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1:50:04

大朝会。

这是自北武库、甲子号被劫、五皇子“遇袭重伤”后,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紫袍朱衣,冠带俨然,但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在飘——飘向那个站在皇子列最末尾的身影。

陈怀瑾。

他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皇子常服,料子不算顶好,腰间也只挂了块寻常青玉,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兄弟之间,朴素得有些扎眼。但没人敢再小觑这身朴素。五皇子倒得太快,倒得太惨,倒得……太诡异。那些“悍不畏死、伤即复原”的传言,已经悄悄在各家府邸的后院、在酒楼茶馆的屏风后、在更深更暗的地方流传开。

皇帝没有来。

御前大太监捧着明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回荡:“陛下圣体违和,今日免朝。诸臣工有事奏事,无事……”

“臣有事启奏!”

一个声音打断了大太监。众人循声望去,是御史台右副都御史张铎,出了名的耿直——或者说,出了名的容易被人当枪使。他捧着玉笏出列,目光如电,直射向皇子列末尾。

“臣弹劾十三皇子陈怀瑾!”张铎声音洪亮,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大殿里,“一,私募甲兵,擅蓄死士!北武库军械失窃案尚未查明,十三殿下府中却突现数百训练有素之部众,来源不明,其心可诛!二,交通外将,图谋不轨!神策军西营都尉赵金,原为五殿下麾下,五殿下重伤昏迷不过两日,此人便转投十三殿下,升迁之速,令人骇疑!三,擅动私刑,戕害皇嗣!五殿下遇袭当夜,西夹道血流成河,七十名亲卫尸骨未寒,十三殿下却以‘救援’为名,行挟持之实!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大殿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弹劾皇子不是小事,更何况是这般诛心的三条大罪。张铎背后是谁?三皇子?五皇子?还是……那位坐在深宫里、连朝都不上的皇帝?

陈怀瑾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张铎,而是先看了看站在前排的三皇子陈怀琮。陈怀琮面色平静,甚至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研究地砖的纹路。他又看了看五皇子陈怀瑜,陈怀瑜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扣。

最后,他才看向张铎,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困惑。

“张御史。”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你说我私募甲兵——证据呢?”

张铎早有准备:“西三所偏殿地下,日夜操练之声不绝!殿下敢说,那不是甲兵?”

“那是宫人。”陈怀瑾说,“我见宫中近日多事,恐有奸人作乱,便挑了些忠厚老实的宦官宫女,教他们些防身之术,以备不时之需。此事,内务府有备案,张御史可去查。”他顿了顿,“至于‘训练有素’……张御史是说我大陈的宫人,连基本的列队行走都学不会吗?”

轻描淡写,把“私募甲兵”说成了“教宫人防身”。

张铎一滞,随即厉声道:“那赵金呢?!五殿下刚出事,他便投靠殿下,若无私相授受,何至于此?!”

“赵校尉忠勇,见五哥重伤,宫中混乱,主动请缨协助整顿西营,以免军务废弛。此乃忠君体国。”陈怀瑾淡淡道,“倒是张御史……七哥遇袭,你不去追查真凶,却在此质疑忠良之士的用心。莫非,张御史知道真凶是谁,故意转移视线?”

“你——!”张铎脸色涨红。

“至于擅动私刑、戕害皇嗣……”陈怀瑾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夜我率众赶往救援,西夹道贼人设伏,我与部众浴血奋战,毙贼三十七人,擒获五人。张御史若不信,可去刑部调取案卷,贼人尸体尚在义庄,擒获之人也已招供——主使之人,用的可是吴地口音。”

他目光转向三皇子陈怀琮:“三哥,我记得……三嫂母家便是吴郡吧?”

陈怀琮眼皮一跳,终于抬起眼,与陈怀瑾对视,片刻后,缓缓道:“十三弟这是何意?吴郡人口百万,会说吴语便是与我有关?”

“三哥误会了。”陈怀瑾笑了笑,“我只是感叹,贼人狡猾,竟想嫁祸三哥。幸好天网恢恢,贼人留下的兵器、迷香,还有那几个活口的醉话,都露了破绽。”他转向张铎,“张御史若真想为五哥讨个公道,不如去查查,京城之中,谁家蓄养的死士惯用吴地兵器、擅使江南迷香?谁又与五哥近来因漕运之事屡生龃龉?”

