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05:32:02

三日后,晨光熹微。

林清辞坐在妆台前,春桃正为她梳头。镜中的少女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暗流涌动。

“小姐今日要去柳家?”春桃问。

“嗯,如眉约我去宝庆楼看新到的衣料。”林清辞语气如常,“母亲那边说过了吗?”

“说过了,夫人准了,但让多带几个护卫。”春桃压低声音,“老爷那边…还不知道。”

林文渊这几日为河堤工程的事,早出晚归,还不知女儿要出门。

林清辞“嗯”了一声,选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坠——不是苏婉容那种,而是母亲从前给的原主那对。

穿戴整齐后,她先去正院给沈氏请安。沈氏正对着账本发愁,见她来,勉强笑了笑:“要出门?多穿些,外头冷。”

“女儿知道了。母亲在愁什么?”

沈氏叹气:“还不是账上的事。二房那边虽然消停了,但窟窿太大,一时补不上。你父亲说工部最近也艰难,怕是帮衬不了家里…”

林清辞心中一动:“母亲可记得,父亲说过工部河堤工程的事?”

沈氏摇头:“那些事他不跟我说,说了我也不懂。只听他说工程款拨不下来,下面的工匠要闹事…”她顿了顿,“清辞,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口问问。”林清辞岔开话题,“母亲缺钱的话,女儿那里还有些首饰…”

“那怎么行!”沈氏打断,“你的嫁妆不能动。母亲再想办法。”

又说了几句闲话,林清辞告退。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眼沈氏愁苦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温柔软弱的女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卷入了一场可能颠覆整个家庭的漩涡。

而她,要去见那个可能带来转机,也可能带来更大危险的人。

马车已备好。除了车夫,还有四个护卫——两个是府里原有的,两个是林文渊新派的。林清辞带着春桃上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先去柳府接如眉小姐。”她吩咐车夫。

马车缓缓驶出林府。林清辞透过帘缝观察外面——长安街市依旧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到了柳府,柳如眉已经等在门口。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浅绿色骑装,披着斗篷,看见马车,眼睛一亮,快步过来。

“清辞!”她钻进车厢,握住林清辞的手,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

林清辞点头,对车夫说:“去宝庆楼。”

马车继续前行。到了宝庆楼,林清辞和柳如眉下车,四个护卫紧随其后。宝庆楼的伙计认得柳如眉,热情地将她们迎上二楼雅间。

雅间里,柳如眉的丫鬟小杏已经等在里面,手里捧着两套衣服。

“快换!”柳如眉催促。

林清辞和柳如眉迅速换装——柳如眉换上林清辞的藕荷色褙子,梳起相似的发髻;林清辞则换上柳如眉准备的丫鬟衣裳,青布袄裙,梳双鬟髻。

“春桃,你留在这里陪‘我’。”林清辞对春桃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和如眉去里间量尺寸。”

春桃紧张地点头:“小姐…小心。”

柳如眉的丫鬟小杏则换上林清辞那套外出的斗篷,戴上帷帽。

计划是这样的:柳如眉假扮林清辞,在宝庆楼看衣料,吸引护卫注意;小杏假扮柳如眉,去隔壁绸缎庄“买丝线”;而真正的林清辞,扮成丫鬟,混在人群中离开。

“记住,”柳如眉握住林清辞的手,“未时三刻前必须回来。否则护卫会起疑。”

“我知道。”林清辞将一小包碎银塞进袖中,又检查了萧景行给的玉牌——贴身藏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上,两个护卫守在雅间门口。林清辞低着头,用柳如眉的丫鬟该有的语气说:“小姐让奴婢去隔壁铺子买些丝线。”

护卫看了她一眼——普通的丫鬟打扮,没起疑,摆摆手。

林清辞快步下楼,混入宝庆楼大厅的人流中。她故意绕到后门,从后巷出去,七拐八拐,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朝城东方向走去。

云来茶楼在城东永兴坊,离宝庆楼有三条街的距离。林清辞不敢雇车,只能步行。她压低斗篷的帽檐,脚步匆匆。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她小心地观察四周——没有可疑的人跟踪。

快到永兴坊时,她在一家脂粉铺前停下,假装看货,实则观察身后。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林清哲。

她的堂弟,正从对面的书铺出来,手里捧着几本书。他穿着朴素的青色直裰,脸色有些苍白,神情郁郁。

林清辞心中一动。要不要上前?他写了那封密信,应该知道些什么…

但时间紧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茶楼。

正要转身,林清哲却抬头,目光扫过这边。他先是一愣,随即睁大眼睛——显然认出了她。

四目相对。

林清哲眼中闪过惊讶、慌乱,还有…担忧?他快步走过来。

“清辞姐姐?你怎么…”他压低声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护卫呢?”

