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我原以为这是一场游戏,直到我看见那具尸体眼中,倒映着我前世死去的天空。”
第一章 死眼映我前世天
子时三刻,清河县。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打更人拖长的调子在巷弄间游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梆声远去后,整座县城沉入一种黏稠的寂静。北地初秋的寒气已顺着砖缝钻进屋脊,瓦片上凝起薄薄的白霜。若是从半空俯瞰,清河县像一方被遗忘的棋枰:纵横七条主街,十二条巷弄,三百余户人家蜷在夯土城墙围出的方圆里。城北是县衙、粮仓和几家富户的青砖院落;城南则是密密匝匝的土木房,屋顶压着茅草或旧瓦,烟囱在夜色里杵成一片瘦骨嶙峋的影子。
林家宅子就在城南最偏的一条窄巷尽头。
这是座老旧的二进院,前院临街开了扇单门,门楣上悬着块斑驳木匾——“仵作林”。字是柳体,但边角已被风雨啃蚀得模糊。推门进去,是个不到两丈见方的小天井,青石板缝里钻出枯黄的草梗。左侧倚墙搭着个简陋棚子,里头摆着砧板、木盆和几件泛着暗光的铁器:大小不等的刀具、钩子、镊子,还有把特制的薄刃锯,都用粗麻布仔细裹着柄。
正对院门的堂屋门窗紧闭,但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光是从里间渗出来的。
穿过堂屋,后间比前院更阴冷。这里没有窗,四壁刷着白垩,但年深日久已泛出污黄的渍痕。靠墙立着个半人高的榆木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签条:砒霜、断肠草、乌头、曼陀罗……皆是毒物。柜旁是张长条木案,案面被血渍、药渍浸染得深一块浅一块,纹理早已看不清。
而此刻占据房间中央的,是一具尸体。
尸体仰躺在门板搭成的临时停尸台上,盖着张洗得发灰的白布。布面在胸口位置微微凹陷,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停尸台旁摆着张矮凳,凳上坐着个人。
林天。
他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身形瘦削,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但皮肤苍白得不似常年在户外走动的人。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此刻他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和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持刀磨出来的。
但林天的眼神是空的。
那不是疲惫的放空,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茫然。这种茫然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七天。
十七天前,他在现代都市的解剖台上猝死,再睁眼就成了清河县仵作林伯安的独子。原身因冒雨验尸感染风寒,高烧三日不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了,换来了他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
记忆的融合并不顺畅。就像把两本完全不同的书强行装订在一起:一边是消毒水气味的手术室、无影灯、电脑屏幕上的CT影像;另一边是草药的苦香、油灯摇曳的光、父亲林伯安粗粝的教导声——“验尸之道,首重察微。皮肉之下,自有乾坤。”
两种记忆在脑内撕扯,留下持续的低鸣。
更诡异的是,这具身体还残留着原主的肌肉记忆。当林天第一次拿起验尸刀时,手指竟自动摆出了最稳的姿势;当他翻开《洗冤录》时,那些拗口的古文竟莫名熟悉。仿佛有另一个灵魂仍蛰伏在这具躯壳的深处,沉默地注视着他。
“天儿。”
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
林天猛地回神。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混合气味:腐草、石灰、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尸臭。这味道本该令人作呕,但十七天下来,他的嗅觉似乎已经麻木。
“进来吧,爹。”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林伯安端着个陶碗走进来。他年近五旬,背有些佝偻,国字脸,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他穿着和林天同款的靛蓝直裰,只是洗得更旧,袖口打着补丁。
“把这碗姜汤喝了。”林伯安把碗递过来,语气没什么波澜,“王屠户家的猪半夜惊栏,踩死了守夜的帮工。县尊老爷传话,天亮前要初步验报。”
林天接过碗。姜汤很烫,辣味直冲鼻腔,他小口啜着,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恍惚。林伯安走到停尸台前,掀开白布一角,露出死者的脸。
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睫毛上还凝着细小的霜粒。她梳着妇人髻,但发间没有任何饰物,只插了根粗糙的木簪。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葱绿褙子,布料是廉价的麻葛,袖口和领口已经磨得发毛。
“城南刘铁匠的续弦,刘陈氏。”林伯安说,“三天前失踪,今早被樵夫在城西乱葬岗发现。身上无明显外伤,口鼻无泥沙,不像溺毙或他杀。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片草叶,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叶脉在油灯光下透出暗红的纹路。
“在她右手掌心发现的。”林伯安的声音压低了,“红脉断肠草。长在深山悬崖边,清河县方圆百里都不该有。”
林天放下碗,走到停尸台另一侧。姜汤的热流在胃里扩散,稍微驱散了些寒意。他强迫自己进入状态——就像以前走进解剖室前,要先在更衣室做三次深呼吸。
