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谷的入口藏在两座刀削般山峰的夹缝里,被一片深紫色的藤蔓完全覆盖。那些藤蔓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表皮布满暗红色的脉络,像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血管。最诡异的是,藤蔓表面还在微微搏动,仿佛拥有生命。
阿禾走到藤墙前,深吸一口气,再次咬破已经结痂的食指。血珠渗出,她没有直接涂抹,而是将血滴在掌心,双手合十低声念诵。
那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音节,每个字都带着山谷的回音。随着诵念,她掌心的血竟开始发光——不是红色,而是淡淡的金色。光芒透过指缝溢出,洒在面前的藤蔓上。
“开。”阿禾轻声说。
藤蔓动了。
不是整片移动,而是从中心开始,那些粗壮的藤条如同苏醒的巨蛇,缓缓向两侧蜷缩退让。它们摩擦岩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退开的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最终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深处漆黑一片,有潮湿的冷风从中涌出,带着泥土和某种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只能维持半个时辰。”阿禾脸色更加苍白,显然这仪式消耗极大,“时辰一到,藤蔓会重新闭合。如果那时还在里面……”
“就永远出不来了。”苏梦枕接话,第一个侧身挤进缝隙。
林天扶着父亲紧随其后。进入缝隙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感官上的错乱。眼睛看见的是狭窄的岩缝,耳朵却听见了瀑布轰鸣、战场厮杀、钟磬齐鸣等数十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更诡异的是,皮肤能同时感觉到盛夏的灼热和严冬的寒冷。
“稳住心神。”红绡在他身后低声提醒,“回音谷的时空是碎裂的,不要相信单一感官。”
众人艰难前行了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空间。
谷底并非实地,而是一片由光影构成的“地面”——半透明,能看到下方更深处的景象:有宫殿的飞檐,有枯树的枝杈,有河流的波光,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层。四周岩壁也不是岩石,而是不断流动的画面:一会儿是唐朝的街市,一会儿是五代的战场,一会儿又变成宋初的宫廷宴饮。这些画面没有声音,但唇语、动作、旗帜上的文字,都清晰可辨。
“这就是‘回声’的实体化……”林天喃喃道。他的琉璃化双臂在这里自动发出柔光,与周围的光影产生共鸣。每走一步,脚下就会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会短暂固定出一片实地。
“跟着林天的脚印走!”苏梦枕立刻发现规律,“只有琉璃圣体走过的地方,时空才会暂时稳定。”
队伍变成一列,林天打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发现自己可以一定程度影响这些光影——集中注意力时,能让脚下的实地维持更久;分心时,实地就会迅速消散。这需要极强的精神集中,走了不到一里,额头已满是冷汗。
“看那边。”阿禾突然指向左前方。
在一片流动的宫廷画面中,突兀地矗立着一座石台。台高三尺,方圆丈许,台面平整如镜。更引人注目的是,台上悬浮着两面镜子。
一面是他们带来的观世镜,此刻正静静悬浮在半空,镜面朝上,投射出一道银色光柱直冲谷顶。另一面镜子与观世镜大小相仿,但质地迥异——它通体漆黑,只有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镜面不是反射光影,而是如同深渊般吸收着周围的一切光线。
“照幽镜。”苏梦枕的声音在颤抖,“传说中与观世镜成对的‘另一只眼’……它真的存在。”
众人艰难地走到石台边缘。靠近了才发现,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这些符文不是雕刻,而是由细小的光点构成,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
“别直接上去。”红绡拦住想要踏上石台的林天,“你们看台面边缘。”
