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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的第五十年,相府当家主母苏念卿提出了和离,撕毁了丞相傅庭安立下的妇德家训。
零碎的字迹落在她脚边:
五年为相爷未及进门的亡妻守孝,不得同房。
十年晨昏跪拜,用藤条抽身,以解亡妻在天怨怼之心。
五十年若得亲子登科及第,方可入族谱,进祠堂。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这样的苛刻要求,就是在让所有妄图攀进丞相府的女人知难而退。
饶是心高气傲的女子必定拂袖而去。
可苏念卿却毫不迟疑地答允下来,还依约照做了五十年。
期间,她从无怨怼。
独守空房的时候,她精心学着府中琐事,把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每日披星戴月,无论酷暑严寒,从未缺了跪拜祭祀,藤条打出的累累伤痕结了痂,一层落一层。
因不入族谱,没有名分,连小厮都敢嘲讽她,她却忍下所有屈辱,将儿子培养成了状元郎。
如此日复一日,直到今日五十年期满。
烫金的族谱终于被捧在眼前,族中长老的笔锋就要落下,她却反悔了。
“母亲,您已经年逾古稀,终于盼到了如今能入族谱的一刻,到底在闹什么?”
相府上下无不震惊,就连她儿子傅驰萧也不理解。
她却始终平静地看向祠堂外面。
就在这时,傅庭安带着一个女人从堂外走了进来,虽满头银丝,却保养极好,一看便知多年被人娇养。
“当年芸汐因她父亲蒙冤,只能假死脱身。”
“如今朝堂之上,岳丈一家已然平反,我自当履行婚约,娶她入府为正妻。”
话音落下,全府一片寂静。
刚刚看向苏念卿的那些不解目光,尽数变成了怜悯或同情,如芒在背。
五十年的坚守,如此沦为笑话。
她垂眸,自嘲扯唇,云淡风轻地先开了口:“相爷所言极是,理应如此。”
傅庭安一愣。
想象中的崩溃并没有发生,提前准备的说辞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甚至苏念卿的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仿若这五十年的蹉跎不值一提。
“念卿......”傅庭安莫名烦闷,“你当真这么想?”
“当真。”
她俯身颔首,目光落在碎片之上。
他这才顺着视线看去,瞳孔骤缩,胸口的郁气加剧,“这是何意?!”
她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姐姐回府须礼数周全,我主动如此,相爷在圣上面前也好推脱。”
“好!好得很!”傅庭安隐忍怒火,沉声道:“既如此,那五日后芸汐回府的庆典,由你负责,不容有失!”
“到时若是她高兴,我或许可以考虑继续留你在府中做妾室,也不枉多年情分。”
苏念卿仍是毫无波澜:“是,多谢相爷。”
傅庭安死死盯着她,心中莫名涌出一股无力的慌乱,面上却越发阴冷:“滚吧!别站着碍眼!”
她转身离开,没有半分迟疑。
直到回到院中才虚脱地靠在榻边。
贴身的林嬷嬷心疼落泪,“夫人,五十年过去,您本可以与那罪臣之女争上一争......”
“林嬷嬷,”苏念卿淡然地打断,“我给你五日工夫,把田产、铺子全部卖掉换成好带的银票,五日后我带你去南越。”
林嬷嬷彻底懵了,惊愕地瞪大眼:“去......去南越?”
“为什么啊夫人,您苦熬了五十年,给婆母送终,为相府开枝散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能甘心白白便宜了外人!”
甘心?
自然是不甘的。
五十年不是五十日,那些相处到后来的种种,也曾敲动过她心头的涟漪——
盛夏天,他会带她去塞外纵马,会笑着把她抱在马背上,温柔地理顺被风吹乱的发丝;
严寒日,他会命人去漠北寻一张极品狐皮,命人制成披风,亲手裹在她身上;
春暖时,他也会带着他们母子去参加只有正房夫人才能到场的春日宴,笑着为她簪花......
可这一切,都掩盖不了抽在身上的伤疤和跪到红肿的双膝。
她入府时没有选择。
如今离开,却可以随心。
如果非要说还有些许不甘的话——
她突然想起了傅驰萧,想起了他从前因身份束缚,不能在外人面前叫她一声“娘”的伤心目光。
“林嬷嬷,你先收拾着吧,我再去看看萧哥儿。”
可刚到院外,便看到了院子里热闹的景象。
“娘亲!以后孩儿在您膝下,就是堂堂正正的相府嫡子了!”
傅驰萧半跪在沈芸汐的身边,讨好又恭顺。
沈芸汐微笑着抚摸他的发顶,“娘也会把你视如己出,好好疼爱。”
“谢谢娘!”
“以前母......苏姨娘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把我带在身边,我像个没娘的野孩子,受尽同僚嘲笑。”
“现在娘亲回来,我的身份只会更加尊贵!”
苏念卿怔愣瞬间,转而漠然地走开了。
她站在花园的池塘边,看着里面的红鲤游走,水面上倒映出沧桑衰老的脸。
声音喃喃:“罢了......如此他也算得偿所愿,甚好......”
红鲤跃出水面,带起一片波光粼粼,像极了南越的阳光。
“我终于能在暮年去南越,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