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十一月初五,天未亮。
林清辞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穿着按品级定制的命妇礼服——浅青色织金缠枝莲纹大袖衫,深青色霞帔,头戴珠翠冠,脸上敷着薄粉,唇点朱红。这身打扮端庄华贵,但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小姐真好看。”春桃给她整理霞帔的流苏,眼圈微红,“就是…太紧张了。”
紧张是必然的。今日宫中大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受邀。林文渊官复原职后,沈氏也得了诰命,按制可带一名女儿入宫。
这本是荣耀,但林清辞知道,今日之宴,实为战场。
“东西都带好了吗?”她问。
春桃点头,将一个不起眼的荷包递给她:“玉佩、骨哨、药粉,都在里面。小姐千万小心。”
荷包绣着简单的兰草纹,里面装着萧景行给她的保命之物——那块能传讯的玉佩、召唤暗卫的骨哨、柳如眉特制的防身药粉。
还有…那本真账册的微缩抄本,用极薄的绢纸誊写,折叠后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发髻的珠花里。
这是最后的底牌。
“清辞,准备好了吗?”沈氏推门进来,也穿着命妇礼服,神色紧张。
“好了,母亲。”
沈氏握住她的手,低声嘱咐:“进宫后,紧跟着我,莫要乱走,莫要乱看,更莫要乱说话。若有人问起你落水的事,就说记不清了。”
“女儿明白。”
母女俩出门,乘上宫中派来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安全感。
马车驶向皇城。林清辞透过帘缝,看着外面渐亮的天空。长安街道已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肃立,气氛凝重。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所有命妇、贵女需在此下车,步行入宫。
宫门巍峨,朱红高墙仿佛直入云霄。林清辞仰头,看着那“承天门”三个鎏金大字,心中涌起敬畏——这是皇权,是这个时代最高权力的象征。
在宫门口,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萧景行穿着世子朝服——玄色蟒纹锦袍,玉带金冠,身姿挺拔如松。他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说话,看见她,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轻轻点头。
那眼神在说:一切按计划。
林清辞垂下眼帘,跟在沈氏身后,随着人流进入宫门。
宫内景象,让她这个见过现代宏伟建筑的人,也为之震撼。
白玉铺地,朱柱擎天,飞檐如雁翅展开,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金辉。处处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天家威严。
命妇们被引至后宫的“坤宁宫”偏殿等候。殿内已聚了不少女眷,衣香鬓影,珠光宝气。贵妇们低声交谈,笑语盈盈,但眼神都在互相打量、试探。
林清辞找了个角落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成了焦点——
“那位就是林家大小姐?落水的那位?”
“听说她落水后失忆了,但看这气度,不像啊…”
“她父亲刚在朝堂上掀了河堤案,瑞王党羽恨她家入骨呢…”
议论声虽低,但断断续续飘入耳中。林清辞面不改色,端起茶盏轻抿,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
她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柳如眉也在,穿着太医之女的礼服,正朝她使眼色;苏婉容坐在母亲身边,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还有几位曾在诗会上见过的贵女…
突然,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太监高声唱喏:
“贵妃娘娘到——”
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进来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宫装丽人,容貌绝美,气质雍容,但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她正是瑞王的生母,李贵妃。
李贵妃在宫人簇拥下,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当看到林清辞时,停顿了几秒。
“哪位是林家的姑娘?”她开口,声音温柔,但透着凉意。
沈氏脸色一白,正要起身,林清辞已先一步站起,行礼:“臣女林清辞,拜见贵妃娘娘。”
李贵妃打量着她,微微一笑:“果然是个标致人儿。听说你前些日子落水,可大好了?”
