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失火和动刀兵的的分锅大会又开始。
今日的乾元殿前,气氛格外诡异。朱红的宫门缓缓打开,大臣们鱼贯而入,却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殿前丹陛——那里空荡荡的,龙椅还在,但龙椅前垂下了那道明黄色的纱幔。幔后隐约有人影,坐得笔直,却一动不动。
比之前更加虚弱了,皇帝“不能上朝”了。
这个信号比任何明旨都更有分量。纱幔垂下的瞬间,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然后迅速发酵出一种混合着惶恐、猜忌和隐隐兴奋的暗流。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交换了眼神,默默低下头;年轻些的官员则绷紧了背脊,手在袖子里悄悄攥紧。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三皇子陈怀琮站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绛紫朝服,玉带束腰,衬得面色有些过于苍白,几天来他彻夜未眠,府里清查了多遍,确认没有任何手下参与袭击老五别院。但没用。那几件吴地兵器,那迷香,那活口的醉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身上。父皇隔着纱幔看过来的那一眼,让他现在回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他必须反击。抓住这兰台走水的机会!即使没有
“臣有本奏。”陈怀琮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走水之事,震惊朝野。母妃们遇袭重伤,贼人猖獗至此,宫禁安危,令人忧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然,十三弟率部救援,虽忠勇可嘉,亡羊补牢。其部下来历不明,行事诡秘,恐非朝廷规制之师。臣闻,十三哥麾下异人,有死而复生之异状,有呼喝如儿戏之言辞,更有大批宫人持械而动。此等情状,实非吉兆。”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找好构陷的罪名。
死而复生?儿戏言辞?宫人持械?
几个御史已经竖起了耳朵,笔尖悬在笏板上,随时准备记录。张御史倒台后,可不敢再乱说话。
九皇子陈怀琅紧接着站出来。他今年刚满十八,性子急躁,但不算蠢。三哥找过他,话说得很明白:老十三起来了,下一个该轮到我们。他信了。
“三哥所言极是。”陈怀玦声音更响,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十三弟手下那些人,臣弟也有所耳闻。据说训练不过旬月,却能阵斩军中宿卫,此等战力,绝非寻常宫人所能有。臣斗胆请问:十三弟是从何处招揽这些‘忠勇之士’?所用军械从何而来?又奉何人之命,私练部曲?”
直接接触根底,武库失窃和盛会走水的黑锅联系起来,把人尽皆知的真相说出。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刀子一样掷向纱幔左侧,那的陈怀瑾安静地站着。穿着皇子常服,面色平静,仿佛讨论的不是他。
纱幔后,皇帝依旧沉默。沉默本身也是态度。
几个原本中立的大臣开始动摇。老十三崛起得太快,太诡异,确实让人不安。若真如三皇子、九皇子所言,私练甲兵,隐匿来历,那便是心怀叵测。
这时,兵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诸位殿下……十三殿下昨夜之举,确有救援之功。至于部下……或可详查……”
“详查?”陈怀琮冷笑,“怎么查?人都被十三弟藏起来了。西三所如今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盘问三遍。尚书大人,您派去‘慰问’的官员,是不是连门都没进去?”
兵部尚书噎住,脸色涨红。他确实派了人,也确实被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了西三所外。
殿内气氛更加紧绷。
陈怀瑾这时才缓缓抬起头。他没看陈怀琮,也没看陈怀玦,而是望向那道明黄色的纱幔,躬身一礼:
“父皇,儿臣确有私练部曲之嫌,请父皇治罪。”谁都知道老五怎么没得,而皇帝不说便是默许。会为政治死人来为难活人。但居然敢认下?
满殿皆惊。
连陈怀琮都愣住了。他以为老十三会辩解,会反驳,甚至可能拿出什么证据反咬一口,却没想到对方直接认了?
