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1:51:38

新帝登基的暗流,并非只涌动于朝堂与街市。在那一道道高墙深院、绣楼闺阁之内,另一种更为隐秘、掺杂着野心、算计、懊悔与莫名悸动的波澜,正随着甘露殿那一夜的消息,悄然荡开。

最先躁动起来的,是那些有女待字闺中的公侯府邸、高官门庭。

“快!把库房里那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找出来!还有前年宫里赏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

“娘,您这是做什么?不是还在国丧期间么?”一位容貌娇艳、年仅及笄的贵女,不解地看着母亲指挥丫鬟翻箱倒柜。

“傻丫头!”母亲拉住女儿的手,眼神灼热,“国丧总有结束的时候!新皇登基,中宫空悬!陛下……陛下他,”她压低了声音,难掩激动,“听闻至今未曾娶妻,亦无侧室,母族更是……更是单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的儿,你若能入主中宫,咱们家……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泼天的富贵!”

少女脸颊飞红,眼中却也随之亮起憧憬的光。新君……那位一夜之间执掌乾坤的十三皇子,会是怎样的模样?

类似的对话,在无数个勋贵官宦之家上演。原本因为陈怀瑾母族卑微、不受先帝重视而对其敬而远之甚至暗自鄙夷的门第,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当初先帝不是提过一句,要给十三皇子指门亲事,探过我们口风么?”一位侍郎夫人在佛堂里捶胸顿足,对着菩萨像念叨,“老爷说什么‘恐非良配’、‘再观后效’,就给含糊推了!如今……如今那可是皇上!真龙天子!我们慧儿……我们慧儿本来有机会的呀!”

旁边侍立的嬷嬷低声劝慰:“夫人,眼下陛下刚登基,百废待兴,未必立刻选后。咱们姑娘品貌出众,到时候让老爷再……”

“再什么再!”夫人又急又气,“满京城有适龄女儿的人家,现在谁不盯着那位置?怕是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只恨当初目光短浅!”她捻着佛珠,力道大得几乎要捻断,“只盼着……盼着这新朝,能稳当些罢。”这话里,懊恼之余,竟也隐隐透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阴暗期盼。

若这新君坐不稳,或许……?

更有甚者,在极度的嫉妒与失落之后,强行寻得一丝扭曲的安慰。

“哼,有什么好得意的。”一处精巧的绣楼里,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将手中把玩的玉簪狠狠掷在妆台上,对着铜镜里自己姣好的面容冷笑,“一个无母族扶持、无妻族帮衬的孤家寡人,靠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遗诏’和一群来历不明的‘奇人’上了位。

这船,看着光鲜,底下不知多少窟窿呢!能开多久?爹爹说了,九边的将军、江南的财主,可没几个真心服他。这皇后的位置……烫手得很,谁爱坐谁坐去,我才不稀罕!”话虽如此,镜中那双美眸里的不甘与愤懑,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在这片或狂热、或懊悔、或酸涩的喧嚣中,城西一处清静雅致的院落里,气氛却有些不同。

书房内,焚着淡淡的檀香。一位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的女子,正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投向窗外那一角被屋檐切割的天空。她身姿纤秾合度,气质清华,眉眼间有种书卷浸润出的宁静,正是京城素有才名的太傅之孙女,苏婉清。

贴身丫鬟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姐!小姐!外面都传遍了!十三殿下……不,是陛下!陛下登基了!正在放粮赈灾呢!”

苏婉清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宛如初春冰湖化开的第一道涟漪。“知道了。”她声音轻柔。

“小姐,您怎么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丫鬟疑惑。

苏婉清没有直接回答,走回书案前,将书卷轻轻放下。书案一角,压着一方素笺,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抄录着一句并不算十分出名的诗:“潜鳞戢羽,待风云会。”墨迹已有些旧了。

她想起多年前一次宫宴,她还是个小女孩,因不喜前殿喧闹,偷偷溜到御花园偏僻处。

那时,还是个不起眼小皇子的陈怀瑾,正独自一人,蹲在池塘边,看着水中游鱼,神情专注得不像个孩子。她好奇走近,他察觉,抬头看她,眼神清澈平静,没有寻常皇子见到大臣家女孩的骄矜或打量,只微微点头,便又回头去看鱼。