“县尊老爷什么意思?”他问。
“刘铁匠哭天抢地,说媳妇是被人害的。但周主簿私下透风,说刘陈氏失踪前和邻街的张货郎有过口角,张货郎咬定她是私奔未遂,自己寻了短见。”林伯安冷笑一声,“上头不想多事,让我们尽快定个‘自尽’,草草埋了。”
林天没接话。他俯身,仔细打量女尸的面部。尸斑主要集中在背部和四肢后侧,呈暗红色,指压褪色——符合死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的特征。角膜轻度浑浊,但还未完全混浊。结合现在的气温……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子时到丑时之间。”他说。
林伯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原主林天虽然从小跟着学艺,但性子怯懦,从不敢如此笃定地判断。这十七天来,儿子总有些古怪,说话偶尔会冒出听不懂的词,做事也比以往利落得多。他只当是大病初愈后开了窍,或是受了惊吓转了性子。
“继续。”林伯安说。
林天绕到尸体右侧,轻轻抬起死者的右手。手指已经僵硬,呈半握拳状。他小心地掰开,掌心果然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草叶的汁液渗进皮纹,留下淡绿色的渍痕。他把草叶凑到灯下仔细观察:叶片完整,没有咀嚼或揉搓的痕迹,更像是被无意中攥住的。
“如果是自服毒草,口腔、食道应该有灼伤溃烂的痕迹。”林天说,“但尸体口唇只有轻微紫绀,更像是窒息或某种神经毒素。”
林伯安眉头皱了起来:“神经毒素?”
“就是……让人身体麻痹,喘不上气的毒。”林天改口。他拿起旁边的竹镊,轻轻拨开死者的嘴唇。牙齿咬合正常,舌苔薄白,没有溃烂点。他又检查眼睑、指甲,都没发现典型的毒物反应。
“怪事。”林伯安喃喃道,“既不像中毒,也不像窒息,身上又没伤……”
两人沉默下来。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火花,光影在墙上猛地一跳。就在这时,林天注意到女尸脖颈处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在锁骨上方两寸,被衣领半掩着。不像是勒痕,倒像是……
“爹,帮我扶一下头。”
林伯安托住女尸的后脑。林天小心解开褙子的领扣,将衣领往下拉了拉。一道长约半寸的创口暴露在灯光下:创缘整齐,微微外翻,深及皮下,但未伤及大血管。创口周围有轻微红肿,但出血量极少。
“这是……”林伯安凑近。
“穿刺伤。”林天用镊子轻轻撑开创口,“很细,像针或者锥子之类的东西扎的。但位置不对——如果要害人,该扎咽喉、太阳穴或者心口。这里只是颈侧,除非……”
他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说话时,女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不是“睁开”。尸体的眼睑肌肉早已僵硬,不可能自主运动。是林天的角度变了,光线恰好照进死者半阖的眼缝,让他产生了睁眼的错觉。
但那一瞬间,林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死者的眼球混浊如蒙尘的玻璃,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而就在那黑洞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油灯的倒影。是另一种光,更冷,更刺眼,像金属在正午阳光下爆出的锐芒。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林天僵在原地,呼吸停滞。
“天儿?”林伯安察觉异样。
“没事。”林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稳住手,继续检查创口。在创道深处,他隐约看到一点异物——极小的、暗红色的颗粒,嵌在组织里。
他取来最细的银探针,小心翼翼地拨弄。颗粒很硬,触感像……陶土?或者烧制过的矿物。他花了半刻钟,终于用镊子夹出一粒。
米粒大小,暗红近黑,表面有细微的气孔。
“这是什么?”林伯安问。
林天摇头。他把颗粒放在白瓷碟里,滴上清水,又滴了一滴醋。没有反应。不是朱砂,也不是常见的矿物颜料。他凑近嗅了嗅,有股极淡的、类似铁锈和香料混合的气味。
“先记下。”林伯安拿来验尸格目册,提笔记录,“刘陈氏,女,约二十有二。体表无显著伤痕,唯颈侧有细微穿刺创一处,深三分,内有不明红色颗粒异物。右手掌有红脉断肠草叶数片,然口腹无中毒迹象。疑点有三:一、致命缘由不明;二、草叶来源不明;三、颈间异物不明。”
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极工整。林天趁着这空当,快速检查了尸体的其他部位:四肢无骨折,指甲缝里没有皮屑或血迹,鞋底沾着干涸的泥,泥里混着细碎的枯叶和苔藓——确实是山林地的泥土。
但当他翻到尸体腰侧时,手指触到一处不寻常的硬块。
在褙子内侧,缝着个小暗袋。布料已经被尸液浸得微潮。林天用刀尖小心挑开缝线,从里面摸出个东西。
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比铜钱略宽,雕成双鱼衔环的样式。玉质普通,是常见的岫玉,雕工也粗糙,鱼鳞和环纹都模糊不清。但怪的是,玉佩的颜色——不是青白或墨绿,而是一种浑浊的黄色,像陈年的油脂,又像……
像死人的眼白。
林天拿着玉佩的手抖了一下。
“又发现什么?”林伯安搁下笔。
“玉佩。”林天递过去,“藏在衣服暗袋里。”
林伯安接过,对着灯光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这雕纹……不像本朝的样式。双鱼衔环,是前唐民间流行的‘合欢佩’,寓意夫妻和睦。但宋初之后,就少有人雕这个了。”
“前唐?”林天心里咯噔一下。
“嗯。而且这玉沁色古怪。”林伯安把玉佩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土腥味,但不是新坟的土腥……倒像在地下埋了几十年,刚挖出来不久。”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刘陈氏只是个普通铁匠的妻子,哪来的前唐玉佩?又为什么要贴身藏匿?