陈怀瑾直起身,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去岁冬,西三所炭例被克扣,宫人冻毙三人。今岁春,膳食常馊,有宫人食后腹泻不止。巡夜宦官索贿,不给则拳脚相加。儿臣身为皇子,无力护佑身边之人,深以为耻。”他顿了顿,“故,儿臣召集宫中备受欺辱、无路可走之宦官宫女,授以粗浅武艺,不为谋逆,只为自保,为求一线生机。所用器械,皆取自北武库失窃之赃物——此事,儿臣已上禀父皇。”皇帝有意让诸皇嗣内斗,要命大事就这样轻松过了。所图深大。
他转向陈怀琮:“三哥说我部下‘死而复生’,儿臣不知此传言从何而来。那夜救火,儿臣部下确有重伤者,但皆得以及时救治,侥幸未死。若三哥不信,可召太医验伤。”又转向陈怀玦:“九弟问我奉何人之命——儿臣奉的,是‘不想身边人无辜惨死’之命。此命,可违否?”
此一时非彼一时,同样的话在不同时机和不同地位的人嘴里是不一样的分量。大殿死寂。
陈怀瑾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那些冠冕堂皇的指控上。克扣炭例,馊饭,索贿,冻毙……这些宫里心照不宣的腌臜事,被赤裸裸地摊开在朝堂上。几个主管内务的太监脸色发白,头埋得更低。天下动荡,皇宫也早不是什么安稳。
暗暗咂舌,那句“北武库失窃之赃物”,更是巧妙——东西是赃物,但我用了,而且上报了。你能说我偷吗?不能,因为赃物本来就不是我的。但你能说我用错了吗?似乎也不能,我用来自保。
纱幔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皇子们的心头一紧。
是一个苍老、疲惫,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怀瑾。”
“儿臣在。”
“你手下那些人……叫‘隐麟卫’?”
“是。”
“名字不错。”皇帝的声音顿了顿,“既是为自保,便好生管着。宫禁不宁,你既有力,便多出些力。西苑猎场、武库巡防,还有朱雀大街的宵禁,从今日起,你兼着吧。”
旨意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西苑猎场是五皇子旧地盘,武库巡防是实权,朱雀大街宵禁更是京中要务——这哪里是处罚?这分明是放权!
陈怀琮脸色铁青,陈怀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一个老臣悄悄拉了下袖子。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明显的疲惫:
“朕累了。都退下吧。”
纱幔轻晃,人影消失。
朝会散了。大臣们沉默地退出乾元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走在最后、依旧面色平静的十三皇子。
陈怀琮快步追上陈怀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阴鸷。非但没受影响又前进一大步。
老十三不能留了。
***
当日午后,摩擦开始了。
西苑猎场,原本负责看守仓库的几个老卒被一队穿着三皇子府侍卫服色的人“请”了出去,理由是“核查器械账目”。新换上的看守趾高气扬,对前来交接的隐麟卫宫人爱搭不理,甚至故意刁难,要求查验每一份手续文书——那些文书格式是新的,他们当然能挑出“毛病”。
武库巡防交接时,九皇子府上的门客恰好带人路过,与隐麟卫的巡逻队发生口角,双方推搡间,一个门客“不慎”摔倒,磕破了额头,血流满面,当即嚷嚷着要告到京兆尹。
朱雀大街,宵禁时辰还未到,一队打着九皇子旗号的车马便强行闯关,与值守的隐麟卫发生冲突。车马里坐着的是某位勋贵子弟,喝得醉醺醺,指着隐麟卫的鼻子骂“阉奴也配管爷?”,还抽出马鞭抽人。
消息一条条传回西三所。
偏殿地下,作战室。
陈怀瑾看着沙盘上新插上的几面代表冲突的小旗——西苑、武库、朱雀大街,呈三角分布,刚好把他新得的势力范围围在中间。
“主上,他们在试探。”【墨韵书生】沉声道,“也是挑衅。看我们敢不敢接,接了怎么接。”
“接。”陈怀瑾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西苑猎场的小旗,拔掉,换上一面黑色的隐麟卫旗。
“西苑仓库,今晚子时,【暗影流光】带二十人去。把三皇子的人‘请’出去。这是我们的权力,不必伤人,但若他们动手,加倍还回去。记住,留影石和御史们要全程记录——要让他们先动手的证据。”
“武库巡防,【铁甲依然】,你亲自去。带三十人,全副武装。九皇子的人不是要查文书吗?让他们查。但查的时候,你们就站在旁边,刀出鞘一半,看着他们查。他们查多久,你们看多久。若有异动……”陈怀瑾顿了顿,“你知道该怎么做。”
“朱雀大街,”他看向【百毒郎君】,“今晚宵禁提前半个时辰。九皇子的车马再闯,直接扣人。马车上那个勋贵子弟,给他醒醒酒——用你的法子。别弄死,但要让他记住教训。”
命令迅速下达。玩家频道里一片摩拳擦掌:
“终于来了!早看那帮NPC不顺眼了!”