林天低头细看,倒吸一口凉气——台面与周围光影地面的交界处,有一圈极细的黑色裂隙。裂隙中不是黑暗,而是某种粘稠的、缓慢旋转的灰色物质,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时空断层。”苏梦枕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向石台。
铜钱划过一道弧线,在越过裂隙的瞬间,突然一分为二——一个铜钱继续飞向石台,落在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另一个铜钱却诡异地停留在半空,然后开始缓慢地、逆向沿着原来的轨迹倒退,最终落回苏梦枕手中。
“这……”林天瞪大了眼睛。
“石台内外的时间流速不同。”苏梦枕收起铜钱,“外面一刻,里面可能一日,也可能一瞬。直接跨过去,身体可能会被时间撕裂。”
“那怎么拿镜子?”阿禾问。
苏梦枕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林天:“玄真子遗书里提到,‘琉璃圣体可涉时空而不损’。如果你真的已经完全觉醒,也许只有你能安全上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天身上。
林天看着自己的双手。琉璃化的部分已经蔓延到上臂,在谷底的光影中,这两条手臂如同用极品琉璃雕琢而成,内里流转着七彩霞光。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质感——既坚实又虚幻,仿佛这双手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
“我试试。”他说。
“天儿!”林伯安想阻拦,却被红绡轻轻按住。
“林老伯,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天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向石台。他的脚尖触碰到黑色裂隙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拉进时间的漩涡。他本能地调动起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那些历史回响的能量。
琉璃双臂光芒大盛。
吸力消失了。或者说,不是消失,而是被琉璃光中和了。林天一步踏出,稳稳落在石台上。台上时间流速果然不同——他回头看时,发现谷底众人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苏梦枕抬手示意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移动。
“抓紧时间。”林天对自己说,走向两面镜子。
观世镜感应到他的靠近,镜面自动转向。镜中不再是青城山的景象,而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个女子,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二十年前的服饰,正对镜梳妆。她抬起头,仿佛隔着时间长河看向林天,嘴唇微动。
林天听不见声音,但读懂了唇语:“哥哥……带我去……”
是苏梦回。
与此同时,那面漆黑的照幽镜也有了反应。镜面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从深处浮出一幅画面:不是人影,而是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图案中央有个凹陷,形状正是一枚玉佩——前唐双鱼玉佩的形状。
“需要玉佩才能激活?”林天皱眉。玉佩已经丢了,被梅映雪夺走。
就在他思考时,照幽镜的画面突然变化。玉佩的图案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字:
“圣体为钥,血脉为引,双镜合一时,天机自现。”
血字下方,缓缓浮现出两个凹槽的轮廓。一个的形状与林天的琉璃手掌完全吻合,另一个……是手掌印,但掌纹的走向,让林天觉得异常眼熟。
“阿禾!”他转头大喊,但因为时间流速差异,声音传出去时已经扭曲变形。
谷底,阿禾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捂住心口,脸色煞白。她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正与照幽镜中显示的掌印缓缓重合。
苏梦枕注意到这个变化,眼神骤变:“阿禾姑娘,你……”
“我不知道……”阿禾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我爹从来没说过……”
石台上,林天咬咬牙,决定先尝试。他按照镜中提示,将琉璃化的右手按向那个与自己手掌吻合的凹槽。
接触的瞬间,整个石台剧烈震动!
