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
青砖红瓦,门口还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
袁绣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将所有的悲伤和脆弱都收了起来。
她知道,接下来要见的这个人,眼泪和哭诉对他没用。
吴大军,公社一把手,她死去父亲袁建国的旧识。
袁绣的“气运之眼”早就告诉她,吴大军头顶的气运,是复杂的青灰色。
青色代表着他手里的权力,而灰色,则代表着他深沉的城府和利己的本性。
想让这种人办事,必须拿出足够打动他的东西。
袁绣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主任办公室。
吴大军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梳着个大背头,一丝不苟。
“报告。”袁绣在门口喊了一声。
吴大军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个干净秀气的姑娘,有些疑惑:“你找谁?”
“吴叔叔,您不认识我了?我是袁建国的女儿,袁绣。”袁绣走了进去,声音不卑不亢。
“袁建国?”吴大军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哦……哦!是建国大哥的女儿啊!都长这么大了!快坐,快坐!”
他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但那笑容只停留在表面,眼底深处依旧是审视和疏离。
他跟袁建国是有点交情,但人死如灯灭,这点交情早就淡了。
他猜不透这个突然找上门来的故人之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袁绣没有坐,而是走到了办公桌前,从内兜里,掏出了一沓“大团结”。
她将其中十张,也就是一百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吴大军的办公桌上,轻轻往前一推。
吴大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桌上那沓钱,眼睛眯了起来,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叔叔,我爸走得早,这些年,多亏您照顾我们孤儿寡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袁绣说得坦然又真诚,仿佛这钱真的只是出于感谢。
吴大“军”没有碰那钱。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打量着袁绣。
一个乡下丫头,能随手拿出一百块钱?
这可不是小数目。
事出反常必有妖。
“说吧,到底什么事?”他直接开门见山。
袁绣知道,铺垫已经够了。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卖惨,而是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开始陈述事实。
“吴叔叔,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我开一张去部队的介绍信。”
“去部队?”吴大军皱起了眉。
“是。”袁绣点点头,“我父亲生前,曾和江家老爷子给我定下了一门娃娃亲,对方是北边部队的营长,叫江洲。前段时间,我给他寄了照片和信,一直在等回信。”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吴大军:“但是,我没有等到。我怀疑,信被我亲小叔,袁新民,给截下了。”
吴大军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我小叔截下信,是为了把他自己的女儿,我的堂妹袁绢,顶替我的名额,嫁过去。为此,他还托人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城里运输队的,叫赵铁柱,是个出了名的酒鬼和赌棍,还打老婆。他们想尽快把我嫁出去,好给袁绢腾地方。”
袁绣的叙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但正是这种平静,才更让人觉得心惊。
她把自己推测出来的一切,包括袁新民的动机和手段,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吴大军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女孩。
这哪里是个普通的乡下丫头?
这份心智和冷静,比他见过的许多公社干部都要强。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吴大军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考量。
“是猜测,但也是事实。”袁绣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吴叔叔,我人微言轻,在家里说什么都没人信,他们只会说我疯了。我今天来找您,不是求您去惩罚我小叔,那是我家的私事。”
“我只求您,看在我爸和您当年的交情上,给我开一张介绍信。我要亲自去部队问个清楚。如果江家真的看不上我,我也认了,回来就听我爷奶的安排,嫁给那个赵铁柱。我只想全了我爸的遗愿,求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把要求也降到了最低——只求一张介绍信,去“问个明白”。
这既合情,又合理。
更重要的是,她给吴大军指明了一条路。
吴大军是什么人?他立刻就嗅到了其中的机会。
破坏军婚,这在当下可是重罪!
袁新民一个供销社的售货员,竟然敢把主意打到部队营长的头上,简直是胆大包天!
如果这事是真的,他吴大军作为公社主任,出面“主持公道”,不仅能卖江家一个天大的人情,还能在公社里树立自己的威信。
而他需要付出的,不过是一张介绍信。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桌上那一百块钱,也从“贿赂”变成了“投名状”。
这个叫袁绣的丫头,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价值和决心。
吴大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袁绣面前,把桌上的钱推了回去。
“孩子,你这是干什么?你爸是我大哥,他的女儿就是我的亲侄女!你的事,就是叔叔的事!”
他拍着胸脯,一脸正气。
“你放心!这件事,叔叔管定了!什么狗屁赵铁柱,你是我建国大哥的女儿,谁也别想把你往火坑里推!”
“至于你小叔……哼!要是真有这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扶着袁绣的肩膀,亲切地说:“走,丫头,叔叔现在就带你去打电话!咱们直接把电话打到部队去,问问江家的长辈!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袁绣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精光。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