窗外传来鸡鸣声,遥远而模糊。快天亮了。
“先这样吧。”林伯安把玉佩用油纸包好,和红色颗粒放在一起,“我去写呈文,你收拾一下,把尸身处理了。记住——”他看向林天,眼神锐利,“不管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呈文上只写能写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林天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仵作这行,知道的秘密比谁都多,但活得好的人,都懂得装聋作哑。
林伯安端着油灯出去了,里间重归昏暗。林天独自站在尸体旁,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他重新盖好白布,开始收拾工具:刀具浸入醋水消毒,镊子、探针用软布擦净,沾染过尸体的布条丢进火盆……
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都心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太强大了,仿佛原主的灵魂真的还寄生在这些动作里。
当他端起火盆,准备把用过的棉球、草纸烧掉时,余光又一次瞥见女尸的脸。
白布在面部隆起一个模糊的轮廓。而就在口鼻的位置,布料微微凹陷——那是他刚才检查时按压留下的痕迹。
但诡异的是,那凹陷的形状,怎么看都像……
像一个笑容。
一个极其细微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天手一颤,火盆里的灰烬扬起,扑了他一脸。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等他抹干净脸,再定睛看去时,白布平整如初,哪有什么笑容。
“幻觉……都是幻觉……”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服自己。
可心脏还是在狂跳。
他匆匆烧完秽物,端着火盆走出里间。堂屋里,林伯安已经写完了呈文,正在封蜡。昏黄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给家具蒙上層灰蒙蒙的调子。
“我去趟衙门。”林伯安起身,把呈文塞进怀里,“你一夜没睡,去歇会儿。灶上还温着粥。”
“爹,”林天叫住他,“那个玉佩……要不要告诉周主簿?”
林伯安脚步顿住,回头看他。晨光里,父亲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法令纹深得像沟壑。
“说了,这案子就结不了了。”他声音很低,“结不了案,刘铁匠天天来闹,县尊老爷心烦,最后倒霉的是我们。一个仵作,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如果她真是被谋害的——”
“那也不是我们能管的。”林伯安打断他,“天儿,记住,我们只管验尸,不管断案。尸体不会说谎,但活人会说。死人的公道,活人给不了。”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冷风灌进来,带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冽和寒意。
林天独自站在堂屋里,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灶台上的陶罐冒着丝丝白气,米粥的香味弥散开来。这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气味,但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他走回里间,最后看了一眼停尸台上的白布轮廓。
女尸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林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枚前唐玉佩,颈间的红色颗粒,掌心来历不明的毒草……还有,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光。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最后的记忆:手术室的顶灯,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警报,然后是一片白光。而刚才在女尸眼中看到的光,竟有那么一瞬间……和记忆里的白光重叠了。
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具尸体,和他莫名其妙的穿越,有什么关联?
林天不敢深想。他强迫自己转身,离开这个阴冷的房间。当他跨出门槛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油灯早已熄灭,里间沉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门板搭成的停尸台,在昏蒙的晨光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长方形。
像一口棺材。
也像一扇门。
一扇通往某个他不愿触碰的真相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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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林家堂屋。
林天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碗已经凉透的米粥。他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一勺勺往嘴里送。米粒粗糙,带着陈米的霉味,咽下去时刮着喉咙。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矮胖的妇人挎着篮子进来,是隔壁的刘婶。
“哎哟,天哥儿才吃早饭呐?”刘婶嗓门大,震得屋梁仿佛都在抖,“你爹呢?又去衙门了?”
林天放下勺子:“刘婶早。爹去送验尸格目了。”
“造孽哟。”刘婶把篮子搁在桌上,里头是几个杂面馒头和一碟咸菜,“听说刘铁匠家那媳妇找到了?死得惨不惨?”