“西苑仓库交给我,保证让他们‘自愿’离开。”+
“武库那边要不要玩点花的?比如在他们查文书的时候突然集体拔刀?”
“主上说了要证据,别乱来。不过……眼神吓杀可以吧?”
陈怀瑾布置完毕,走出作战室,来到地面书房。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朱雀大街的喧嚣——宵禁快开始了。
他坐下,铺开纸,开始写信。
不是密信,是明折。写给京兆尹,写给巡城司,甚至抄送了一份给都察院。折子里详细记录了今日三处摩擦的经过,时间、地点、涉事人员、冲突细节,条理清晰,措辞恭谨,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意:
“臣蒙圣恩,兼理宵禁,唯恐有负所托,故严加整饬。然今日酉时三刻,有车马强闯朱雀门,驾车者称奉九皇子令。臣部依法阻拦,反遭鞭笞辱骂。臣惶恐,不知九皇子府上车驾,何以不受宵禁之规?若贵戚皆可例外,则法规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写罢,他唤来一个玩家:“送出去。走明路,敲登闻鼓送。”
玩家一愣:“主上,敲登闻鼓?那岂不是闹得满城皆知?”
“就是要满城皆知。”陈怀瑾淡淡道,“他们不是想闹大吗?我帮他们。”
***
当夜,西苑仓库。
子时正,二十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仓库外。三皇子的人正在里面喝酒赌钱,呼喝声隐约传出来。
【暗影流光】打了个手势。两个玩家上前,撬锁——不是撬开,是撬坏。锁芯被暴力破坏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里面的人一惊,抓起刀冲出来:“谁?!”
迎接他们的不是回答,是二十把出鞘的横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玩家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围上来,一步步逼近。
“你、你们干什么?我们是三殿下的人!”
【暗影流光】终于开口,声音很冷:“奉十三殿下令,接管西苑防务。请诸位离开。”
“凭什么?!我们有文书——”
“文书无效。”【暗影流光】举起一块令牌,那是今日朝会后刚发的,“十三殿下兼理西苑,此乃陛下亲授。你们若有异议,可去问三殿下,或去问陛下。但现在,”他刀尖往前一指,“请。”
三皇子的人面面相觑,额头冒汗。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制造摩擦,试探底线”,不是真拼命。对方二十人,刀已出鞘,眼神像看死人。而自己这边只有八个,还喝了酒……
一个胆大的咬牙道:“我们不走!看你们敢——”
话没说完,【暗影流光】动了。不是砍人,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弯下腰去干呕。另外两个玩家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到路边,扔下。
“还有谁想试试?”【暗影流光】问。
剩下七个人脸色发白,默默放下刀,灰溜溜地走了。
全程,御史和留影石静静记录。
同一时间,武库。
【铁甲依然】带着三十人,像三十尊铁塔,站在武库门口。九皇子派来的那几个门客正在里面装模作样地翻查文书,手却在抖——门外那三十道目光像三十把刀子,扎在他们背上。
一个门客忍不住回头,强笑道:“诸位……不必如此紧张,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铁甲依然】没说话,只是缓缓抬手,握住了刀柄。
三十人同时握刀。
库房里响起整齐的“咔”一声——刀锷与鞘口摩擦的声音。霎时间刀光如梭,毫不晃眼。
几个门客腿一软,差点跪下。
“查、查完了!”领头的门客慌忙合上文书,“一切……一切无误!我们这就走!”
他们几乎是逃出去的。
而朱雀大街,戏码更精彩。
那队九皇子的车马果然又来了,时间掐得极准,刚好在宵禁钟声敲响前一刻。车帘掀开,那个勋贵子弟探出头,满脸酒气,嚷嚷:“让开!爷要回府!”