句句没提三皇子,句句都在提三皇子。

大殿里气氛诡异起来。原本想看十三皇子狼狈的官员们,此刻都低下头,心里飞快盘算。这十三皇子……不好对付。不仅不好对付,而且手段狠辣——他这是要把祸水彻底引到老三身上。无妻族无母族相帮衬的透明人竟有今日?真是豹变。

张铎额头冒汗,他没想到陈怀瑾反击如此犀利,更没想到对方竟敢当众把矛头指向三皇子。他下意识看向陈怀琮,陈怀琮却已重新垂下眼,仿佛事不关己。

“够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内阁首辅杨延鹤,三朝元老,须发皆白。他慢慢出列,对大太监躬身,“陛下既圣体违和,朝中之事,当以稳定为要。十三殿下护卫宫禁有功,当赏。至于五殿下遇袭一案……”他顿了顿,“老臣以为,当由三法司会同宗人府详查,务必水落石出。”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肯定陈怀瑾,也没否定他,只是把案子推给了三法司和宗人府——而这两处,眼下谁都不敢轻易沾手。龙椅上那位没多少时日。御医妙手回春续了三年,油尽灯枯再无转机了。

大太监看了杨延鹤一眼,又看了看沉默的众臣,尖声道:“首辅所言极是。陛下有口谕:宫禁不宁,朕心甚忧。十三皇子陈怀瑾,忠勇可嘉,着即加‘提督宫禁巡查’衔,协理皇城卫戍事宜。钦此。”

提督宫禁巡查!

虽是个临时差事,无品无级,但“协理皇城卫戍”六个字,意味着陈怀瑾的手,正式伸向了宫城的防务。

三皇子陈怀琮的手指在袖中捏紧了。八皇子陈怀瑜脸色铁青。其他皇子皇女,神色各异,但眼底都藏着深深的忌惮。

陈怀瑾撩袍跪地:“儿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

退朝后,陈怀瑾刚走出金銮殿,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陈令月。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宫装,比往日素净许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十三哥。”

“七妹。”陈怀瑾停下脚步。

“方才朝上……吓死我了。”陈令月拍了拍胸口,眼睛却紧紧盯着陈怀瑾,“张御史那样说,我还以为……幸好十三哥应对得体。”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十三哥,你如今掌了巡查宫禁的差事,更要小心。我听说……三哥和九哥那边,最近走动得很勤。”

陈怀瑾眼神微动:“九哥?”

“是啊。”陈令月点头,“九哥母族是镇北侯府,手里有北疆带来的三百家将,都是见过血的悍卒。他以前跟谁也不亲近,但这两日,却接连去了三哥府上两次。”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还听说,他们正在暗中联络其他几位哥哥,说要……‘清君侧’。”

清君侧。清的是谁,不言而喻。

陈怀瑾看了陈令月一眼,这姑娘消息倒是灵通。是真心提醒,还是……来探口风?

“多谢七妹提醒。”他笑了笑,“我会小心。”

陈令月还想说什么,但远处已有其他皇子走过来,她只得退开半步,换上惯常的娇俏笑容:“那十三哥忙,我改日再来看你。”

转身离去时,她嘴角的笑容迅速淡去,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丝恐惧。

她看不懂这个十三哥。完全看不懂。朝堂上那番应对,滴水不漏,反击凌厉,这绝不是那个在西三所沉默了十几年的懦弱皇子能做到的。还有他手底下那些人……她安插的眼线回报,西三所那些“宫人”,训练时眼神狂热得吓人,对陈怀瑾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简直像……

像被夺了魂。

陈令月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消失在宫道拐角。

***

陈怀瑾回到西三所时,【墨韵书生】已经等在书房。

“主上,查清了。”他递上一份名录,“三皇子陈怀琮、九皇子陈怀琅,确实已达成同盟。参与其中的还有十一皇子陈怀玦、十四皇子陈怀玢——这两位年纪尚轻,母族不显,多半是被拉拢的。他们计划分两步:第一步,在朝堂持续弹劾主上,罪名包括‘私募甲兵’、‘戕害兄弟’、‘交通外藩’;第二步,在宫禁中制造事端。”

“具体?”