林天舀粥的动作顿了顿:“这……我不清楚,爹没细说。”
“你肯定知道!”刘婶凑近,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跟婶子透个底,是不是被谋害的?我早就说,那刘陈氏长得一副狐媚相,嫁过来才两年就把刘铁匠迷得神魂颠倒,指不定在外头有相好——”
“刘婶。”林天打断她,语气尽量平和,“尸体是我爹验的,我真不知道细节。衙门的事,不好乱说。”
刘婶讪讪地撇嘴:“你这孩子,病了一场倒学会打官腔了。”她抓起个馒头塞给林天,“多吃点,瞧你瘦的。你爹也真是,非得让你干这晦气营生,将来哪家姑娘敢嫁过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林天左耳进右耳出。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具女尸,那枚玉佩,那片不该出现在清河县的红脉断肠草。
“……要我说,那张货郎指定有问题。”刘婶突然又绕回案子,“前阵子我还看见刘陈氏在巷口跟他说话,两人挨得可近了。刘铁匠出城收铁料的那几天,张货郎老往他家门口转悠……”
林天抬起头:“张货郎?是住在东街那个,挑担卖杂货的?”
“对对,一脸麻子那个。”刘婶来劲了,“昨天衙役去问他话,他吓得腿都软了,说话颠三倒四的。要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林天没接话。他想起父亲说的,周主簿想把这案子定为“自尽”。如果张货郎真有嫌疑,衙门不该这么急着结案。除非……有人不想深究。
“刘婶,张货郎平时除了卖杂货,还做什么营生?”
“那可多了。”刘婶掰着手指头,“替人捎信、跑腿、偶尔还倒腾些旧货。前阵子不是有个外乡来的古董商在县里收东西吗?张货郎就给他牵过线。”
古董商。
林天心里一动:“什么古董商?”
“说是从汴京来的,姓……姓晏?记不清了。在悦来客栈住了半个月,专收前朝的老物件,铜镜、玉佩、旧钱币什么的。出手可阔绰了,好些人家都把压箱底的东西翻出来卖。”
前朝的老物件。
林天想起那枚双鱼衔环的玉佩。前唐的样式,怪异的沁色。
“那个古董商,现在还在县里吗?”
“早走啦。”刘婶说,“五六天前就离开了。说是往北边去了,可能是去幽州那边收货。”
五六天前——差不多就是刘陈氏失踪的时间。
是巧合吗?
林天还想再问,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皂衣的年轻衙役冲进来,气喘吁吁:“林、林天!周主簿让你赶紧去衙门一趟!”
“怎么了?”
“刘铁匠……刘铁匠在衙门口撞柱子了!”衙役脸色发白,“说是要讨公道,撞得头破血流!周主簿让你带上验尸的家伙,当着刘铁匠的面再验一次,让他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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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清河县衙二堂。
二堂比正堂小,是县令私下问案或接待僚属的地方。此刻堂内气氛凝重。上首坐着个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三缕短须,正是清河县周主簿。他下首坐着个穿绸衫的胖子,是本县的王县尉。
堂下跪着个魁梧的汉子,额头裹着白布,血迹渗出来,染红了大半张脸。正是刘铁匠。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面,拳头攥得咯咯响。
两个衙役按着他的肩膀,防止他再暴起。
林天提着验尸箱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他感到一阵不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耐、有绝望,像一张无形的网压过来。
“林天,把你昨夜验尸的结果,当着刘铁匠的面再说一遍。”周主簿开口,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天放下箱子,躬身行礼:“是。”他打开格目册,开始复述。说到“颈侧有细微穿刺创,内有不明红色颗粒”时,刘铁匠猛地抬头。
“那是什么东西?!”他嘶吼,“是不是凶器?!”
“安静!”王县尉一拍桌子。
林天继续:“右手掌有红脉断肠草叶,但口腹无中毒迹象。故此,初步判断死因不明,但体表无致命伤痕,不排除……不排除自尽可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艰难。因为刘铁匠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来。
“放屁!”刘铁匠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衙役死死按住,“我媳妇好好的,为什么要自尽?!一定是被人害的!你们官官相护,想草草了事!”
“刘大锤!”周主簿厉喝,“你再咆哮公堂,本官就先治你个扰乱之罪!”他缓了缓语气,“你痛失爱妻,本官理解。但验尸结果在此,你媳妇身上既无勒痕,也无搏斗伤,更无中毒迹象。唯有颈间一点小伤,不足以致命。你让她怎么说?”
“那伤就是证据!”刘铁匠吼,“还有她手里的草叶——我们家从没那种东西!”
周主簿看向林天:“那草叶,你可验明了?”
“验明了,确是红脉断肠草。”林天说,“此草多生于深山悬崖,清河县境内罕见。但……仅凭草叶,无法断定死因。”
“听见没有?”周主簿对刘铁匠说,“或许是你媳妇自己去城外散心,无意中摘了毒草,又或许……是有人给了她草叶,她一时想不开。”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指向张货郎,也指向“自尽”。
刘铁匠浑身发抖,突然挣脱衙役,扑通一声磕在地上,额头撞得砰砰响:“大人!求大人明察!我媳妇一定是被谋害的!求大人开棺……不,开尸重验!”