值守的隐麟卫宫人有些紧张,但想起训练时玩家教官的话:“主上给了你们刀,就是给了你们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宵禁将至,请下车接受查验。”
“查验你娘!”勋贵子弟一鞭子抽过来。
鞭子没落下。
因为一只戴着铁护腕的手抓住了鞭梢。【百毒郎君】不知何时出现在车旁,微微一笑:“这位爷,火气太大伤身。”他手指一弹,一点粉末无声无息落在对方脸上。
勋贵子弟一愣,随即觉得脸上奇痒无比,像有无数蚂蚁在爬。他惨叫一声,伸手去抓,越抓越痒,很快满脸血痕,从车上滚下来,在地上打滚:“痒!痒死我了!救我!”
车夫和随从吓得魂飞魄散,想上前又不敢。
【百毒郎君】蹲下身,声音温和:“解药我有。但爷得先答应两件事:一,从今往后,宵禁规矩,您得守;二,今日之事,您得自己去京兆尹说清楚,是谁让您闯关的。”他顿了顿,“若不说……这痒会传遍全身,持续三天三夜,痒到您把自己抓得见骨为止。”
勋贵子弟涕泪横流:“我说!我说!是九殿下府上的李管事给了银子,让我闹事……救我!给我解药!”
***
次日清晨,三件事像长了翅膀,传遍宫城。
西苑仓库,三皇子的人被“请”走,灰头土脸。
武库,九皇子的门客被三十把刀“目送”离开,腿软得需要搀扶。
朱雀大街,那个嚣张的勋贵子弟满脸血痕,自己跑到京兆尹衙门口哭诉,把九皇子府上的刘管事卖了个干净。
而更让所有人侧目的是,十三皇子陈怀瑾的那道明折,一早就摆在了京兆尹、巡城司、都察院的案头,抄送副本甚至送到了几位阁老手里。折子里白纸黑字,把冲突写得清清楚楚,最后那句“若贵戚皆可例外,则法规何在,朝廷威严何在?”,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很多人脸上。
早朝虽然没有,但纱幔后的皇帝显然知道了。一道口谕从深宫传出:
“九皇子御下不严,禁足三日,罚俸半年。三皇子……约束门人,勿生事端。”
轻描淡写,但意味分明。
陈怀琮在府里砸了书房里那方珍贵的端砚。陈怀玦被禁足,气得摔了满屋瓷器。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老十三,不仅敢打,还会告状。打的时候狠,告的时候准,打完告完,他还站在了“法规”和“朝廷威严”的高处。
这仗,不好打了。
***
西三所,书房。
陈怀瑾看着【墨韵书生】呈上的最新情报:三皇子和九皇子府上今日戒备明显加强,往来门客数量锐减,但暗地里,几家与两位皇子关系密切的粮商、布商、铁器铺,开始悄悄囤积物资。
“他们在准备硬仗。”【墨韵书生】说。
“嗯。”陈怀瑾点头,“摩擦试探失败,下一步就是真刀真枪了。”他走到窗边,看向宫城方向,“老三手里有漕运的人,老九母族是陇西将门,虽说在京城势力不深,但凑出几百家将不成问题。”他顿了顿,“而且……他们不会单独来。”
“主上是说……其他皇子也会插手?”
“墙倒众人推。”陈怀瑾淡淡道,“我起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怕。老三老九打头阵,其他人观望。若我们露出破绽,他们会一拥而上,分而食之。”他转身,目光落在沙盘上,“所以,不能有破绽。”
他走回书案,提笔写下几条新指令:
一、隐麟卫扩编至五百人,全部配发真刀,由玩家负责强化训练,十日内,要能结阵而战。
二、派人接触漕运码头那些受三皇子盘剥的苦力、船工,许以重利,搜集漕运账目、船只调度信息。
三、查清九皇子母族在京中的所有暗桩、铺面、田产,列出名单。
四、都城中那些受械斗波及、家破人亡的百姓,暗中接触,给予钱粮抚恤,登记造册——这些人,将来有用。
写罢,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宫城上空,阴云未散,反而更厚重了。
但西三所的墙内,刀锋磨砺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