“我有事。”林清辞简短道,“清哲,你那封信…”

林清哲脸色骤变,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旁边小巷里:“姐姐,那件事不要再提!很危险!”

“我知道危险。”林清辞看着他,“但账册我已经拿到了。”

林清哲瞪大眼睛:“你拿到了?在哪?”

“交给该给的人了。”林清辞盯着他,“清哲,你为什么查那些?你知道二叔他们…”

“我知道。”林清哲打断,声音苦涩,“我知道父亲和瑞王府有来往,知道他们在贪河堤的钱…但我没办法阻止。我只能…偷偷查证据,希望有人能揭发。”

他眼中闪过痛苦:“可我没想到,会连累你。那天你落水…我怀疑是他们发现了。所以我不敢再接近你,怕给你带来更多危险。”

原来如此。林清辞心中一软:“不怪你。你做得对。”

“姐姐,”林清哲急切道,“你现在要去哪?我送你。”

“不用,我有地方去。”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林清哲坚持,“最近有人在打听你,我不放心。”

有人打听?林清辞警觉:“什么人?”

“像是…瑞王府的人。”林清哲压低声音,“前两天,有陌生人来书院找我,拐弯抹角打听你落水的事,还问你是否记得什么。”

果然。账册丢失,他们怀疑到她头上了。

“我得走了。”林清辞看了眼天色,“清哲,你回去后,就当没见过我。保护好自己。”

“姐姐…”

“听话。”林清辞拍拍他的肩,转身快步离开。

林清哲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

云来茶楼是座三层木楼,临街而建,飞檐翘角,挂着“云来”二字匾额。茶楼生意不错,门口车马不断,进出的人衣着体面。

林清辞从侧门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低声道:“天字三号间。”

伙计眼神一闪,躬身:“请随我来。”

他引着林清辞穿过大堂,从后楼梯上到三楼。三楼很安静,走廊铺着地毯,两侧是紧闭的雅间门。

天字三号间在最里侧。伙计叩门三声,两短一长。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萧景行,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干男子,穿着灰色长衫,目光锐利地扫了林清辞一眼。

“林小姐请进,世子已等候多时。”

林清辞走进去。雅间宽敞,陈设雅致:临窗一张八仙桌,两张太师椅,靠墙有书架、琴案,墙角还摆着盆兰草。南窗开着,能看见楼下街景。

萧景行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声音,他转过身。

今天他穿了身低调的深蓝色直裰,未戴冠,只用玉簪束发,少了些宗室贵气,多了几分书卷气。

“林小姐准时。”他微笑,示意她坐,“路上可顺利?”

“顺利。”林清辞在对面坐下,摘下斗篷帽子,“世子等久了?”

“刚到。”萧景行在她对面坐下,亲自斟茶,“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林清辞抿了一口,开门见山:“账册呢?”

萧景行从桌下取出一个蓝布包裹,推到她面前:“在这里。”

林清辞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簿,纸张泛黄,墨迹清晰。她快速翻阅——记录详细:某年某月某日,从“隆昌石行”购入石料多少方,单价多少,实际支付多少,差价多少…差价一栏,累计金额已达八万两。

而收款方,有几个不同的名字,但后面都标注了代号:“瑞三”、“瑞五”…显然是瑞王府的人。

“除了账册,还有这个。”萧景行又递过一叠纸,“这是我从刑部调出的隆昌石行老板的供词——他上个月‘意外’坠马身亡,死前留下这份供词,藏在他妾室那里。”

供词更详细:隆昌石行实际是瑞王府的产业,专门用来洗钱。河堤工程只是其中一项,还有城防工程、官道修缮…涉及金额超过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林清辞倒吸一口凉气。这足够养一支军队了。

“瑞王在敛财。”萧景行声音冷肃,“圣上年迈,太子未立,几位皇子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瑞王母族是江南巨贾,不缺钱,但他需要更多的钱——养私兵,收买官员,培植势力。”

“所以河堤工程,只是他敛财的渠道之一?”