“谢娘娘关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李贵妃端起茶盏,“本宫听说,你落水那日,是在揽枫园?那园子…景致确实好,但听说不太平,常有意外发生。林姑娘以后,还是少去为妙。”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警告。
林清辞垂眸:“臣女谨记。”
李贵妃不再看她,转向其他命妇说话。但林清辞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宴席时间将至,女眷们被引往前朝的“太和殿”。路上,柳如眉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
“清辞,小心。我父亲说,今日宫中…怕是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具体的父亲不肯说,只让我跟紧你,别落单。”柳如眉眼神凝重,“瑞王那边,可能狗急跳墙。”
林清辞握紧荷包,点头。
太和殿前,广场上已设好宴席。官员在东,女眷在西,中间留出通道。龙椅高踞北面,尚未有人。
林清辞在女眷席中坐下,位置靠后,但视野尚可。她看见对面官员席中,父亲林文渊坐在工部官员中间,神色紧张;萧景行在宗室席,与靖安郡王相邻。
午时整,钟鼓齐鸣。
太监高唱:“圣上驾到——”
所有人跪地。
明黄色的仪仗从殿后缓缓而来。十六名太监抬着龙辇,辇上坐着大昭朝的天子——永和帝。
林清辞伏低身子,用余光瞥见:那是一位六十岁的老人,面容清癯,鬓发斑白,穿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虽显老态,但眼神依旧锐利。
龙辇在御座前停下。永和帝在太监搀扶下入座,抬手:“众卿平身。”
声音中气不足,带着疲惫。
“谢陛下——”
众人起身归座。寿宴正式开始。
先是各国使臣献礼。突厥献宝马,吐蕃献珍宝,高丽献人参…琳琅满目,彰显着大昭的国威。
接着是皇子、宗室献礼。轮到瑞王时,他献上一幅亲手所绘的《万寿无疆图》,画工精湛,寓意吉祥。永和帝点头嘉许,命人收下。
靖安郡王献的是一本《农书新编》,记录了各地增产之法。永和帝翻了几页,露出笑容:“皇弟有心了。”
表面和乐,但底下暗流汹涌。
献礼毕,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林清辞食不知味,时刻留意着对面的动静。
酒过三巡,瑞王起身敬酒:“父皇,儿臣还有一礼,想当众呈上。”
“哦?何礼?”
瑞王拍了拍手。几个太监抬上一座半人高的玉雕——雕的是蟠桃献寿,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稀世珍宝。
“此玉乃和田羊脂玉,雕了三年方成。”瑞王得意道,“愿父皇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永和帝点头:“皇儿有心了。”
就在太监要将玉雕抬下时,突然,“咔嚓”一声轻响——
玉雕底座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整个玉雕摇晃起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轰”地倒塌,碎了一地!
全场死寂。
瑞王脸色剧变:“这…这怎么可能!”
永和帝皱眉:“怎么回事?”
负责搬运的太监吓得跪地磕头:“陛下恕罪!奴才…奴才不知!”
“废物!”瑞王怒斥,“拖下去!”
“慢着。”靖安郡王起身,“陛下,此事蹊跷。如此贵重的玉雕,搬运时必是万分小心,怎会无故倒塌?臣请查验碎片。”
永和帝点头:“准。”
靖安郡王走到碎片前,仔细查看。片刻后,他拿起一块碎片,脸色凝重:“陛下请看,这玉雕底座…是空的。”
空的?林清辞心中一惊。
太监将碎片呈上。永和帝接过细看——底座内部确实被掏空了,而且…内壁刻着字!
“念。”永和帝将碎片递给身边太监。
太监接过,颤抖着念出上面的字:“‘永和十三年,河清海晏’…这…这是…”
“这是谶语!”有官员惊呼,“底座刻未来年号,是…是大不敬!”
永和帝脸色沉下来。在玉雕底座刻未来年号,还祝“河清海晏”,这简直是在诅咒皇帝活不到明年!
瑞王噗通跪下:“父皇!儿臣冤枉!这玉雕是工匠所制,儿臣毫不知情啊!”
“毫不知情?”靖安郡王冷笑,“玉雕是你献的,工匠是你找的,你说不知情,谁信?”
“皇叔!”瑞王抬头,眼中闪过怨恨,“您为何处处针对儿臣?”
“不是针对,是求个公道。”靖安郡王转身,面向永和帝,“陛下,臣有本奏。”
来了。林清辞握紧双手。
永和帝:“讲。”
靖安郡王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是那本真账册的复刻本:“臣近日收到匿名举报,查得河堤工程贪腐一案,涉及金额巨大,牵连甚广。而幕后主使…”他顿了顿,“正是三皇子,瑞王萧景瑞!”
全场哗然。
瑞王猛地站起:“皇叔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证据说话。”靖安郡王将账簿呈上,“此乃河堤工程真实账册,记录了每笔款项去向。其中八万两,流入瑞王府私库。还有工部侍郎、户部郎中等十余官员,收受贿赂,为瑞王遮掩。”
账簿被传到永和帝手中。他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难看。
“父皇!”瑞王急道,“这账簿定是伪造!儿臣从未见过!”
