她!

坤元之息!这一定是那种传说中的、唯有特定凡人女性在特殊生命阶段才可能觉醒的先天之气!

凌无尘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何靠近她就能压制心魔,明白了为何她的触碰能带来安宁!因为她身怀这世间罕见、对修士心魔和阴邪之气有着天生克制与净化作用的坤元之息!

这个发现,让他震惊,更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找到“药引”的激动,有对她身怀至宝而不自知的担忧,更有一种……仿佛命运安排的宿命感。

他不敢分心,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助力,全力催动灵力!

“嗤——!”

最后一股浓黑如墨的尸毒被抽出,在紫电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彻底化为青烟消散。

李猎户伤口处的乌黑迅速退去,流出鲜红的血液。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头一歪,昏死过去,但呼吸却变得平稳悠长,脸上的青黑也褪去了大半。

凌无尘指尖紫电熄灭,整个人晃了晃,向后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灵力几乎耗尽,心魔在那股奇异力量撤去后,又有反扑的迹象。

“无尘!”苏凤梧松开李猎户的手,急忙上前扶住他。

她的手一碰到他的手臂,那股清润平和的气息再次传来,虽然微弱,却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他翻腾的气血和躁动的心神。

凌无尘靠着她瘦削却稳当的肩膀,喘息着,低声道:“没事……毒,清了。让他好生休养,伤口用寻常金疮药即可。”

苏凤梧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虚弱和颤抖。她心中又疼又急,转头对门口已经看傻了的两个侄子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告诉栓柱娘,她男人没事了!再烧点热水来!”

两人如梦初醒,连忙跑去报信。

苏凤梧扶着凌无尘在屋里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走到炕边,查看李猎户的情况。伤口果然不再流黑血,脸色也好了许多,只是失血过多,还在昏睡。

她松了口气,又回到凌无尘身边,看着他闭目调息的苍白侧脸,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一片冰凉。

“咱们回家。”她轻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凌无尘睁开眼,点了点头。他现在确实需要静养恢复。

苏凤梧叫来一个侄子,帮忙搀扶着凌无尘,三人顶着漫天大雪,慢慢走回苏家。

雪地上,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李猎户家,很快传来了女人喜极而泣的声音。

而苏家小院里,凌无尘被安置在东厢房的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苏凤梧亲自端来热水和粥,看着他喝下,又坐在炕边守了许久,直到他呼吸均匀,沉沉睡去,才轻轻叹了口气,掩门离开。

雪,依旧无声地下着。

掩盖了血迹,掩盖了异象,也掩盖了这一次,老妪与妖之间,那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较量与净化。

只有当事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和更多亟待厘清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