“明夜,宫中‘兰台夜宴’,陛下虽不出席,但所有皇子皇女、三品以上大臣家眷都会到场。”【墨韵书生】低声道,“他们计划在宴上制造混乱,比如……主上麾下宫人‘冲撞’某位老王妃,或者‘失手’打翻烛台引发小范围走水。然后趁机发难,指责主上治下不严、纵容部属跋扈。届时,几位皇子联名请旨,要求彻查主上所属部众,甚至……要求主上交出宫禁巡查之权。”

陈怀瑾静静听着,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还有,”【墨韵书生】补充,“九皇子那三百北疆家将,已于昨日分批潜入京城,现分散藏在三处外宅。这些人不归京营管辖,都是九皇子私兵,真闹起来,禁军未必压得住。”

“知道了。”陈怀瑾说,“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大一点。”

他铺开纸,提笔疾书。不是写信,是在画图——兰台附近的地形图,标注了各处通道、水井、哨塔,以及……几处容易“失火”的殿阁。

“【暗影流光】。”他唤道。

“在。”一道影子从梁上滑下,落地无声。

“带二十个人,今夜潜入兰台。”陈怀瑾把图纸推过去,“在这几处,”他点了点图上几个位置,“埋设火油、硝石,分量控制好,要能起火,但不能真烧起来。引线布置隐蔽些,触发机关设在……”他手指移到一处偏殿的屋檐,“这里。用细丝,横在必经之路上,绊倒第一个人,机关就启动。”

【暗影流光】眼睛亮了:“主上这是要……将计就计?”

“他们不是要放火吗?”陈怀瑾淡淡道,“我帮他们放。但火,要烧在他们想害的人身上。”他看向【墨韵书生】,“夜宴那日,三皇子母妃德妃、九皇子母妃贤妃,都会出席吧?”

“是。按惯例,两位太妃会坐在西侧首座。”

“很好。”陈怀瑾在图纸西侧偏殿的位置画了个圈,“火,从这里起。到时候,‘不小心’撞翻烛台的是三皇子的人,‘慌乱中’打翻水盆浇湿帷幔、助长火势的是九皇子的人。至于我们的人……”他顿了顿,“要‘拼死’救火,尤其要‘奋不顾身’救出两位太妃。记住,场面要乱,但妃子们不会死。”

【暗影流光】和【墨韵书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

这招狠。不但破了对方的局,还反手把“纵火行凶”的帽子扣了回去,顺便还能赚个“援护有功”的名声。

“还有九皇子那三百家将。”陈怀瑾继续道,“【铁甲依然】。”

“在。”【铁甲依然】从门外进来,甲叶轻响。

“你带八十人,分三组。”陈怀瑾又抽出一张京城地图,上面标了三处红点,“这三处外宅,每处一百人。我要你在同一时间——兰台火起的那个时辰——突袭这三处。不要全歼,击溃即可,但要把声势闹大,越大越好。让全京城的人都听见,九皇子的私兵在京城动刀兵了。”

【铁甲依然】咧嘴一笑:“明白。是要坐实九皇子‘私募悍卒、图谋不轨’的罪名。”

“不止。”陈怀瑾说,“击溃之后,留点‘证据’——北疆军械、镇北侯府的私印、还有……几封‘往来密信’,信里要提到三皇子、提到‘清君侧’,字迹模仿得像一些。这些‘证据’,要‘给被巡城司的人捡到。”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玩家都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主上这是要把三皇子和九皇子往死里整啊。

“至于朝堂上的弹劾……”陈怀瑾看向【墨韵书生】,“张铎那个御史,查清楚他底细了吗?”

“查清了。张铎表面上清廉,实则贪墨甚巨。他有个独子,在江南做知府,去年黄河决堤,那知府侵吞赈灾银三十万两,以砂石充粮,饿死灾民数百。此事被江南按察使压了下来,但卷宗还在。”

“把卷宗抄一份,匿名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桌上。再抄一份,送到十五皇子府上。”陈怀瑾说,“十五弟最近日子不好过,正需要立功表现。让他去咬张铎,咬得越狠越好。”

【墨韵书生】点头记下。

“都去准备吧。”陈怀瑾挥挥手,“我等着结果。”

玩家们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陈怀瑾一人。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宫城上空,乌云积聚,沉甸甸的,像要压下来。

风雨欲来。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躲在屋檐下等着,依然被淋湿的那个人了。

他要做那个,执伞走入雨中,把风雨引向敌手的人。

心口印记微微发烫。玩家界面上,可召唤名额已经跳到了308。

就能解锁3支百人军团了。

陈怀瑾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在体内缓缓流动的、与玩家系统相连的奇异力量。这力量来自何处?为何选中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力量,就是唯一的真理。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也好。

雨洗过的宫城,或许会更干净些。

火焰的确烧起来,却不按计划那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