林天的手掌与凹槽完美契合。紧接着,凹槽中伸出无数光丝,刺入他的琉璃化手臂。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仿佛这只手正在与石台、与镜子、与整个回音谷融为一体。
观世镜的银色光柱骤然增强,变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光柱中,苏梦回的影像越来越清晰,她甚至开始尝试伸出手,想要触碰镜面。
照幽镜则开始吸收周围的光影。那些流动的历史画面如同被黑洞吸引,纷纷投向漆黑镜面,镜面却不见满溢,反而越来越深邃。
“林天!让阿禾上去!”苏梦枕在台下大喊,声音经过时间流速的扭曲,断断续续。
林天看向阿禾。少女脸上的挣扎清晰可见——她既想帮忙,又对未知充满恐惧。最终,她咬了咬嘴唇,学着林天的样子,抬脚迈向石台。
黑色裂隙的吸力再次出现。但这次,阿禾掌心的金色纹路自动亮起,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全身。吸力遇到光膜,就像水流遇到礁石,自动绕开。她顺利踏上石台,动作只比林天稍慢一些。
“手。”林天指向照幽镜上另一个凹槽。
阿禾颤抖着伸出右手。当她的手掌按向凹槽时,金色纹路脱离皮肤,如活物般流入凹槽之中。凹槽亮起金光,与林天的琉璃光相互呼应。
双镜开始共鸣。
观世镜的银光与照幽镜的黑光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图案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石台上的符文就亮起一片。当所有符文全部点亮时,石台中央的地面突然向下凹陷,露出一条螺旋向下的阶梯。
阶梯深处,传来深沉的嗡鸣声,像是巨兽的呼吸。
“下面……就是天机阵?”阿禾的声音在发抖。
林天刚要回答,整个回音谷突然剧烈震动!不是石台的震动,而是整个空间的震荡。四周岩壁上的历史画面开始扭曲、破碎,光影地面泛起惊涛骇浪般的波纹。
“不好!”苏梦枕在台下惊呼,“双镜共鸣的波动太强,打破了谷内脆弱的时空平衡!回声要暴走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谷底各处开始撕裂开黑色的时空裂隙。裂隙中涌出的不再是灰色物质,而是各种扭曲的影像碎片——断肢、残甲、破碎的旌旗、燃烧的文书……这些碎片如同暴风雪般席卷整个空间。
更糟糕的是,其中一道裂隙正好开在林天他们来时的路上。紫色藤蔓的缝隙被彻底撕裂、吞没,退路断了。
“下去!”林天当机立断,抓住阿禾的手腕,冲向螺旋阶梯。
两人刚踏上阶梯,头顶的石台就发出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裂隙横穿而过,将石台切成两半。观世镜和照幽镜在最后一刻自动飞起,化作一银一黑两道流光,紧随林天和阿禾没入阶梯深处。
苏梦枕等人也想跟上,但裂隙已经蔓延到阶梯入口。红绡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林伯安和苏梦枕向后急退。就在他们退开的瞬间,入口处的岩壁轰然坍塌,将阶梯彻底掩埋。
“天儿——!”林伯安的嘶喊在混乱的回声风暴中微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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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阶梯深不见底。
林天和阿禾在黑暗中疾奔,身后是不断坍塌的阶梯和涌上来的时空乱流。两面镜子化作的光流在前方引路,所过之处,阶梯两侧的岩壁会短暂亮起古老的壁画。
那些壁画描绘的,正是“天机阵”的来历。
第一幅:远古时期,一群身穿星纹袍的人在山巅布阵,引九天星辰之力注入地脉。
第二幅:地脉之力过强,导致时空出现裂隙,历史与现实开始交错。
第三幅:布阵者中的两人站出,一人以身化镜,可观过去未来;一人以血为引,可定时空节点——正是观世镜与照幽镜的由来。
第四幅:双镜镇压阵眼,但壁画在这里残缺,只能看到最后时刻,化镜的两人相背而立,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们……闹翻了?”阿禾边跑边问。
“也许。”林天喘息着,“可能和玉佩有关。”
提到玉佩,他突然想起梅映雪夺走玉佩时说的那句话——“钥匙归位”。如果玉佩真的是钥匙,那它应该用在何处?照幽镜显示的图案已经说明,玉佩与阵法有关。
正思索间,前方豁然开朗。
阶梯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半径超过五十丈的圆形阵法,阵纹由发光的液体构成——不是水银,而是某种琥珀色的、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阵法外围,按照八卦方位立着八根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悬浮着一件器物:剑、鼎、印、钟、塔、幡、灯、珠。这些器物全都散发着古老的气息,表面浮动着淡淡的光晕。
而阵法最中央,是一个三尺高的玉台。台上空无一物,但台面有一个凹陷——正是双鱼玉佩的形状。
“终于……到了。”林天停下脚步,琉璃化的双臂因为长时间使用力量,已经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的不再是七彩光,而是刺目的白光。
阿禾的状况更糟。她掌心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整个手臂,皮肤下如同有金液在流动,每一次心跳,金液就搏动一次。她的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显然这力量正在过度消耗她的生命。
“你怎么样?”林天扶住她。
“还……还行。”阿禾勉强站稳,“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天环顾四周。观世镜和照幽镜的光流此刻正悬浮在阵法边缘,镜面分别对着玉台。他注意到,两面镜子的角度很微妙——如果调整到正确位置,它们的镜光应该会在玉台中央交汇。
“可能需要把镜子放到指定位置。”他指着八根石柱中的两根,“你看,那两根柱子的顶端有镜托。”
确实,乾位和坤位的石柱顶端,各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与两面镜子吻合。
但问题是,石柱与玉台之间,阵法纹路的光芒最为炽烈。那些琥珀色液体散发出高温,空气都因此扭曲。直接走过去,恐怕还没到石柱,就会被烧成焦炭。
“用这个。”阿禾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十几片干枯的叶子。她将叶子含在口中嚼碎,混合唾液吐在掌心,然后涂抹在两人裸露的皮肤上。
叶子汁液接触皮肤的瞬间,泛起一层冰蓝色的微光。周围的高温立刻减弱了许多。
“赤血藤的叶子,我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阿禾解释,“能暂时隔绝极端环境。”
“你爹……真的只是个游方郎中吗?”
