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1:50:19

皇十五子陈怀玠,今年刚满十四,生母是个早就失宠的美人,三年前病死了。他住在宫城东北角的竹音轩,地方偏僻,陈设简素,身边伺候的宫人加起来不到十个。平日里,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见谁都低头缩肩,说话声音细细的,生怕惊扰了谁。

可就是这样一只兔子,手里却捏着一样让三皇子陈怀琮都眼热的东西——内承运库左使的差事。

这差事品级不高,从六品,管的是宫里一部分器物的采买、存储和分发。油水不算顶肥,但关键在“经手”。宫里每年消耗的瓷器、绸缎、香料、药材、乃至笔墨纸砚,数目庞大,从哪里买,经谁的手,中间转几道,每道刮一层,积少成多,便是一笔惊人的数目。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能接触到宫外诸多皇商、铺户,是一条隐形的财路和人脉。

陈怀玠胆小,不敢大贪,但底下人借着皇子招牌,多少也捞了些。三皇子早就想把这差事拿过来,安插自己人,只是老十五一直唯唯诺诺,又没犯大错,不好硬抢。

这天傍晚,陈怀玠正在轩里临帖,手腕有些抖。他听说这几日宫外械斗愈演愈烈,三哥和九哥联手对付十三哥,动静很大。他怕,怕被卷进去。正心神不宁,贴身小宦官连滚爬爬进来,脸白得像纸:

“殿、殿下!外、外面……”

“外面怎么了?”陈怀玠笔一抖,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

“十三……十三殿下……来了!”

陈怀玠手一松,笔掉在桌上,滚了几滚,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膝盖撞到桌沿,疼得呲牙,却顾不上:“到、到哪儿了?”

“已、已到院门口了!”

陈怀玠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三哥?那个一夜之间扳倒七哥、朝堂上硬顶三哥九哥、手下尽是些“不怕死怪物”的十三哥?他来我这偏僻角落做什么?兴师问罪?可我……我没得罪过他啊!

他慌慌张张整理衣冠,还没弄好,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不重,甚至算得上轻缓,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门被推开。

陈怀瑾走了进来,只带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长耄,眼神锐利得像鹰,是【暗影流光】影流光;另一个文士打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是【墨韵书生】墨韵。随老十三促起而名声闻于宫城的两位头目,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陈怀瑾身后半步,沉默而强大气场让十五皇子噤手足无措。心生畏惧。

“十、十三哥……”陈怀玠舌头打结,想行礼,腿却发软。

“十五弟不必多礼。”陈怀瑾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书案上摊着临了一半的帖,墨迹未干,地上掉着笔。墙角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半新不旧的瓷器,唯一值钱的,可能就属窗边那盆长势不错的兰草。

“坐。”陈怀瑾自己在客位坐下,语气平和。

陈怀玠战战兢兢坐了半边椅子,手心全是汗。

“十五弟近来可好?”陈怀瑾问,像寻常兄弟寒暄。

“还、还好……谢十三哥关心。”

“我听说,内承运库左使的差事,不好当。”陈怀瑾话锋一转。

陈怀玠心猛地一抽:“是、是有些琐碎……”

“琐碎是小事。”陈怀瑾端起【墨韵书生】递上的茶。不是陈怀玠这里的茶,是他们自带的,“怕的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陈怀玠脸色更白了。

“去年腊月,宫里采买的一批江宁织造贡缎,入库时是五百匹,出库分发到各宫时,只剩四百八十匹。”陈怀瑾慢慢抿了口茶,“少的二十匹,去了哪里?”

陈怀玠额头冒汗:“这、这……许是库吏登记有误,或是途中损耗……”

“今年三月,采购御药房药材,有一笔三千两的账,付给了‘回春堂’。但据我所知,”陈怀瑾放下茶杯,“回春堂去年底就因售卖假药被查封了,掌柜的至今还在大牢里。这三千两,付给了谁?”

陈怀玠浑身开始发抖,椅子吱呀轻响。

“还有,你手下那个姓钱的库丞,上个月在城南买了一处三进的宅子,纳了一房妾,用的是你十五皇子的名义作保,从‘通宝钱庄’贷的款。”陈怀瑾抬眼,看着陈怀玠,“钱庄的东家,姓王,是三皇子妃的远房表亲。这事,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陈怀玠猛地站起,声音带了哭腔,“十三哥!那些事都是底下人背着我干的!我、我只是挂个名,从不敢多拿一分啊!”