她问他在看什么,他指着水下一处阴影:“看那条,不和他们争食,只在下面游,但每次有虫子落水,它总能第一个察觉。”

后来,她又零星听到或见到他一些事:在学堂功课不算拔尖,却总有些不同于其他皇子的见解;被兄弟排挤嘲讽,往往只是沉默走开,眼神里却看不到怯懦,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先帝考校骑射武艺,他成绩平平,但教习的武师私下曾感叹,十三皇子学招式不快,但发力用劲的角度,有种天生的“狠”和“准”。

再后来,他皇城司驯养大批死士能人异士,收集宫人禁军并并更名为隐麟卫。京城关于他的议论多了起来,多是“阴鸷”、“难以捉摸”、“不务正业结交江湖人”之类的评价。家族长辈也告诫她,远离这位皇子,非是良善明主之相。

可她总觉得,那条“不争食”的鱼,或许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水面真正落下足够大的“虫子”,或者……等待自己化龙搅动风云的那一刻。

“他与他们,都不一样。”苏婉清低声自语,指尖拂过那句诗。如今,风云果真际会了。她心中并无太多攀龙附凤的妄念,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淡欣慰,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为他感到的……高兴。

只是这高兴之下,也有一缕轻愁: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居于九重宫阙,那条曾经在池塘边安静看鱼的少年,怕是再也回不来了。而她与他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或许对方早已遗忘的童年交集,更显得遥不可及。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南门,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一个身影。

来人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布料普通却浆洗得干净,身段高挑,腰间悬剑,一头乌发简单地用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澄澈、此刻却带着浓浓困惑的大眼睛。她脸上沾着些尘土,也难掩其五官的精致与一股勃勃英气。正是陈怀瑾幼时在皇家别苑避暑时结识的玩伴,后来拜入江湖某位隐世高人门下的林惊鹊。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客官里边请!热腾腾的包子——”

熟悉的京城喧嚷扑面而来,林惊鹊却有些恍惚。她牵着那匹同样疲惫的大马,站在人流中,像个走错了地方的异类。

半个月前,她在秦岭深处随师父修行,偶然听到下山的师兄带回消息,说京城剧变,诸皇子夺嫡,血染宫闱,十三皇子陈怀瑾处境危急。

她当时脑子就“嗡”了一声,那个小时候会偷偷带她爬树掏鸟蛋、会把她掉进湖里的风筝捞起来、会因为她被其他皇孙欺负而板着脸挡在她前面的“老十三”,要死了?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当晚就收拾了行囊,给师父留了张字条,偷……借了师父一匹快马,一路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京城,找到老十三,管他什么皇子夺嫡,带他杀出来!师父教的本事,不就是用来保护重要的人吗?

可紧赶慢赶,进了城,听到的却不是喊杀声,而是……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陛下仁德,开仓放粮啦!”

“听说新君就是原先的十三皇子,真是真龙不显相啊……”

林惊鹊站在街边,看着墙上那张盖着红印的告示,又听着周围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玉雕。

登基?陛下?老十三……当皇帝了?

她千里迢迢,提心吊胆,准备来一场血战突围,甚至脑补了无数悲壮场面,结果他摇身一变,成天下之主了?

那……那我呢?

我还需要去“救”他吗?

他现在……住在皇宫里?守卫森严?

我……我还认得他吗?他……他还认得我这个当年那个拖着鼻涕跟着他跑、后来一声不响跑去学武的小丫头吗?

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和不知所措涌上心头。林惊鹊挠了挠头,英气的眉毛皱成一团。牵着马,在熙攘的街市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她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又看了看不远处热气腾腾的包子铺,更愁了。

“保护皇帝……好像用不着我了。”她小声嘀咕,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皇城的方向,那抹困惑之下,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失落悄然滑过,“那……我还能去找他吗?以什么身份?儿时玩伴?江湖故人?还是……普通百姓,敲登闻鼓求见陛下?”

她站在京城的阳光与尘土里,第一次对自己这趟冲动而热血的“救援之旅”,产生了深深的迷茫。剑还在腰间,却不知该指向何方;人已到京城,却不知该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