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晏宁微笑看晏令汐,“堂妹如此关心宗祠事宜,既认定是我的人所为,何不在昨夜便上告父亲,来我院中拿人?
“若你早早发现端倪,为何要等到宗祠走水、族谱险些焚毁之后再说?这岂不是在纵容犯罪?”
“我,我没有!”晏令汐再顾不得捂脸,一个趔趄险些倒在老夫人身上。
晏嵘心一惊,连忙把自己女儿拽住。
“至于宗祠为何走水——”
晏宁微缓缓道:“起火后,是孙女冲进去保全族谱,正巧看见正堂西侧旧窗下火势最猛,怕正是起火之处。
“今日上香时,孙女瞧见正堂西侧窗下捆了不少干草,同供台烛盏并无多少距离。
“而那旧窗大敞,任由东风劲吹。”
见程氏神色终于变化,她又一笑,“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东风吹落了烛盏,不小心引燃了干草;又或者,是有人蓄意而为……”
“你什么意思?!”
晏令汐眼睛一红,“难道你做了坏事,还想栽赃给我吗?!”
晏宁微眉一蹙,面上添了几分失望,“我只是提供猜测,也并没有提及堂妹。何况——”
她手抚上肩膀,“火势何其迅猛,为了保全族谱,我还受了如此多的伤,也竟无人过问。”
一边说着,晏宁微眼中就噙了泪。
程氏眉一皱,对着她抬手道:“过来,祖母瞧瞧。”
直到晏宁微跪在她膝边,看到手臂后背的数道伤口时,程氏半晌才喃喃叹道:“好孩子……是亏待了你……”
转而,程氏淡淡道:“宗祠因着这些问题被焚毁,到底是做主母的失职。”
张鸾起身咬牙跪下,“……是,儿媳该罚。”
“你也是。”
晏令汐还红着眼抽泣,却见程氏冷看着自己,“族亲都在场,却只会栽赃,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她放下佛珠,声量很大,“依我看,是侯府养不好你,倒不如归了原主,别再惹是生非!”
“母亲!”
晏嵘忙求情,“这孩子就是一时犯错,母亲好好罚罚她便是了,此次她定会悔改的!”
他可不想让晏令汐离开侯府。
侯府才是上流贵胄,只有晏令汐好好留在这里,日后婚嫁才有更好的出路。
李氏也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下跪求情。
一时间又乱了起来,最后,以晏令汐禁足十日,领五丈家法告终。
甚至张鸾如何罚,程氏什么都没说。
晏宁微冷冷旁观。
果然不出她所料,程氏对张鸾和晏令汐宽容得很,若不是族亲皆在,恐怕连这点惩罚都难以落实。
不过好在今日族谱修补,她嫡女身份得以彰显,并不算毫无收获。
至于梨翠如何进了宗祠……
是她提前去了宗祠,用自己和梨翠手中仅剩的所有月例,以张鸾下令轮值为由,打发了守着南侧堂门的几个下人,让他们拿去吃酒。
南侧堂门是宗祠最偏僻的后侧门,安排看守的下人最少。
如此一来,梨翠就有了可乘之机。
“好了。”程氏将晏宁微扶起来,“一会儿,我叫嬷嬷给你送药,这些日子,就好好养着罢。”
晏宁微点点头,小声泣道:“多谢祖母。”
她独自回到云蘅院。
守着院门的几个下人见她回来,只是草草朝她拜了拜,直直盯着她的眼神让她有些不适。
云蘅院中的人,除过梨翠是晏宁微从岑州带来的,其余都是原本侯府中人。
这里面,大多都是张鸾差来给她的,想必一直都在暗暗替张鸾监视着自己。
昨夜若非提前药倒了他们,今朝她同梨翠一定踏不出云蘅院半步。
其实,当初她从岑州带来了不少仆从,但到了侯府之后,便被当家的张鸾以侯府规矩为由,遣散去了侯府各院。
只是她与梨翠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张鸾也不能太不讲情面,就将梨翠留给了晏宁微。
张鸾如此做,就是叫晏宁微势单力薄,孤立无援,降低对自己和晏棠婉地位的威胁。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晏宁微袖中的手渐渐收紧。
“小姐!”
梨翠跑来迎接她。
“四小姐向老夫人说什么了?老夫人可没有为难小姐吧?”
晏宁微回想起晏令汐气急败坏的样子,朝梨翠笑着摇头,“没有,放心。”
“那便好。”梨翠放心了些,目光又上下打量自家小姐。
后背和手臂上的伤痕透着已干的血,叫她心疼。
不再多言,梨翠扶着晏宁微进屋,打了水拿了药膏为她上药,又挑了干净衣裳放在榻边。
晏宁微坐在榻上,静静看着梨翠为了自己进进出出、忙前忙后,听着梨翠有一句没一句的担心和埋怨。
“奴婢真没想到,小姐今日会这般做……
“奴婢什么都依着小姐,却也绝不想让小姐去冒险……
“若是国公大人知道小姐今日受了一身伤,该有多心疼!”
晏宁微恍惚了一瞬。
她又想起在岑州的一切。
她的画铺,溪谷,宅院……还有她的亲人。
“下次小姐有什么想法,都要告诉奴婢,知道了吗?……小姐?”
梨翠伸出手,在晏宁微眼前晃了晃。
见晏宁微朝自己点点头,梨翠才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东西。
“梨翠。”
“嗯?”梨翠忙着手底下的活,没有回头。
“你相信人会有前世轮回吗?”
“嗯?”梨翠瘪嘴,“奴婢也不能确信。
“不过,如果真的有,奴婢希望每一次都能遇见小姐你。”
“那,若再来一世——”
晏宁微声音打颤,说出口的话自己都听着怪异。
“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经历的事情也还是一样,但却改变了结局,你会觉得……
“这所谓的再来一世,实为南柯一梦吗?”
梨翠皱眉。
“结局?”
此际天色昏沉,屋内没有及时点灯。
晏宁微坐在榻上,梨翠站在屋内桌案旁,二人之间隔得不远不近。
她此时看着梨翠,觉得梨翠的身形轮廓不甚清晰。
“什么结局?小姐所言太怪了。”
梨翠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奴婢只相信大人曾说的事在人为,不信此生可有既定的结局。”
晏宁微眉眼微动,半晌弯了眼尾,“我方才所言,确实太怪。”
人生在世,谁又能真的知道,何时为现实,何处为梦境呢?
半月后便是晏棠婉的及笄礼了。
晏宁微目光落在檀木凭几上。
她最喜欢作画,就连榻边凭几也置有砚台笔墨。
“梨翠……
“我想作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