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静地挂掉电话。
“下一位。”
第二个,是一位女士的循环泵异响。
我让她把泵拿了过来。
拆开一看,是轴承里卷进了一些水垢杂质。
我用专门的清洗剂和一把旧牙刷,花了十五分钟清理干净。
然后重新上了一点从国内带来的特种润滑脂。
装回去。
再接上电。
循环泵发出了平稳而安静的嗡鸣。
女士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皮埃尔说这个必须整个换掉!要八百欧!”
她坚持要付给我三百欧作为感谢。
我只收了报价的一百五十欧。
我说:“这是规矩。”
我的公寓,彻底变成了一个流水线工厂。
客厅是接待区和诊断区。
厨房是清洗区。
卧室的写字台,成了精密维修的工作台。
我沉浸在一种久违的专注里。
那些冰冷的、复杂的机械零件,在我手中,仿佛都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每一个阀门,每一个泵体,都在向我诉说着它们的症结。
我的脑海里,有一个巨大的数据库。
那是过去二十年,我在工厂里,跟随着我父亲,亲手摸过的成千万万的设备,积累下的经验。
我父亲,是国内一家大型国营机械厂的总工程师。
一辈子都奉献给了那些轰鸣的机器。
他常说,机器是不会说谎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所有的故障,都有迹可循。
我从小耳濡目染,拆过的收音机比洋娃娃还多。
大学读的也是机械工程。
如果不是后来家里出事……
我或许,现在也是一名坐在明亮办公室里的工程师。
而不是在这里,做一个修暖气的钟点工。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赶出脑海。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
挣钱才是最重要的。
一整个白天。
我水米未进。
不知道修好了多少个零件。
我的手上,沾满了机油和铁锈。
但我的心里,却无比的踏实。
傍晚时分,最后一位客户带着修好的压力表,心满意足地离开。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我看着餐桌上那厚厚的一叠欧元。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走过去,一张一张地数。
一千,两千,三千……
最后,数字停在了五千三百五十欧。
五千三百五十欧!
这几乎是我做钟点工,不吃不喝干三个月才能挣到的钱。
而现在,我只用了一天。
我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那堆钱。
眼眶,毫无预兆地湿润了。
来到法国一年多,我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或许,我真的可以靠这门手艺,在这里站稳脚跟。
或许,我真的可以……挣够那笔钱。
就在我心潮起伏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姜荷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男人声音。
他说的是法语。
“我是。”
“这里是法国劳工监察署。”
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