阿禾沉默片刻,摇头:“我不知道。他死前只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来青城山,就带上这些叶子。其他的,他说‘知道了反而危险’。”
林天不再多问。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踏入阵法。
阵法的压力比想象中更大。
尽管有藤叶的保护,每走一步,仍然感觉像在泥潭中跋涉。那些发光的液体不是死物——当有人经过时,液体会自动隆起,形成一道道屏障。林天不得不持续释放琉璃光,才能勉强开辟通路。
走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阵法边缘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梅映雪。
她依旧是一身青衣,手中把玩的正是那枚前唐双鱼玉佩。月光般清冷的脸在阵法光芒映照下,显得既美丽又诡异。
“两位辛苦了。”她微笑道,“替我省了不少事。”
林天立刻护在阿禾身前:“你想干什么?”
“完成本该完成的事。”梅映雪一步步走近,脚步轻盈得如同鬼魅,阵法屏障对她似乎毫无作用,“二十年前,玄真子那个懦夫临阵脱逃,导致天机阵无法完全启动。今天,该由我来纠正这个错误。”
“你也是守陵人?”阿禾突然问。
梅映雪脚步一顿,笑容淡去:“曾经是。但我选择了一条更明智的路。”她举起玉佩,“知道这是什么吗?不是钥匙,是‘封印之锁’。当年那对化镜的师兄弟,就是用这枚玉佩,锁住了天机阵的真正力量——他们害怕那股力量,就像玄真子害怕一样。”
她走到玉台前,将玉佩按向凹陷。
“但现在,我不怕。”
玉佩与凹陷完美契合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亮如白昼。八根石柱上的器物同时鸣响,阵法液体开始沸腾。观世镜和照幽镜自动飞向对应的石柱,稳稳落入镜托。
双镜归位,镜光交汇于玉台中央。
一个巨大的虚影,在光柱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但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无边的威压。虚影低头“看”向梅映雪,发出贯穿灵魂的声音:
“封印者之后裔……汝欲启阵,需付代价。”
梅映雪单膝跪地:“晚辈愿付任何代价。”
“如汝所愿。”
虚影抬手,一道光柱笼罩梅映雪。她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下浮现出与阿禾相似的金色纹路,但更加密集、更加耀眼。
与此同时,林天和阿禾体内的力量也开始暴走。琉璃化的裂纹迅速蔓延,金色纹路爬满全身。三人之间,形成了某种诡异的能量链接。
“原来如此……”林天在剧痛中明悟,“她需要我们的力量,作为启动阵法的‘燃料’!”
但已经晚了。
阵法完全启动,地下空间开始旋转。玉台缓缓升起,虚影逐渐凝实。而在阵法最深处,一双巨大的、如同日月般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眼睛看向林天,传出直接响在脑海中的话语:
“琉璃圣体……终于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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