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1:51:45

变化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涟漪从紫禁城的宫墙内一圈圈扩散出去,起初细微,渐渐波及深水之下的每一寸河床。

大行皇帝的丧仪依照礼制有条不紊地进行,白色的幡幢与哀乐笼罩着京城。

但在素白的肃杀之下,另一种颜色——生机,或者说,对生机的渴望正在悄然萌发。新君登基后的第一道明发谕旨并非关于惩处或封赏,而是“着户部、顺天府即日开仓,平粜官粮,并设粥厂于四城,赈济京畿困苦百姓及流民,以安民心”。

盖着新鲜朱印的告示连夜张贴到九门和主要街口,在天亮时分,被更多识字或不识字的人群围观、议论。

“开仓了!真的开仓了!”

“新皇上……是个知道饿肚子的?”

“呸!慎言!那是陛下!宫里乱了一夜,这位是拿着先帝爷亲笔诏书和玉玺上去的……”

“管他怎么上去的!有粮放就是好皇上!我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说是平粜,价钱比市价低三成呢!粥厂还白给!”

“走,去看看!”

起初是试探,然后是汹涌的人潮。官仓前很快排起了长龙,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兵丁(其中混着不少眼神新奇、态度却不算恶劣的“新侍卫”,正是沉迷玩家)大声吆喝着。

黄澄澄的陈米、有些发黑但能充饥的杂粮,被量斗装进百姓带来的布袋、瓦罐甚至衣襟里。粥厂的大锅热气蒸腾,米香混合着一点点霉味,却让无数枯瘦的眼中燃起了光。

城南,一间略显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茶馆里,几个穿着半旧长衫、像是落魄书生或小吏模样的人,围着粗陶茶碗,压低声音交谈。

“这位……手段厉害啊。”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啜了口苦涩的茶沫,“一夜之间,乾坤倒转。遗诏?嘿……甘露殿那把火,可烧得蹊跷。”

“慎言,王兄。”旁边一个更年轻些的连忙左右看看,“如今厂卫,去了影卫,是隐麟卫改组绣衣使者,耳目更灵了。

再说了,放粮这一手,漂亮。至少眼下,街面上稳住了。你没见领粮的那些人,眼神都不一样了么?”

“收买人心罢了。”另一人冷哼,“前朝……前代哪位刚登基不搞点仁政?关键是以后。听说朝会上,李大炮和都察院赵铁头都差点顶起来,结果呢?一个被按下去,一个叹口气认了。这位可不是光会放粮的主儿。”

“兵权呢?京营看样子是稳了,可九边呢?各地的藩王、督抚呢?先帝在时,那些人就阳奉阴违,如今会认这‘遗诏’?”

“不好说。但新君手里有玉玺,有大义名分,昨夜能压住宫里,说明手里有硬家伙。

更别说……”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困惑,“你们听说那些‘奇人异士’了么?服饰古怪,言行不羁,但身手了得,昨夜宫变似乎出了大力气。现在好多混在五城兵马司和京营里,也不知什么来路。”

“江湖草莽?新君蓄养的死士?看着不像啊。”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新朝伊始,就笼罩在一层看不透的迷雾里。

***

【系统提示:区域民心指数(京城)轻微上升。声望系统(民间)初步解锁。获得微量“国运”反馈……能量转化效率提升0.5%。检测到更多潜在“锚点”波动,符合第二阶段测试玩家召唤条件……正在筛选、发送邀请……】

【任务更新(全体玩家):主线阶段二·巩固权柄。当前目标:协助维持京城秩序(巡逻/赈灾辅助/情报收集),提升新君声望。贡献度将影响后续任务解锁及阵营奖励。支线任务开放:探查地方势力动向(东南漕运、西北边军、西南土司等)。特殊提示:资料片“群雄割据”倒计时——预计一百八十个游戏日后,全面开启。】

皇宫一角,被临时划出作为“异士司”的偏殿区域,此刻热闹非凡。新召唤的二测玩家如同水滴汇入沸腾的油锅,带来巨大的嘈杂和活力。

“我靠!这游戏细节逆天了!这米真的能煮!这墙砖摸上去有温度!”

“快看任务!有阵营了!‘新君阵营’!贡献度怎么刷?巡逻组队+++!”

“有没有历史大神?这地图和官职名称好像混合了好几个朝代?”

“别管那些了!刚才有个NPC小官偷偷问我‘异士’的来历,我按系统提示说‘海外归来,慕王化’,他居然信了!还给了点铜钱!”

“论坛上说了,这游戏NPC智能极高,几乎无限接近真人反应,而且世界会根据玩家行为实时演变!抓紧时间,先混个脸熟!”

