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手冰冷、粘滑,像死去多日的鱼。它们抓住叶城脚踝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冻结。寒气顺着血管向上蔓延,和他胸口那些青黑色的血丝争夺着身体的每一寸。
“放手!”他嘶吼,用脚去踹,但那些手像铁箍,纹丝不动。
井底的黑暗在蠕动,在凝聚,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从黑暗里“站”起来,没有五官,没有衣服,只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形的黑影。黑影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像死鱼的眼睛,密密麻麻,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城。
“终于…来了…”黑影开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的井壁里回荡出来,像千万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守钥人…的继承者…带着…诅咒…回来了…”
叶城左手手腕上的玉镯突然发烫,滚烫得像烙铁。与此同时,那颗嵌在另一只玉镯凹槽里的蓝色石头——镯芯——也开始发光,蓝色的光芒和玉镯的白光交织,在井底的黑暗里撕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叶城看见了。
不是幻觉,不是幻象,是真实的、从镯芯里涌出的记忆——
秦岭深处,唐朝,公元763年。
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跪在井边,面前摆着那对玉镯。玉镯已经碎了,裂成十几片,但每片都在发光,光芒里游走着和叶城身上一样的青黑色血丝。
“师父,不行了。”老者身后,一个年轻道士满脸惊恐,“封印在松动,‘那边’的东西要出来了!”
井里传来低沉的咆哮,不是野兽,是某种更古老、更邪恶的东西。井水在沸腾,冒出墨绿色的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腐肉的恶臭。
“时钥碎了,‘门’关不上了。”老道士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腕,让血流进井里,“只能用血祭,用守钥人一脉的血,暂时封住它!”
“师父!”
“别废话!”老道士吼道,血越流越多,脸色越来越白,“听好了,徒儿。这对时钥,不是通阴阳的宝物,是镇邪的枷锁!一千年前,有方士窥探天机,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让‘那边’的秽物渗进了我们的世界。时钥就是为了锁住那扇门而造的!”
井里的咆哮越来越响,井水开始涌出,水里有东西在动——苍白的手,腐烂的脸,灰白的眼睛。
“但时钥用久了,也会被污染。”老道士的声音在变弱,“‘那边’的东西,会顺着时钥爬过来,污染持有者。你看——”
他举起自己枯瘦的手臂,上面爬满了青黑色的血丝,和叶城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被污染了,活不长了。但在我死之前,我要把时钥拆开。镯身留在世上,镯芯…埋进这口镇魔井,用守钥人的血和命镇压,直到下一个能承受诅咒的人出现。”
年轻道士哭着想拉他,但被老道士推开。
“记住,徒儿。时钥相逢之日,就是‘门’再开之时。到那时,必须有人献祭,用被污染的血肉,重新封印。否则…”
他没有说完。因为井里伸出了无数只手,抓住了他,把他拖了下去。老道士没有挣扎,只是最后看了徒弟一眼,说了四个字:
“轮回…不止…”
井水吞没了他。井里的咆哮渐渐平息,水也退了回去。但井底,多了一具盘膝而坐的枯骨,和枯骨怀里那颗蓝色的石头——镯芯。
年轻道士跪在井边哭了一天一夜,然后起身,在井口刻下符文,建了一座庙。
庙名:归无。
归去来兮,无始无终。
记忆的洪流褪去,叶城跪在井底平台上,浑身冷汗。
他懂了。全懂了。
时钥根本不是什么“穿梭时空的宝物”,是枷锁,是镇封“那边”——那个满是行尸的末世——的枷锁。一千年前,有人打开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门,让末世的“因”渗进了这个世界。时钥就是为了关上门而造的,但门关不严,总有东西漏过来。
漏过来的,就是污染。是那些青黑色的血丝,是那些会让人看到幻象、最后变成行尸的东西。
而守钥人一脉,世代用血肉加固封印,用生命镇压镯芯,防止“门”彻底打开。
直到现在。
直到时钥相逢,直到他这个来自“那边”的人,带着“那边”的污染,碰到了这只玉镯。
他不是偶然穿越过来的。
他是被“召唤”过来的。
被这口井,被这颗镯芯,被千年前那个用生命封印这里的老道士,召唤过来,成为…新的祭品。
“原来如此。”叶城看着井底那团黑影,看着黑影表面那些死鱼般的眼睛,“你们等了我一千年。等我这个从‘那边’来的人,等我身上带着‘那边’污染的血,来重新加固封印,对吧?”