“我知道。”陈怀瑾点点头,“十五弟性子软,管不住人,这我信。”

陈怀玠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所以,这差事,你别干了。”陈怀瑾说,“三哥盯着,九哥也盯着,底下人又欺你良善,中饱私囊,迟早要出大事。到时候,一个‘御下不严、贪墨宫帑’的罪名扣下来,十五弟,你这竹音轩,怕是住不下去了。”

陈怀玠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十三哥说的是实话。那姓钱的库丞越来越嚣张,最近甚至敢当面顶撞他。三哥府上也派人来“问候”过几次,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这差事,早已成了烫手山芋,更是悬在头顶的刀。

“可、可我若不干……三哥那里……”他颤声道。

“三哥那里,我去说。”陈怀瑾道,“这差事,我找人暂管。你手下那些人,该清的清,该送的送。至于你……”他顿了顿,“南郊有处皇庄,风景不错,也清净。你去那里住段时间,避避风头。一应用度,从我这里走。”

陈怀玠呆呆地看着陈怀瑾。交出差事,去皇庄“养病”,这等于彻底退出争斗,但也等于……安全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底下人裹挟,不用再被兄长们当棋子。

他喉结滚动,许久,深深低下头:“谢……谢十三哥。”

“自家兄弟,不必客气。”陈怀瑾站起身,“三日内,把交接事宜理清楚。我派人来接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盆兰草养得不错。皇庄水土好,可以带去。”

说完,带着两人离开了竹音轩。

陈怀玠瘫在椅子上,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窗边那盆兰草,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去皇庄……也好。

***

次日,七皇女陈令月收到了一个锦盒。

锦盒很普通,黑檀木,没锁。送盒子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宫女,放下盒子就走了,什么话也没说。

陈令月让心腹宫女打开盒子。里面没有信,只有两样东西:一截烧焦的、带着独特缠枝莲纹的乌木匕首柄,和一小块染了血的、绛紫色衣料的碎片。

陈令月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那匕首柄,她认得。三皇子府上死士惯用的吴地短刃,上次西夹道“遗落”的就是这种。而那块衣料……颜色、质地,分明是皇子常服规制,上面用金线绣的螭纹,只有三皇子才能用。

东西不言自明:十三哥知道她和三哥有联系,甚至……知道她可能参与过某些事。这是在警告。

她跌坐在绣墩上,手指冰凉。自从老七倒台,她就慌了。十三哥崛起太快,她看不清,本能地想找个靠山。三哥主动递来橄榄枝,许了她不少好处,她犹豫着,接触了几次,也透露过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

现在看来,在十三哥眼里,她恐怕像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殿下……”心腹宫女担忧地看着她。

陈令月摆摆手,示意她出去。独自在房里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她才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几封密信——都是三皇子写给她的,内容不算要害,但足以证明往来。

她拿起火折子,点燃,看着信纸在火焰里蜷曲、变黑、化成灰烬。感谢之前在十三哥那刷的人情,苦功没有白费。

她重新梳妆,换了身鲜亮些的衣裳,对镜练习了几次笑容,确保看起来自然又带着点惶急,这才出门,往西三所方向走去。

***

陈怀瑾正在听【铁甲依然】汇报新编部队的训练情况。

“主上,新收编的三百卫尉军,底子还行,就是士气低落,怕死。”【铁甲依然】说,“玩家教官带着练了三天,见血之后好多了。现在勉强能跟上基础阵型。”

“宫人营呢?”那是在闻风而来的宫人组成的新营。

“九百人,分了九队。玩家士官长带着,练得最狠。这帮太监宫女以前是受气包,现在拿了刀,憋着股狠劲,进步反而最快。”【铁甲依然】咧嘴,“就是伙食消耗太大,个个练得跟饿狼似的。”

陈怀瑾点点头。玩家作为军官和教练的优势太大了。不知疲倦,训练方法又花样百出有效果斐然,更重要的是他们真的不怕死,敢带着新兵冲最危险的位置。这种以身作则的悍勇,对士气的提升是惊人的。

正说着,外面通报七皇女求见。

陈怀瑾示意【铁甲依然】铁衣退下,整了整衣袖:“请。”

陈令月进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担忧,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她快步走到陈怀瑾面前,声音带着颤:“十三哥!你、你可得帮帮我!”