“是吗?”萧景行这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供词,“陛下,臣有人证供词——云记营造行老板周昌,承认行贿瑞王府长史,钱款最终入了瑞王私库。供词在此,周昌本人已被刑部收押,随时可传唤。”
双重证据。
瑞王党羽开始骚动。几个官员交换眼色,有人悄悄离席。
永和帝将账簿和供词重重拍在桌上:“景瑞,你还有什么话说?”
瑞王跪地,额头触地:“儿臣…儿臣冤枉!定是有人陷害!靖安郡王府一直与儿臣不睦,这是借机报复!”
“报复?”靖安郡王冷笑,“那河堤崩塌,淹死二百多百姓,也是报复?”
“那…那是天灾!”
“天灾?”一直沉默的林文渊突然起身,“陛下,臣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林文渊走到殿中,跪地:“河堤崩塌,绝非天灾。臣有五次上书请求修缮的奏章副本,皆被工部驳回。而驳回之人…”他看向瑞王党羽中的工部尚书,“正是尚书大人。而尚书大人,是瑞王举荐的。”
工部尚书脸色惨白。
环环相扣,证据链完整。
永和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满是失望和痛心:“景瑞,你…太让朕失望了。”
瑞王抬头,眼中闪过绝望,但随即,那绝望变成了疯狂:
“父皇!您宁可相信外人,也不信儿臣吗?靖安郡王府早就觊觎皇位!他们这是要除掉儿臣,好让萧景行…”
“住口!”永和帝厉喝。
但瑞王已经豁出去了,他猛地站起,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护驾!”太监尖叫。
禁军冲上来,但瑞王的匕首没有刺向皇帝,而是…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父皇!儿臣以死明志!”他大吼一声,匕首没入胸膛。
鲜血喷涌。
全场大乱。女眷尖叫,官员慌乱。禁军将瑞王按住,太医冲上来。
林清辞看着那摊鲜血,胃里翻涌。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着混乱中的每个人——
她看见李贵妃晕了过去;看见几个瑞王党羽想趁乱逃走,被禁军拦住;看见萧景行护在父亲身前,眼神警惕地扫视全场…
还有,她看见对面女眷席中,有个人悄悄离席,朝后宫方向走去。
是苏婉容。
她要去哪?
混乱持续了一刻钟,才被控制住。
瑞王被抬下去救治——那一刀刺偏了,未中心脏,但伤重昏迷。永和帝震怒,下令彻查瑞王府,所有党羽收监候审。
寿宴草草结束。命妇、官员们被安排分批离宫。
林清辞跟着沈氏,随着人流往外走。路过一处偏殿时,一个宫女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
“苏小姐在御花园梅林等你,有要事相告。关于你落水的真相。”
落款是一个“婉”字。
苏婉容?她为什么约在御花园?还是这个时候?
林清辞犹豫。这很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苏婉容真的知道什么。
她看了眼母亲——沈氏正和其他命妇说话,没注意她。
“母亲,女儿去更衣。”她低声说。
沈氏点头:“快去快回,别乱走。”
林清辞带着春桃,朝御花园方向走去。但到了岔路口,她让春桃在原地等候:“我一人去,若一刻钟后我没回来,你就去找柳小姐,让她找世子。”
春桃担忧:“小姐…”
“听话。”林清辞将荷包里的防身药粉捏在手中,独自走向梅林。
御花园很大,梅林在西北角,此时梅花未开,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
林清辞走到约定的亭子,没看见苏婉容。她警惕地环顾四周——
突然,脑后传来风声!
她本能地低头,躲过一击,同时洒出药粉!
身后的人惨叫一声——是个太监打扮的男人,脸上沾了药粉,眼睛立刻红肿流泪。
林清辞转身就跑。但梅林四周,又冒出三个黑衣人,将她围住。
不是苏婉容。是陷阱。
她吹响骨哨。哨声尖锐,但远处人声嘈杂,不知暗卫能否听见。
“别费劲了。”一个黑衣人冷笑,“这附近我们清过场,你的人进不来。”
林清辞背靠梅树,手摸向发髻——那朵藏着账册抄本的珠花。如果他们要的是账册…
“你们是谁的人?”她拖延时间。
“将死之人,不必知道。”黑衣人逼近,“把账册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账册不在我身上。”
“搜!”领头的黑衣人下令。
两个黑衣人上前。林清辞正要拼死反抗,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是影九!他终于来了!