隐鳞卫的编制不再扩张,新玩家们流向新改组的五城兵马司和绣衣使者。

接取任务的同时,体验一番狐假虎威,百官逢迎。

老玩家们则显得沉稳(或者说疲惫)许多。

【铁甲依然】正在指导几个新来的玩家如何与隐麟卫的NPC进行基本配合,【墨韵书生】则被临时拉去户部帮忙核算赈灾粮册。他那手好字和快速计算能力(系统辅助)让户部的老先生惊为天人。

他们都知道,这短暂的“和平建设”时间,是新君巩固基本盘的关键,也是他们积累资源、了解世界设定、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的机会。

***

粮船沿着大运河,将“新君仁政,开仓济民”的消息,连同实实在在的粮食,送往遭灾更重的直隶、山东部分地区。驿道上的快马,则将新帝登基的邸报和“哀痛”的即位诏书,传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到江南,秦淮河畔的画舫里,丝竹声似乎停顿了一瞬。衣着华贵的盐商与致仕官员对坐,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却无人动筷。

“陈昶……就这么没了?那个十三皇子?陈怀瑾?”一个富态的中年商人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听说在京城就是个不起眼的王爷,散养死士倒是步暗棋。”

“暗棋如今成了明牌,还是最大的那张。”对面的老者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放粮,示弱?还是真的想有所作为?江南的漕粮、税银,他很快就会伸手。我们这位新陛下,在京城能压住场面,靠的恐怕不全是‘遗诏’。”

“北方这些年天灾人祸,边军也不稳。他根基太浅。江南……”商人没有说下去,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水痕。

“再看看。”老者放下茶杯,“让人去京城,递帖子,表忠心,该送的‘孝心’不能少。但也告诉各家,今年的秋粮,入库可以稍缓一缓。各地的‘孝敬’,也先压一压。看看风往哪边吹。”

西北,边镇总兵府。粗犷的厅堂里,火盆烧得正旺,烤着羊腿,油脂滴落,滋滋作响。几个披甲将领围坐,传阅着那份薄薄的邸报。

“娘的,京城那帮老爷们又换了个坐金銮殿的!”一个满脸刀疤的副将撕咬下一块羊肉,含糊道,“这回是个毛头小子?听说搞了个什么‘遗诏’,糊弄鬼呢!”

“管他谁坐!欠咱们的四个月饷银,一个子儿也不能少!”另一个络腮胡将领拍着桌子,“新皇上?正好!催饷的折子加倍递上去!看他给不给!”

主位上,面容被风沙刻蚀得如岩石般坚硬的总兵,慢慢放下邸报,端起粗糙的陶碗喝了一口烈酒,喉结滚动。“京城乱了一夜就平定,这位新君,手里有硬茬。放粮,是收民心,也是稳后方。”他声音沙哑,“饷银……自然得要。但怎么要,等京城来使到了再说。告诉儿郎们,巡防加紧,但别主动惹事。吐蕃和蒙古那边,最近也不安分……这天下,要起风了。”

西南土司、东南海商、中原腹地的豪强……类似的观望、算计、权衡,在帝国的版图各处隐秘地进行着。

新君的名字“陈怀瑾”,如同投入水面的新石子,激起的涟漪与旧有的暗流相互冲撞、试探。

京城的粥厂还在冒烟,领到粮食的百姓家里,终于升起了久违的、带着粮食香气的炊烟。母亲小心地数着米粒下锅,父亲蹲在门口,看着渐渐西沉的日头,对玩耍的孩童低声说:“新皇上放了粮,是个好兆头。今年……也许能熬过去。”

茶馆酒肆里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从对新君登基过程的猎奇猜测,慢慢转向更实际的期盼或担忧。

“税赋会不会减?”

“徭役呢?”

“边关会不会打仗?”

“那些到处晃悠的‘奇人’到底是干嘛的?”

朝堂之上,表面哀戚,底下却暗潮汹涌。新的权力分配正在隐秘地进行。投靠早的官员开始接收一些关键位置,隐麟卫的职权在扩大,那些“异士”(玩家)被有节制地安插进一些不甚起眼却可能有用的岗位。

反对声并非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等待时机,等待这位新君犯错。

陈怀瑾站在宫中高处的亭台上,俯瞰着暮色中炊烟渐起的京城。

胸中那股热气已经平复,却沉淀为一种更加坚实、与脚下土地隐隐共鸣的感觉。他能“感觉”到,那虚无缥缈的“国运”,如同一道浑浊沉重却开始缓慢转向的洪流,而他自己,正站在引导这道洪流的狭窄河口。放粮消耗了本就紧张的储备,但换来的民心点滴和系统提示的微弱反馈。

玩家们的活跃,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数和力量,但也带来了不可控性。

他心念微动,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能见的系统界面,代表玩家数量的数字正在稳步向1000逼近,地图上,一些新的、代表玩家活跃或任务触发的光点,已经在京城之外零星闪烁。

“群雄割据……”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放粮的炊烟遮不住四野的烽火将起。那些沉默观望的边将、心怀鬼胎的豪强、蠢蠢欲动的藩王,还有虎视眈眈的外敌,都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新炊烟升起在旧山河上,但这顿短暂的安稳饭之后,是更加严峻的、需要真刀真枪去拼杀、去争夺的未来。

他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他已移居此处处理政务),那里有堆积如山的奏章、无数待决的政事,以及,一张需要他亲手重新绘制、注定布满血与火纹路的帝国蓝图。

但第一步,至少让大多数人,暂时愿意跟着他,往前走几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