黑影动了。它“走”近一步,那些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聪明…的祭品…”黑影的声音在笑,那种干涩的、像骨头摩擦的笑声,“你身上的污染…已经到心脏了吧?再过…十二个时辰…你就会完全打开…成为‘门’…到那时…两个世界…就会重叠…”
“所以你们要在那之前,用我献祭,把门再关上。”叶城说。
“不是关上…”黑影伸出无数只手,那些手上也爬满血丝,“是替换…用你的血肉…替换上一任守钥人的血肉…让封印…再维持一千年…”
叶城看向那颗蓝色的镯芯。现在他看清楚了,镯芯里封着一滴血——干涸的、发黑的,但依然在搏动的血。那是千年前那个老道士的血,是封印的核心。
而他的血,即将成为新的核心。
“如果我不愿意呢?”叶城问。
黑影沉默了。然后,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流下了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就…一起死…”
井壁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井底深处,传来锁链断裂的声音,一声,两声,无数声。每一声断裂,井里的寒气就重一分,黑影就凝实一分。
叶城感觉到,胸口那些血丝,在呼应井底的震动。它们在兴奋,在欢呼,在渴望和井底那些“同类”汇合。
一旦汇合,封印就会彻底崩碎。
“那边”的东西,就会全部涌过来。
“叶城!下面怎么样?!”井口传来白锦绣的喊声,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叶城抬头,只能看见井口那一小片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天要亮了。
他看向那颗镯芯,又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玉镯。
然后,做了决定。
井口,白锦绣等得快疯了。
叶城下去已经十分钟,一点动静都没有。井里偶尔传来怪声,像低语,像哭泣,像什么东西在爬,但她喊话,叶城不回答。
“三叔公,下面到底有什么?”她抓住老人的手臂,老人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硌得她手疼。
“有真相。”老人看着井口,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有悲悯,有无奈,也有某种…解脱,“也有选择。”
“什么选择?”
“生,或者死的选择。”老人说,“但不是他自己的生死。是两个世界,哪个生,哪个死的选择。”
白锦绣没听懂,但本能地感到恐惧。她想下井,但井边的绳索突然绷紧,然后,叶城从井口爬了上来。
他浑身是血。
不是受伤流的血,是皮肤表面渗出的、黑色的、粘稠的血。那些血从胸口那些血丝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皮肤上流淌,像某种邪恶的纹身。他脸色白得像死人,但眼睛亮得吓人。
“叶城!”白锦绣想冲过去,但叶城抬起手,示意她别动。
“我没事。”他说,声音嘶哑,但平静。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颗蓝色的镯芯,和那只内圈有凹槽的玉镯。
“镯芯拿到了。”他把东西递给白启明,“现在,告诉我怎么修复时钥,怎么关上那扇门。”
白启明接过镯芯,手在抖。他看向三叔公,老人点了点头。
“需要血。”老人说,“被污染的血,和干净的血。污染的血激活镯芯,干净的血稳固封印。两种血混合,滴在完整的时钥上,就能…暂时关上那扇门。”
“暂时?”白锦绣抓住关键词。
“只能维持一段时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一百年,也可能只有一天。”老人说,“因为‘门’已经被打开太多次,门框已经朽了。这一次关上,下一次再开,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叶城看向自己胸口的血丝。那些血丝已经蔓延到脖子,快要爬上脸颊了。
“用我的血。”他说,“我就是被污染的血。”
“干净的血呢?”白锦绣问。
“用我的。”她说。
“不行!”白启明和三叔公同时开口。
“必须用守钥人一脉的血。”老人看着白锦绣,眼神复杂,“你有守钥人的血脉,但你没有受过传承,你的血…不够‘干净’。用了,你可能也会被污染。”
“那用谁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自己枯瘦的手臂,用指甲划开手腕。
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和白启明、白锦绣一样,老人的血,也早就被污染了。守钥人一脉,世代与污染为伴,血脉里早就浸透了“那边”的东西。
“我们都…不干净了。”老人说,声音里有无尽的疲惫,“从第一代守钥人打开那扇门开始,我们就都不干净了。所以封印才会松动,所以‘门’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开。”