“七妹这是怎么了?”陈怀瑾示意她坐。

“三哥……三哥逼我!”陈令月坐下,绞着手帕,“他前几日派人来,要我……要我暗中留意十三哥你这边的动静,还、还许了我南边一处茶庄……我、我一时糊涂,敷衍着应了,可心里怕极了!”她抬起泪眼,“十三哥,我不是有意瞒你,我是真怕啊!三哥那人……你知道的,我若不应,他不知会怎么对付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把一个被兄长胁迫、柔弱无助的妹妹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陈怀瑾静静听着,等她哭声稍歇,才温声道:“七妹不必害怕。三哥那边,我来应付。”他顿了顿,“至于茶庄……既然三哥许了你,那就是你的。回头我让人把地契给你送过去。”

陈令月哭声一顿,抬起泪眼,有些不可置信:“十、十三哥?”

“自家妹妹,一点产业,不算什么。”陈怀瑾笑了笑,“不过,三哥若再找你,你便推说身子不适,闭门谢客。若他硬要见,你就说……‘十三哥近日管得严,宫里眼线多,不敢妄动’。把难题推给我便是。”

陈令月愣愣地看着陈怀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预想中的斥责、怀疑、甚至威胁都没有,只有轻描淡写的安抚和实实在在的好处。这反而让她心里更没底。

“还有,”陈怀瑾像是想起什么,“我记得七妹宫里,有几个老嬷嬷,是当初跟着郑太妃的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在宫里也是受累。不如让她们去南边茶庄荣养,也算全了主仆情分。”

陈令月心里一凛。那几个老嬷嬷,名义上是伺候她,实则是郑太妃,也就是五皇子生母亲自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十三哥这是要帮她清理门户,同时……也是握住一点把柄。

“谢……谢十三哥体恤。”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回去吧。”陈怀瑾说,“近日宫外乱,宫里也不太平,七妹少出门。”

陈令月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出西三所时,她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十三哥从头到尾没提那个锦盒,没提她可能传递过消息,只是安抚,给好处,顺便……轻飘飘地剪除了她身边不可靠的人。

这种举重若轻、洞若观火的手段,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恐惧。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三所那并不起眼的宫门,咬了咬嘴唇,快步离开。

***

三皇子陈怀琮很快发现不对劲。

先是内承运库左使的差事,老十五那边突然称病,上折子请辞。他派去“探病”的人被客气地挡在竹音轩外,说十五殿下需要静养,不见客。紧接着,他安插在里面的几个暗桩,被新上任的代理左使一个名不见经传、但做事雷厉风行的年轻宦官。

以“账目不清”为由,统统清理了出去。又断了一个抓手。

他暗中联络的几个低阶武将,突然要么被调离原职,要么被查出“旧日过错”,罚俸的罚俸,降职的降职。

最让他恼火的是七皇女陈令月。前几日还答应得好好的,会留意老十三那边的动静,今天却派人送来一封信,字迹潦草,说自己“染了风寒,头晕目眩,恐过了病气给三哥”,接着就闭门不出了。他派人去问,连宫门都没进去。

一切都在失控!之前的布置都作废了!

“殿下,”一个心腹幕僚低声道,“十三皇子这是在剪除羽翼,孤立我们。”

“我看得出来!”陈怀琮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老十三……他哪来那么灵通的消息?!我们安插的人,联络的将领,甚至和七妹的往来,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幕僚犹豫了一下:“臣听闻……十三殿下手下,有一批专司侦察刺探的能人,无孔不入。或许……”

“无孔不入?”陈怀琮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防得住明刀明枪!”

他走到墙边,盯着挂在上面的宫城地图,手指狠狠戳在西三所的位置。

“老九那边怎么样了?”

“九殿下被禁足,但府上家将门客已经集结完毕,共三百二十人,都是北疆带来的老兵,悍勇善战。”幕僚道,“九殿下传话出来,一切听殿下安排。”

“好。”陈怀琮眼中闪过狠色,“老十三不是控制了西苑和朱雀大街吗?他不是要‘整饬宫禁’吗?我就让他整饬个够!”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三日后,子时。你让老九的家将分作三队,一队佯攻西苑马场,制造混乱;一队强闯朱雀门,吸引守军;主力二百骑,由我府上死士带领,直扑西三所!我要端了他的老巢!”

“殿下,西三所如今守卫森严,恐不易攻破……”

“森严?”陈怀琮嗤笑,“再森严,能挡得住二百铁骑冲阵?他那些宫人,练了几天刀,就真当自己是兵了?我要让他知道,在真正的武力面前,那些鬼蜮伎俩,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