周主簿皱眉:“已经验过两次了!”
“那让我看看尸体!”刘铁匠抬头,血和泪混在脸上,“让我亲眼看看!若真是自尽,我……我认了!”
堂内陷入沉默。王县尉凑到周主簿耳边低语几句。周主簿沉吟片刻,看向林天:“林天,你带刘铁匠去殓房,让他看最后一眼。看完之后,若再无异议,今日就下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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殓房在衙门西侧,是个独立的小院。
说是殓房,其实就是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漏光。里面摆着两张木板床,刘陈氏的尸体停在靠里那张,盖着张草席。
林天推开门,霉味和石灰味扑面而来。刘铁匠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
当草席被掀开时,刘铁匠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妻子青白的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良久,他才缓缓跪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想摸妻子的脸,又在半空停住。
“……秀娘。”他终于挤出一声哽咽。
林天退到门边,给他留出空间。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刘铁匠宽厚的肩膀剧烈耸动,听着那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父母。猝死时,他还在医学院读研,父母才五十出头。不知道他们得知消息时,是不是也这样崩溃。
“林……林仵作。”
刘铁匠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林天走过去:“刘叔。”
“你老实告诉我。”刘铁匠转头看他,眼里布满血丝,“我媳妇……真是自尽吗?”
林天沉默。他该怎么说?说尸体疑点重重?说那枚来历不明的玉佩?说那些不该出现的毒草和红色颗粒?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但他看着刘铁匠的眼睛,那些官腔套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刘叔,”他最终说,“尸体上确实有解释不清的地方。但衙门有衙门的规矩,我……我只能验尸,不能断案。”
刘铁匠盯着他,眼神慢慢从绝望变成一种空洞的平静。“我明白了。”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谢谢你,没骗我。”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到林天手里。是块碎银子,约莫一两重。
“刘叔,这——”
“拿着。”刘铁匠打断他,“我知道你们仵作清苦。我只求你……以后若有机会,再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别瞒着。”
林天握着那块带着体温的银子,手心发烫。他想推辞,但刘铁匠已经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妻子的尸体,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很重,像拖着千斤的锁链。
林天独自站在殓房里,看着草席下的人形轮廓。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尸体脸上,那些青白的肤色在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再次掀开草席。
这次,他仔细检查了刘陈氏的衣物。葱绿褙子,麻葛质地,袖口和领口确实磨得发毛,但当他翻开内衬时,发现腋下的缝线格外紧密——是双重缝线,针脚细密均匀,不像普通妇人手艺。
他想起那枚玉佩藏身的暗袋。同样的精细缝工。
刘陈氏,一个铁匠的妻子,为什么要在衣服里缝暗袋?又为什么藏着一枚前唐玉佩?
林天从验尸箱里取出小剪,小心地拆开腋下的缝线。布料分开,里面没有夹层,但在两层麻葛之间,他摸到一片薄薄的、硬挺的东西。
抽出来,是一张纸。
或者说,是一张处理过的羊皮,只有巴掌大小,薄得几乎透明。羊皮上用极细的墨线画着图案: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符咒。角落里还有几个小字,字体古怪,不是汉字,倒像……
像契丹文。
林天在记忆里搜索。原主虽然没学过契丹文,但清河县靠近宋辽边境,偶尔能看到辽国商队的货物标签,那些曲里拐弯的文字,和羊皮上的有几分相似。
他心跳加速,迅速把羊皮塞进怀里,重新缝好衣料。做完这一切,他额头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不对劲。
这一切都不对劲。
刘陈氏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铁匠妻子。她藏着前唐玉佩,缝着契丹文羊皮地图,掌心里有深山才有的毒草,颈间有来历不明的红色颗粒。
而她死亡的时间,恰好和那个收购前朝古董的外乡商人离开清河县的时间重合。
是灭口吗?还是说……她本身就是某个秘密的一部分?
林天盖上草席,提着箱子走出殓房。午时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衙门灰扑扑的围墙,看着远处街上稀疏的行人。
这个他以为熟悉的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
而最让他恐惧的是——他总有种感觉,这一切,或许和他莫名其妙的穿越,有着某种联系。
就像冥冥中有根线,把他从千年后拽到这里,拽到这具尸体面前。
拽进一个他根本看不清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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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林家后院。
林天把验尸箱搁在井台边,打上来一桶凉水,仔细清洗双手。井水刺骨,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栗粒。他搓得很用力,指甲缝、指关节、掌纹,每一处都不放过,仿佛要洗掉的不是污渍,而是某种看不见的秽气。
洗了三遍,他才用布巾擦干,走进堂屋。
林伯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前,就着咸菜喝粥。见林天进来,他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林天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刘铁匠给的。”他说。
林伯安瞥了一眼,继续喝粥:“收了就收了吧。他们这行,给死人钱是惯例,算积阴德。”
“爹。”林天在他对面坐下,“刘陈氏的案子,真的就这么结了?”