他看向叶城,那双燃烧的眼睛突然黯淡了。
“孩子,对不起。我把你骗来了。这里根本没有‘干净的血’。这里只有…等了一千年的祭坛,和等了一千年的祭品。”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爆炸声。
不是枪声,是爆炸。震耳欲聋的爆炸,把庙墙炸开一个大洞,砖石飞溅。烟尘里,冲进来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手里的枪械是白锦绣从未见过的型号。
“不许动!”领头的人喝道,声音透过面具有些失真,“把时钥交出来!”
是“公司”的人。他们追来了,而且,带来了重火力。
陈叔想拔枪,但对方更快,一梭子子弹打在他脚前,溅起尘土。
“第二次警告,不许动!”
白启明把镯芯和玉镯护在怀里,挡在白锦绣面前。三叔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早就料到这一刻。
只有叶城,他看向那些追兵,又看向自己胸口的血丝,突然笑了。
“你们想要时钥?”他说,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庙院里清晰可闻,“那就拿去吧。”
他从白启明手里拿过镯芯和玉镯,走到院子中央,在所有人——白锦绣、白启明、三叔公、还有那些追兵——的注视下,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镯芯按进玉镯的凹槽。
“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完整的时钥,在一千年后,第一次合为一体。
第二件,他咬破自己的手指,让黑色的、带着血丝的血,滴在时钥上。
时钥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白光和蓝光交织,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天空撕开一道裂缝。裂缝里,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燃烧的城市,游荡的行尸,堆积如山的尸体。
追兵们惊呆了,连枪都忘了举。
第三件,叶城转身,看向白锦绣。
“白锦绣。”他说,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见过地狱吗?”
白锦绣点头,眼泪流下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现在,”叶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告别,“我带你看看,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样子。”
他把时钥,按在了自己胸口。
按在了那些青黑色血丝的正中心。
时间,停止了。
不,不只是停止。是倒流,是快进,是破碎,是重组。
庙院里的景象在扭曲,在重叠。现代的追兵和唐朝的道士,枪械和符咒,水泥地和青石板,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像两卷电影胶片被强行叠在一起播放。
时钥的光芒吞没了叶城。那些光芒不是光,是无数的时间线,无数的可能性,无数的“如果”——如果病毒被控制住了,如果政府没有隐瞒,如果疫苗及时研发,如果人类没有输…
而在这些“如果”的洪流中心,叶城站着,睁着眼。
他看见了。
看见2016年,东南亚那个实验室里,研究员打碎了一支试管,病毒泄露。但下一秒,画面倒流,试管完好无损。
看见2020年,各国元首在秘密会议上决定隐瞒真相。但下一秒,会议桌上,有人站起来说“不”。
看见2026年,白锦绣坐在公寓里,看着那扇光门,没有递过去那瓶水。叶城死在超市仓库,没有穿越,没有污染,没有这一切。
看见2126年,废墟之上,新芽破土,人类重建文明,行尸在阳光下化为尘埃。
看见无数个可能,无数个结局。
也看见,那个唯一的、注定的结局——
他自己的结局。
时钥的光芒开始收缩,从笼罩整个庙院,收缩到叶城周身三尺,再收缩到他胸口那个点。光芒每收缩一分,他胸口的血丝就淡一分,皮肤就恢复一分正常的颜色。
但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透明。
像被光芒从内部融化,从实体变成光影,从真实变成虚幻。
“叶城!”白锦绣想冲过去,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那力量温柔但坚决,像一双手,把她推开,推到安全的地方。
“别过来。”叶城的声音从光芒里传来,已经有些飘渺,“这是…唯一的办法。”
“什么办法?!你在干什么?!”白锦绣哭喊着。
“我在…重置。”叶城说,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背后的景象,“用我身上所有的污染,用我从‘那边’带来的一切,激活时钥的全部力量,把两个时间线…强行分开。”
“那你会怎么样?!”
