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春堂出来,袁绣揣着三百块巨款,心跳得还有些快。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身朝着镇上最热闹的地方走去——国营供销社。
小叔袁新民就在这里当售货员。
这个年代,供销社的售货员可是个了不得的“肥差”,手里掌管着各种紧俏物资的分配,地位高,人人都得敬着三分。
袁新民也因此在家里、在村里,都颇有几分优越感。
袁绣就是要在他最得意的地方,撕开他那张虚伪的面具。
她走进供销社,里面人头攒动,各种柜台前都挤满了人。
空气中混合着煤油、肥皂和各种杂货的味道,售货员们大多板着一张脸,爱答不理的。
袁绣一眼就看到了在布料柜台后面的袁新民。
他正跟一个熟人有说有笑,手里拿着尺子,神气活现的,跟在家里那副样子判若两人。
袁绣没有过去。
她先是走到日用品柜台,花一毛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火柴。
付钱的时候,她“不经意”地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嫂子,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眶,随口问了一句:“小姑娘,你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
袁绣低下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没什么……”
她越是这样,越是引人好奇。
“有委屈就说出来,看你哭得这么伤心。”那嫂子又劝了一句。
袁绣这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清。
“嫂子,我想问问,我小叔……就是布料柜台的袁新民,他今天在吗?”
“在啊,那不是吗?”售货员朝那边努了努嘴。
“哦……”袁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就是……就是想来问问他一件事……”
她欲言又止,悲伤的样子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
“到底啥事啊?你这孩子,急死个人。”
袁绣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小声说:“我……我等一封部队来的信,等了好久了。昨天邮递员说,信可能早就到了,有时候这种信会带着包裹单,让人去邮局领东西。我小叔就在镇上,我想……想问问他,是不是他去邮局的时候,顺便帮我把信收起来了……忘了告诉我……”
她把昨天在王大娘家说的那套话,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地点换在了供销社,听众换成了袁新民的同事们。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不远处还在跟人说笑的袁新民。
那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味。
部队来的信!
带包裹!
侄女在村里等得望眼欲穿,当叔叔的在镇上,信到了他手里,却“忘了”说?
这话说出去,谁信?
这里面要是没什么猫腻,鬼都不信!
“哎呦,这可不是小事啊!”
“就是啊,万一是人家小两口的定情信物呢?”
“平时看袁新民挺老实的啊,没想到……”
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
正在跟人吹嘘自己多有能耐的袁新民,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他一回头,就看到了被几个售货员围在中间,哭得梨花带雨的袁绣。
也听到了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议论声。
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扇了几个耳光,又气又急。
这个死丫头,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跑到供销社来闹?!
他怒气冲冲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几步走到袁绣面前,压着火气低吼道:“袁绣!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赶紧给我回家去!”
他想把袁绣赶紧拉走。
可袁绣像是被他吓到了,猛地往后一缩,哭得更厉害了。
“小叔!我没胡说!我就是来问问我的信……邮递员说有包裹……我怕丢了……”
她这一嚷,声音更大了。
整个供销社的人都看了过来。
“什么信?什么包裹?我不知道!”袁新民急得满头大汗,“你赶紧跟我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不走!”袁绣死死地抓住柜台,说什么也不肯动,“小叔,你就告诉我,你到底见没见到我的信?那是我跟江洲哥的未来啊!你要是拿了,你就还给我,我求求你了……”
她声泪俱下,把一个被亲叔叔抢走婚事、走投无路的可怜孤女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周围的群众和售货员们,看袁新民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真是他拿的啊?”
“太不是东西了!连自己亲侄女的姻缘都抢!”
“这是为了他自己那个女儿吧?我听说他女儿跟袁绣差不多大。”
“真是家门不幸啊!”
袁新民百口莫辩,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他指着袁绣,气得手都在抖:“你……你……你给我等着!”
撂下一句狠话,他竟然拨开人群,落荒而逃了。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袁绣慢慢止住了哭声。
她知道,经过今天这么一闹,袁新民在供销社的名声,彻底臭了。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该去找那个能给袁新民“定罪”的人了。
公社主任,吴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