“呈文已经递上去了。”林伯安放下碗,“周主簿批了‘自尽’,王县尉盖了印,下午就会派人埋了。刘铁匠再闹,也闹不出花样。”
“可是——”
“没有可是。”林伯安打断他,声音低沉,“天儿,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觉得有疑点,觉得衙门草菅人命。我年轻时候也这样。但干这行久了,你就明白,这世上大多数案子,根本不会有真相。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各说各话,最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他顿了顿,看着林天:“你病好之后,变了很多。脑子清楚了,手脚也利索了,这是好事。但有些道理,你得记住:咱们是蝼蚁,在官老爷眼里,连蝼蚁都不如。能活着,把日子过下去,就够了。别想那些不该你想的。”
林天沉默。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是血淋淋的生存智慧。但他脑子里总盘旋着那些疑点:羊皮地图、契丹文、古董商、红色颗粒……
“爹,你听说过红脉断肠草吗?”他换了个方向。
林伯安皱眉:“小时候听我师父提过。说是长在深山老林,崖壁阴面,喜湿畏光。这草有个怪处——它只在有古墓的地方长得特别旺。老话讲,是吸了尸气。”
古墓。
林天心里一紧:“清河县附近有古墓吗?”
“有,怎么没有。”林伯安嗤笑,“往西三十里,黑风岭那一带,前朝乱世时是个战场,死人堆成山。后来还有不少人把祖坟迁过去,说那儿风水好,聚阴气。不过这些年朝廷管得严,盗墓的少了。”
黑风岭。刘陈氏的鞋底沾着山林地的泥土和苔藓。
“那……前唐的玉佩呢?现在还有人戴吗?”
林伯安警觉地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林天故作轻松,“今天刘婶说,之前有个汴京来的古董商,专收前朝老物件。”
“是有这么个人。”林伯安脸色缓和些,“在悦来客栈住了半个月,收了不少东西。我也见过一次,三十来岁,长相普通,但眼睛很毒,看东西准。听口音不完全是汴京人,倒带点北地腔。”
北地腔。幽州?辽国?
林天还想再问,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慌乱的喊叫:“林仵作!林仵作救命啊!”
林伯安起身开门,是个面生的老汉,满脸惊恐:“林仵作,我家牛娃掉进后山废井里了!捞上来都没气了,您快去看看吧!”
“走!”林伯安二话不说,抓起药箱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天儿,你看家。我去去就回。”
两人匆匆离去。堂屋里重归安静。
林天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进里间——那个阴冷的验尸房。他点燃油灯,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铺在木案上。
羊皮在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泽,墨线细如发丝。他凑近仔细看,那些弯曲线条确实像地图:有山形的起伏,有河流的走向,还有几个点状标记。其中一个标记旁边,画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点,呈三角分布。
他没见过这个符号。
而角落里的契丹文,他更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林天从书架上翻出一本破旧的《边境杂录》,里面有一些简单的契丹文对照。他对着羊皮上的字一个一个比对,勉强认出几个:
“北……山……洞……门……”
连不成句。
他揉着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和无力。线索碎得像沙子,抓不住,也拼不拢。刘陈氏是谁?她为什么会有这张地图?她怎么死的?那个古董商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最关键的一—这和他林天,一个从千年后穿越来的灵魂,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正出神,突然听到前院传来轻微的响动。
窸窸窣窣的,像脚步声,又像什么东西被拖动。
林天浑身一紧。父亲刚出门,家里不该有人。他吹灭油灯,摸黑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堂屋传来的。很轻,但确实有。
小偷?
他悄无声息地抽出门闩——那是一根硬木棍,平时用来顶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贴着墙,慢慢挪到里间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光线昏暗,但能看到一个人影。瘦高个子,穿着深色短打,正弯腰在药柜前翻找。动作很急,把抽屉拉得哐哐响。
不是普通小偷。普通小偷不会翻药材。
林天屏住呼吸,看着那人拉开标着“乌头”的抽屉,抓了一把草根闻了闻,又扔掉。接着是“曼陀罗”、“砒霜”……他在找什么?
当那人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时,林天瞳孔骤缩——那是放红色颗粒和玉佩的抽屉!他今早把东西用油纸包好,暂时放在那里,准备等父亲回来再商量。
那人摸到油纸包,动作明显一顿。他迅速拆开,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查看。当看到玉佩时,他低低“啧”了一声,把东西塞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不能让他走!