叶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白锦绣,那双在末世里看过太多死亡的眼睛,此刻看着她,像要把她刻进灵魂里。
“白锦绣。”他说,“谢谢你。谢谢你的水,谢谢你的药,谢谢你想救我。”
“也谢谢你,让我在死之前,又看见了…干净的世界。”
他的身体,彻底消失了。
不是死亡的那种消失,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的消失。连光,连影,连一点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对完整的时钥,从半空掉下来,“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光芒散尽。
庙院恢复原样。追兵还站在那里,但防毒面具下的脸,写满恐惧。他们看见了刚才那一幕,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看见了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东西。
领头的那个人,第一个转身,跑了。
其他人跟着跑,连滚带爬,像后面有鬼在追。
很快,庙院里,只剩下白锦绣、白启明、三叔公,和陈叔。
还有地上,那对玉镯。
白锦绣跪下来,捡起玉镯。玉镯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光芒,像最普通的玉石。
叶城存在的所有证据,只剩下她记忆里那些对话,那些画面,和手臂上这道…已经消失的抓痕。
是的,消失了。
在叶城消失的同时,她手臂上那道被行尸抓出的、青黑色的血丝,也消失了。皮肤完好如初,像从未受过伤。
仿佛叶城带走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所有来自“那边”的污染,所有时空错乱的痕迹。
“他…”白锦绣抬起头,泪流满面,“他去哪了?”
三叔公走过来,枯瘦的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老人说,声音很轻,“用他自己,换了两个世界,一百年的安宁。”
“一…百年?”
“时钥的力量,最多能维持一百年。”三叔公看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百年后,封印会再次松动,‘门’会再次打开。到那时,需要新的守钥人,新的祭品。”
他顿了顿,看向白锦绣手里的玉镯。
“或者,需要有人找到…彻底关闭那扇门的方法。”
白锦绣握紧玉镯,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我会找到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誓言,“一百年,足够了。足够我找到方法,彻底关上那扇门。足够我…”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模糊视线里,她仿佛看见叶城站在晨光里,背对着她,走向那个燃烧的、属于他的世界。
没有回头。
也不需要回头。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干净的世界里,有个人会记得他。
记得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用自己最后的存在,换来了这个世界的,又一个百年。
很多年后,白锦绣成了白氏集团的董事长,也成了守钥人一脉新的继承者。
她把那对时钥锁在家族最深的保险库里,用毕生精力研究时空的奥秘,寻找彻底关闭“门”的方法。
她走遍世界,收集所有关于时空异常的资料,拜访所有隐世的学者、道士、巫师。她学会了三叔公留下的所有符咒,读懂了所有竹简,甚至开始自己撰写关于时空理论的书。
但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拿出那对玉镯,对着月光看。
玉镯再也没亮过。
叶城也再没出现过。
仿佛那个来自2126年的男人,真的用自己,换来了两个世界的暂时安宁。
只有白锦绣知道,不是暂时。
她会找到办法的。
在下一个百年到来之前。
在下一个“叶城”出现之前。
她会找到,彻底终结这千年轮回的办法。
为了这个干净的世界。
也为了,那个消失在光芒里的男人。
第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 时间跳转到十年后,白锦绣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而2126年的废墟世界里,一个和叶城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在荒野中醒来,失去了所有记忆,只记得一个名字——白锦绣。两个时空的连线,从未真正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