“对。”萧景行点头,“而且是最容易的渠道。工程款数额大,油水多,又关乎民生,一旦出事,可以推给天灾或工部官员失职。”

林清辞翻到供词最后一页,看到一串名单——是收受过贿赂的官员,从工部、户部到地方官,足有二十余人。

其中,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王庆(户部主事)——王氏的兄长。

还有苏明德(户部郎中)——苏婉容的父亲。

果然是一条线上的。

“这些证据,足够扳倒瑞王吗?”她问。

萧景行摇头:“不够。瑞王可以推说不知情,是下面人私自所为。最多斩几个替罪羊,动不了他的根本。”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他亲自出手。”萧景行眼中闪过锐光,“设一个局,让他不得不跳进来。”

“什么局?”

萧景行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河堤的位置。其中有一段,是五年前修建的,当时就偷工减料,这几年已经开始松动。如果今年汛期来,这段必溃。”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里,下游有三个村庄,两千多口人。”

林清辞心中一紧:“你要用百姓的性命设局?”

“不。”萧景行摇头,“我要救他们。但瑞王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我打算放出消息,说林文渊林大人发现了河堤隐患,准备上书请求重修这段堤坝。”

“这样瑞王就会…”

“就会想办法阻止。”萧景行接话,“要么收买你父亲,要么…让他闭嘴。而无论他选哪条路,我们都能抓到把柄。”

林清辞明白了:“你要用我父亲当饵?”

“是。”萧景行坦然承认,“但我会全力保护林大人的安全。而且…”他顿了顿,“这不仅是为你父亲,也是为那两千多百姓。若堤坝不修,他们必死无疑。”

林清辞沉默。这是个险招。但如果成功,不仅能扳倒瑞王,还能救很多人。

“我父亲知道这个计划吗?”

“还不知道。”萧景行说,“我需要你先同意。因为计划中…你也需要参与。”

“我?”

“对。”萧景行看着她,“瑞王如果选择收买,可能会从你这里下手——你是林大人的软肋。如果他选择灭口…你也是目标。所以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引导。”

“怎么引导?”

萧景行压低声音:“我会安排一次‘偶然’,让瑞王的人‘发现’你手中有这本账册的抄本。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拿到或毁掉。而我们,可以借此设伏。”

林清辞心跳加速。这是要她当诱饵。

“你害怕的话,可以拒绝。”萧景行说,“我不会强迫你。”

林清辞看着桌上的账册,想起林清哲信中的恳切,想起河堤下游那两千多百姓,想起父亲这些日子的隐忍…

“我同意。”她说。

萧景行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不忍?

“谢谢你。”他轻声说。

“不是为了你。”林清辞平静道,“是为了那些可能会死的人。”

萧景行笑了:“我知道。”

他收起账册和地图:“具体计划,我回去拟定。三日后,我会让人送信给你。这段时间,你一切如常,但要注意安全。暗卫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暗卫…是你的人?”

“是我亲自训练的死士,绝对可靠。”萧景行顿了顿,“其中一人你见过,就是那天送信的黑衣人,叫‘影七’;另一人叫‘影九’,擅长易容和毒术。有他们在,一般人伤不了你。”

林清辞点头:“我知道了。”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萧景行重新斟茶,状似无意地问:“林小姐今日出来,府里没起疑?”

“用了些小计策。”林清辞简单说了宝庆楼换装的事。

萧景行听笑了:“林小姐果然机敏。”他顿了顿,“其实今日约你,除了正事,还有一件私事。”

“私事?”

“我想问你…”萧景行看着她,“落水之后,你真的失忆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林清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世子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的变化太大。”萧景行目光如炬,“上元灯会时,你虽也有见识,但言辞间仍有闺阁女子的拘谨。而现在…你冷静、果决,甚至敢孤身赴约,参与这种凶险的计划。这不像一个失忆的病人该有的样子。”

林清辞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心绪:“人经历生死,总会有些变化。”

“变化可以有,但…”萧景行顿了顿,“我查过你落水前的记录。你精于女红、琴艺,诗文也不错,但从不过问实务,更不懂工程水利。而现在,你不仅懂,而且见解独到。”

他往前倾身,压低声音:“林小姐,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若信我,不妨说实话。你…究竟是谁?”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清辞脑中飞速权衡。说实话?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异世魂魄?萧景行会信吗?会把她当妖孽吗?