林天猛地推开门,木棍横扫过去,直击对方膝弯!这一下又快又狠,是原主记忆里的防身招式——仵作常去荒郊野外验尸,难免遇到野兽或匪人,基本的棍术都会一点。
那人显然没料到屋里还有人,猝不及防,膝弯被结结实实击中,痛哼一声跪倒在地。但他反应极快,倒地瞬间就势一滚,同时袖中滑出一把短刀,反手刺向林天小腿!
林天急退,刀尖擦着裤脚划过,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他顺势抬脚踹向对方手腕——这一脚没什么章法,纯粹是本能反应,但胜在出其不意。
短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人抬头,林天终于看清他的脸:三十岁上下,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左脸有道陈年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细得像针尖,看人时有种毒蛇般的阴冷。
“小子,找死。”刀疤脸嘶声道,从地上一跃而起,也不去捡刀,直接扑过来,双手成爪,直取林天咽喉!
这一扑势大力沉,带着风声。林天来不及躲闪,只能横棍格挡。刀疤脸的手抓在木棍上,竟发出“咔嚓”一声——硬木棍被生生抓出几道裂痕!
好大的手劲!
林天虎口震得发麻,差点脱手。他顺势撤步,棍头下压,戳向对方小腹。这是棍术中的“点”字诀,专攻穴位。刀疤脸似乎识得厉害,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踢向林天腰侧。
两人在狭窄的堂屋里缠斗起来。林天仗着棍长,尽量拉开距离,专攻下盘和关节;刀疤脸则不断近身,想用擒拿手法夺棍。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陶碗摔在地上碎裂。
几招下来,林天心里越来越沉。刀疤脸的武功明显在他之上,招式狠辣,经验老到,每一招都冲着要害。要不是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棍术的几分底子,早就败了。
这样下去不行。
他虚晃一棍,引刀疤脸来抓,突然撒手弃棍,整个人合身撞进对方怀里!这一下完全出乎意料,刀疤脸被他撞得后退两步。林天趁机抓住对方手腕,拇指狠狠掐在某个穴位上——这是验尸时了解的人体结构,知道哪里最痛。
刀疤脸惨叫一声,手腕软了下来。林天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对方怀里,触到那个油纸包。他用力一扯,油纸包被拽出来,但布料也被撕裂,玉佩和红色颗粒散落一地。
刀疤脸暴怒,另一只手五指如钩,抓向林天面门!这一下要是抓实,眼珠子都能抠出来。
林天急退,后腰撞到桌沿,剧痛传来。眼看那只手就要抓到脸上,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刀疤脸的手停在半空,距离林天的脸只有寸许。他的表情凝固了,眼珠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林天的……左手。
不,是盯着林天左手的手腕。
那里,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袖口被扯开了一些。露出的手腕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态——像蒙了层薄雾的玻璃,能隐约看到皮下的血管和骨骼轮廓。
虽然只是很小一块,但确实存在。
刀疤脸像见了鬼一样,喉头发出咯咯的怪响,连连后退,撞翻了凳子。“你……你……”他指着林天的手腕,话都说不利索。
林天也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片半透明,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出现的,他以为是光线错觉,或是某种皮肤病。但看刀疤脸的反应,这显然不是寻常现象。
就在两人僵持的当口,巷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林伯安回来了!
刀疤脸脸色一变,再顾不上林天,转身就往后窗跑。他撞开窗棂,像只狸猫般翻出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内衣,贴在背上冰凉。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玉佩和红色颗粒,又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腕,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刀疤脸是谁?他为什么来偷这些东西?又为什么看到他的手腕后,吓成那样?
还有,这手腕……到底怎么回事?
脚步声近了。林天慌忙拉下袖口,遮住手腕,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东西。当他捡起那枚双鱼衔环玉佩时,手指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玉佩边缘不知何时崩了个小缺口,锋利的断面划破了他的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滴在玉佩表面。
黄色的玉沁,暗红的血。
在那一瞬间,林天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也像从他自己的心底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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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林家堂屋。
林伯安听完林天的叙述,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没有责备儿子擅自与人动手,而是第一时间检查了门窗,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埋伏。
回到堂屋,他盯着桌上的玉佩和红色颗粒,久久不语。
“爹,那人认识我。”林天说,他隐瞒了手腕半透明的细节,只说刀疤脸看到他的脸后突然惊恐逃走,“至少,他认识我这张脸。”
林伯安抬起眼:“你确定?”
“确定。他的眼神……不像看到陌生人。”
林伯安走到药柜前,拉开那个被翻乱的抽屉,手指抚过边缘:“他在找这两样东西。而且知道东西在我们这儿。”他转身,看着林天,“早上验尸时,除了咱俩,还有谁在?”