影九手持短刃,与三个黑衣人战在一起。他武功高强,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招招狠辣,显然是死士。
“林小姐,快走!”影九边战边喊,“往东跑!那边有禁军巡逻!”
林清辞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惨叫声…
她不敢回头,拼命往东跑。但御花园太大,她很快迷了路。
前面是个池塘,结了薄冰。她正要绕路,身后传来脚步声——又一个黑衣人追来了!
前有池塘,后有追兵。她咬牙,准备跳进池塘——冰面或许能承受她的重量。
就在这时,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拦在她身前。
是林清哲!
“姐姐!这边!”他拉着她,钻进假山洞。
洞里狭窄黑暗。林清哲快速说:“外面都是他们的人,你在洞里躲着,我去引开他们。”
“清哲!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暗中跟着你。”林清哲苦笑,“我就知道,他们会对你下手。姐姐,账册…还在你身上吗?”
林清辞犹豫了一下,点头。
“给我。”林清哲伸手,“我帮你带出去。他们的目标是你和账册,分开走,更安全。”
这话有理。但林清辞想起萧景行的嘱咐:账册不能离身。
“不行。”她摇头,“太危险了。”
“姐姐不信我?”林清哲眼中闪过受伤。
“不是不信…”林清辞正要说,突然瞥见他袖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她猛地后退,但洞里空间小,退无可退。
林清哲逼近,眼神变得陌生:“姐姐,对不住了。他们答应我,只要拿到账册,就放过周家…”
“你…你是他们的人?”林清辞心寒。
“我一直是。”林清哲声音苦涩,“但我没想害你…我只是想要账册。姐姐,给我吧,我不想伤你。”
他伸出手。林清辞摸向发髻,取下珠花——
却猛地将珠花砸向他的眼睛,同时洒出最后一点药粉!
林清哲惨叫后退。林清辞趁机冲出山洞。
外面,影九已解决掉三个黑衣人,但自己也受伤了,靠在树下喘气。
“影九!”
“林小姐…快走…”影九指着东边,“世子…在那边接应…”
林清辞扶起他,两人踉跄着往东跑。身后,林清哲追了出来,脸上药粉未消,眼睛红肿,但手中匕首寒光凛凛。
“站住!”
眼看就要追上,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疾驰而来,领头的正是萧景行!
“清辞!”萧景行跳下马,冲到她身前,将她护在身后,长剑指向林清哲。
禁军将林清哲围住。
林清哲看着林清辞,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最终扔下匕首,跪地:“我认罪。”
萧景行示意禁军将他押走,转身检查林清辞:“受伤了吗?”
“我没事…影九受伤了。”
萧景行看了眼影九的伤:“皮肉伤,无碍。”他握住林清辞的手,“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的手在颤抖。林清辞这才发现,他脸上有血痕,衣袍也有破损,显然经过一番厮杀。
“你受伤了?”
“小伤。”萧景行不在意,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髻上,“账册…”
“在这里。”林清辞取下珠花,取出绢纸抄本,“真本在林府,这是抄本。”
萧景行接过,小心收好:“走吧,我送你出宫。”
他扶她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策马朝宫门方向疾驰。
寒风吹过脸颊,林清辞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景行。”
“嗯?”
“谢谢你。”
萧景行手臂紧了紧:“该我谢你。若不是你冒险带出账册,今日扳不倒瑞王。”
“瑞王…会怎么样?”
“谋逆大罪,至少圈禁终身。党羽清洗,朝堂…要变天了。”
林清辞沉默。一场寿宴,一场政变。权力的游戏,从来都是鲜血铺路。
“清哲他…”她低声问,“会怎么样?”
萧景行顿了顿:“他协助瑞王,但最后关头放弃杀你,算是有立功表现。我会向刑部求情,留他一命。”
“谢谢。”
“不必谢我。”萧景行声音低沉,“清辞,今日之事让我明白…我不能再让你冒险了。”
林清辞抬头,看见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等这一切结束,”他继续说,“我想…向林家提亲。
林清辞愣住了。
马蹄声、风声,似乎都远去了。她只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提…亲?”