但若继续伪装,以萧景行的精明,迟早会识破。到时失去信任,合作也难以继续。

她放下茶盏,抬眼直视他:“世子信鬼神之说吗?”

萧景行挑眉:“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若信,那我接下来的话,你可能觉得荒谬;若不信…”林清辞苦笑,“那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你说,我听着。”

林清辞深吸一口气:“落水那日,真正的林清辞…可能已经死了。醒来的人,是一个来自异世的魂魄。我有着她的身体,但记忆、思想、能力…大部分是我自己的。我只继承了她零星的记忆碎片。”

她说完,静静等着萧景行的反应——震惊、恐惧、厌恶,或者…拔剑相向?

但萧景行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预想中的波澜。良久,他才说:“所以,你不是林清辞。”

“我是,也不是。”林清辞说,“这具身体是,但灵魂…是另一个人。”

“那你原来的名字是?”

“也是林清辞。”她坦白,“只是写法不同,人生的轨迹也不同。”

萧景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会懂工程水利,难怪你的字迹融合了两种风格,难怪你…如此特别。”他看着她,“我本该觉得荒谬,但不知为何,我信你。”

林清辞意外:“你信?”

“我见过太多人,真话假话,一眼能辨。”萧景行说,“你说这些时,眼神坦荡,没有撒谎的痕迹。而且…”他顿了顿,“这解释了所有疑点。”

“你不怕我是妖孽?”

“妖孽?”萧景行失笑,“你若真是妖孽,就不会冒险救那两千多百姓,不会把账册交给我,更不会…告诉我真相。”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其实我也曾怀疑过自己。有时候午夜梦回,会想:我执着于追查河堤弊案,究竟是为了给母亲报仇,还是真的心系百姓?若只是为了报仇,那我与那些为私利不择手段的人,又有何区别?”

林清辞看着他挺拔却孤独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世子…”

“叫我景行吧。”他转身,眼中带着真诚,“私下里,不必拘礼。既然你对我坦诚,我也该对你坦诚——萧景行,二十三岁,靖安郡王世子,生母早亡,与瑞王有私仇,但也有公心。想扳倒他,既为报仇,也为…不让更多无辜之人像我母亲一样枉死。”

这是交心。

林清辞心中涌起暖意:“好,景行。那你也叫我清辞——虽然我不是完全的她,但我会用这个名字,好好活下去。”

萧景行回到座位,举杯:“以茶代酒,敬…新生的林清辞,也敬我们的合作。”

林清辞举杯相碰。

茶水温热,入喉回甘。

“还有一事。”萧景行放下杯子,“你堂弟林清哲…他知道你的变化吗?”

林清辞摇头:“应该不知道。他今天在街上遇见我,只当我还是原来的堂姐。”

“他写那封密信,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萧景行说,“这孩子心性纯良,可惜生在二房。你要小心,莫要让他卷入太深。”

“我明白。”

窗外传来钟声——是附近寺庙的报时钟。未时了。

林清辞起身:“我该回去了。”

萧景行也站起来:“我让影七暗中护送你回宝庆楼。三日后,计划会送到你手中。这段时间,万事小心。”

“你也是。”林清辞顿了顿,“瑞王那边…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萧景行微笑,“放心,我自有安排。”

林清辞戴上斗篷帽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景行。”

“嗯?”

“谢谢你…信我。”

萧景行看着她,眼神温柔:“也谢谢你,信我。”

门开了又关。

雅间里只剩下萧景行一人。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裹着斗篷的娇小身影混入人群,渐行渐远。

良久,他低声自语:“异世之魂…难怪如此特别。”

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

林清辞按原路返回宝庆楼。

影七暗中跟随——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保护气息,心中稍安。

街道依旧繁华,但她多了几分警惕。萧景行说得对,瑞王的人可能在找她。

路过一家绸缎庄时,她忽然瞥见店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苏婉容。

她正和丫鬟在选衣料,侧对着门口,神情专注。林清辞本想避开,但苏婉容恰巧转头,两人目光撞上。

苏婉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她放下手中的布料,快步走出来。

“表姐?”她上下打量林清辞的丫鬟装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林清辞心中叫糟,面上镇定:“陪如眉出来买些东西,她在前面铺子,我过来看看衣料。”

“如眉姐姐也在?”苏婉容朝她身后张望,“怎么不见?”

“她马上过来。”林清辞岔开话题,“表妹也来买衣料?”