“衙役李三帮忙抬过尸体,但他没进里间。周主簿、王县尉都在二堂,没接触过尸身。”林天回忆,“刘铁匠看过尸体,但他只看了脸,没动衣服。”
“那就是有人从衙门得了消息。”林伯安冷笑,“咱们这清河县,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拿起玉佩,对着光仔细看。当看到那个新崩的缺口时,眉头一皱:“这缺口……”
“我不小心摔的。”林天赶紧说。
林伯安没追问,而是用指甲刮了刮缺口边缘。一些细微的黄色粉末簌簌落下。“这沁色是后做的。”他沉声道,“用热油混了矿粉,反复浸染,再埋进特制的土里加速老化。手法很专业,但骗不过行家。”
“假玉佩?”林天愕然。
“玉是真的,年代也是前唐的。但沁色是假的。”林伯安放下玉佩,“为什么要做假沁色?除非……是想掩盖玉佩原本的样子。”
他拿起一颗红色颗粒,放在掌心搓了搓:“这东西,我也没见过。但触感像烧过的陶土,又混了别的东西。闻起来……”他凑近嗅了嗅,“有铁锈味,还有……硫磺?不对,是雄黄。”
雄黄。辟邪之物。也常用来……防腐。
“爹,”林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刘陈氏的鞋底,沾着黑风岭的泥土和苔藓。”
林伯安动作一顿:“你确定?”
“确定。那种红土混着碎石,只有黑风岭有。”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黑风岭,古战场,乱葬岗,可能有古墓的地方。
红脉断肠草,只在有古墓的地方长得旺。
前唐玉佩,假沁色,契丹文羊皮地图。
还有那个刀疤脸——他显然不是普通毛贼,他认识林天(或者说,认识原主),他被派来偷回这些证据。
“天儿,”林伯安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这件事,到此为止。玉佩和颗粒,我会处理掉。羊皮纸烧了。刘陈氏的案子已经结了,别再沾手。”
“可是——”
“没有可是!”林伯安厉声道,但随即又软下来,眼里有种林天从未见过的恐惧,“听爹的话。有些浑水,咱们蹚不起。我不想……不想失去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耳语。
林天沉默了。他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深藏的恐惧,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
林伯安似乎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去歇着吧。晚上爹给你炖肉。”
林天回到自己房间——一间不足六平米的小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左腕。
袖口下,那片半透明的皮肤依然存在。他用手指按压,触感和正常皮肤一样,有弹性,有温度。但看上去……就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着下面的血肉。
这不可能是皮肤病。
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女尸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想起自己穿越前最后的白光,想起刀疤脸惊恐的眼神。
还有,当他的血滴在玉佩上时,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林天猛地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他没有交给父亲,偷偷留了下来。他点亮油灯,再次铺开羊皮。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那些弯曲线条,在灯光下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真的动。是光线角度变化造成的错觉。但林天盯着其中一个标记点,那个画着圆圈和三个三角点的符号,突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
他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号。
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
他闭上眼,拼命回忆。医学院的实验室?图书馆的古籍?还是……父亲书房里的那本《古代神秘符号考》?不对,父亲是工程师,不看那种书。
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但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几乎要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凄厉的,像婴儿的哭声。
林天浑身一颤,从沉思中惊醒。他看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浓稠的夜色像墨汁泼满天空,连星星都看不见。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床板下的缝隙里。然后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模糊的梁木轮廓。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回放:女尸、玉佩、红色颗粒、契丹文地图、刀疤脸、半透明的手腕……还有父亲那句“我不想失去你”。
父亲在怕什么?
刀疤脸在找什么?
刘陈氏是谁?
他林天,又是谁?
这些问题像无数根针,扎进脑子里,搅得他无法安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是那具女尸。
但不是躺在停尸台上的样子。是……活着的。
她站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穿着那件葱绿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着林天,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
但林天读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小心……眼睛……”
什么?
林天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狂响。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眼睛。
指尖触到温热的眼皮,下面,眼球在不安地转动。
小心眼睛。
谁的眼睛?
尸体的眼睛?
还是……他自己的眼睛?
林天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许久,他才缓缓躺下,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蜷缩起来。
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林天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清河县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岭,某个被荒草掩盖的山洞里,正亮着微弱的火光。
刀疤脸跪在地上,对着一个背对他的身影,声音发颤:
“……属下失手了。但属下看到了……那小子手腕上的‘透明印’。虽然只有一点,但确实是。”
那个背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确定是林家那个仵作儿子?”
“千真万确。”
“有意思。”背影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寒意,“‘锚点’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这个‘回声’,能引出多少秘密。”
刀疤脸伏低身子:“是。”
火光摇曳,在山洞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张牙舞爪,像无数从地狱伸出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而远在清河县简陋小屋里的林天,此刻正坠入一个混乱的梦境。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光中,周围是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他:穿白大褂的、穿古装的、穿盔甲的、穿龙袍的……无数个林天,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然后,所有镜子同时碎裂。
碎片像雪花般飞舞,每一片都映出一只眼睛。
尸体的眼睛。
他自己的眼睛。
还有……一双冰冷、威严、仿佛能看穿时空的,
陌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