“是。”萧景行低头看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知道这很突然,但今日看你陷入危险时,我才明白…我不能失去你。”
他顿了顿:“当然,我不会强迫你。你可以考虑,可以拒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林清辞脑中一片混乱。她对萧景行是什么感情?欣赏?信任?依赖?还是…
她想起他赠书时的欣赏,想起茶楼密谈时的坦诚,想起他每次保护她时的坚定…
或许,早就有了些什么,只是她一直不愿深想。
“我…”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现在回答。”萧景行微笑,“等风平浪静后,我们再谈。”
马已到宫门口。沈氏、柳如眉等人都在焦急等待。看见林清辞平安归来,沈氏扑上来抱住她,泪如雨下。
“清辞!你吓死母亲了!”
“母亲,我没事。”
萧景行下马,向沈氏行礼:“夫人,林小姐受惊了,请好生照顾。宫中之事已了,瑞王党羽正在清算,林大人功不可没,不日将有封赏。”
沈氏擦干眼泪:“多谢世子相救。”
萧景行看了林清辞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但最终只是拱手:“告辞。”
他翻身上马,带着禁军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林清辞望着他远去,手中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回府的马车上,沈氏一直握着她的手,后怕不已。柳如眉也在车上,低声告诉她后续:
“瑞王重伤昏迷,李贵妃被软禁,瑞王府查封。工部尚书、户部侍郎等十几个官员当场被拿下。你父亲…听说要被擢升为工部侍郎。”
“这么快?”
“靖安郡王力荐,圣上也觉得你父亲是可用之才。”柳如眉压低声音,“清辞,今日之后,林家…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从六品主事之家,一跃成为朝堂新贵。
但林清辞心中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回到林府,已是傍晚。府中气氛凝重——二房挂起了白幡,林文涛的灵堂已设好。王氏哭晕了几次,林清婉披麻戴孝,看见林清辞,眼神怨恨,但不敢发作。
林文渊还没回来,仍在宫中协助处理后续。
林清辞回到西跨院,沐浴更衣,洗去一身血腥和疲惫。春桃给她梳头时,小声说:
“小姐,世子派人送来了这个。”
是一个小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兰花,清雅别致。还有一张纸条:
“惊魂甫定,赠簪压惊。愿卿安好,待风平浪静时。景行。”
林清辞拿起玉簪,触手温润。她对着铜镜,将簪子插入发髻。
镜中的少女,眉眼间已褪去最初的青涩,多了几分历经风雨的沉静。
“小姐戴这簪子真好看。”春桃赞叹。
林清辞微微一笑。
夜深了,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残月。
今日种种,历历在目:朝堂对峙、玉雕碎裂、瑞王自残、梅林遇险、萧景行那句“提亲”…
一切都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思考。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在这个世界,有了牵挂,有了想保护的人,也有了…想并肩同行的人。
门被轻轻叩响。林文渊回来了。
父亲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明亮:“清辞,还没睡?”
“等父亲回来。”
林文渊在她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说:“今日之事,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害怕吗?”
“怕。”林清辞诚实道,“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林文渊欣慰地笑了:“你长大了。”他顿了顿,“清辞,为父要告诉你一件事——圣上今日问起你,说你有胆有识,不输男儿。靖安郡王也多次提及你…为父猜,世子对你,怕是有意。”
林清辞脸微红:“父亲…”
“为父不是要干涉你。”林文渊认真道,“只是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为父都支持你。你想嫁人,为父为你备嫁妆;你想…做别的,为父也支持。”
这话里有话。林清辞抬头:“做别的?”
“比如…像柳太医家的女儿那样,学医救人。或者…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林文渊看着她,“清辞,为父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闺阁女子。你的天地,不该局限在后院。”
林清辞眼眶一热:“谢谢父亲。”
“好了,去睡吧。”林文渊起身,“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清哲那孩子…世子保下了,发配岭南,但免了死罪。你…要不要去送送他?”
林清辞沉默片刻,摇头:“不必了。相见…不如不见。”
有些裂痕,无法修补。
林文渊点头,离开。
林清辞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黑暗中,她握着那支白玉簪,想起萧景行说“等风平浪静时”。
风会平,浪会静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不会再退缩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她有了根,也有了…想要守护的明天。
窗外,月过中天。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
而新的篇章,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