“嗯,母亲让我选些冬衣料子。”苏婉容说着,眼神却还在探究,“表姐这身打扮…倒像是偷跑出来的。”

这话带着试探。林清辞笑了:“表妹说笑了,我为何要偷跑?”

“也是。”苏婉容收回目光,忽然压低声音,“表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你落水…”苏婉容左右看了看,将她拉到一旁,“那日其实…我看见了。”

林清辞心中一紧:“看见什么?”

“看见有人从假山后面跑出来。”苏婉容声音发抖,“穿着粉色衣裙,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那人跑的时候…掉了一只耳坠。”

“珍珠耳坠?”

苏婉容惊讶:“表姐知道?”

“猜的。”林清辞盯着她,“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我不敢。”苏婉容眼圈红了,“那人跑得太快,我没看清是谁。而且后来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怕…怕说了反而惹祸上身。”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林清辞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只耳坠呢?”

“我捡起来了。”苏婉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一只耳坠——正是珍珠耳坠,银托,和柳如眉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你看,这耳坠…”苏婉容递过来,“和我那对很像,但不是我的。我那对托子内侧刻的是‘庆’字,这只是‘云’字。”

林清辞接过细看。果然,托子内侧有个极小的“云”字。

“云”…是哪个首饰铺的标记?她记得宝庆楼的标记是“庆”…

“表姐,”苏婉容忽然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我真的没有害你!那日约你去赏枫,确实是我想和你说话…我母亲想把我许给瑞王府一个属官做妾,我不愿意,想求你帮我跟姨母说说…谁知道会出那样的事…”

瑞王府属官?林清辞心中一动。

“哪个属官?”

“姓赵,是瑞王府的长史。”苏婉容抽噎,“五十多岁了,已经有五房妾室…我死也不嫁!”

难怪王氏会给苏婉容送耳坠——是在拉拢,也是在施压。

“这件事,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但他不敢违逆瑞王府。”苏婉容哭得更厉害,“表姐,我现在好害怕…我觉得那天在假山后的人,可能就是瑞王府的人。他们是不是…也想杀我灭口?”

林清辞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复杂。苏婉容可能真不是凶手,但她也未必全然无辜。

“这只耳坠,能给我吗?”她问。

苏婉容犹豫了一下,点头:“表姐拿去吧。我留着…害怕。”

林清辞收起耳坠:“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帮你想想办法。但记住,今天见到我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明白。”苏婉容擦干眼泪,“表姐…你也要小心。”

两人分开。林清辞加快脚步往宝庆楼赶。

刚转过街角,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她心中一紧,手摸向袖中的防身药粉——柳如眉给的。

但那人动作更快,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拖进旁边的小巷。

林清辞挣扎,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别动,是我。”

是影七。

“有人跟踪。”影七松开手,压低声音,“从绸缎庄出来就跟上了。两个人,身手不错,应该是瑞王府的暗桩。”

林清辞心跳如鼓:“怎么办?”

“跟我来。”影七拉着她,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小巷,最后从后门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

铺子里,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整理衣物,看见他们,点点头,掀开里间的帘子。

影七带林清辞进去,迅速给她换了身衣裳——从丫鬟装扮换成普通民妇的粗布衣裙,又用头巾包住头发。

“从这里出去,左转就是宝庆楼后巷。”影七快速说,“我会引开他们。你直接回宝庆楼,别回头。”

“你小心。”

影七点头,闪身出去。

林清辞定了定神,从成衣铺前门出去,混入人群。她低着头,脚步匆匆,终于看见了宝庆楼的后门。

推门进去,熟悉的伙计迎上来:“小姐回来了?柳小姐在楼上等您呢。”

林清辞松了口气,快步上楼。

雅间里,柳如眉正坐立不安,看见她回来,一把抱住:“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出去找你了!”

春桃也红了眼圈:“小姐…”

“我没事。”林清辞拍拍她们,“换回来吧,该回去了。”

重新换回自己的衣裳,梳好发髻,林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那个林府大小姐,但只有她知道,刚才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下楼时,四个护卫还在门口守着,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驶回林府。林清辞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袖中,那只刻着“云”字的珍珠耳坠,硌着她的手臂。

“云”…到底是哪家铺子?

还有苏婉容说的瑞王府长史…

她需要查清楚。

而更大的挑战,是三日后的计划。

诱饵…

她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