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桑宁本就不是小气的性子，不会因这点事便要处罚人。
毕竟墨书也是护主心切，换作是谁，见着上次一来就把自家主子气到吐血的人，又怎会放进去再让主子病情加重呢？
“无妨。”顾桑宁语气轻快，不甚在意道：“你也是为了瑾哥哥好，我明白的。”
墨书这才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多谢顾大小姐体谅。”
裴晏瑾坐在一旁，正拿起小碟子中热好的湿巾帕，仔仔细细的擦拭着手。
听见两人对话，他抬眼朝墨书投去一瞥，神色淡淡的，“往后不许再自作主张，宁宁既已原谅你，这次便罢了。”
墨书能感觉到世子对自己先前拦着顾桑宁的事有些不悦，连忙躬身应道：“是，世子。”
“都退下吧。”
“是，世子。”
片刻后，屋内伺候的人便都退了出去，堂屋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桑宁与裴晏瑾二人。
裴晏瑾巾帕放在一旁，拿起顾桑宁的碗，为她盛了一碗温热的山药排骨汤，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腹部那块肉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厨房新来了个厨娘，做的这道清蒸鲈鱼味道还算不错，宁宁尝尝如何。”
顾桑宁擦净手，拿起筷子将碗中鱼肉送进嘴里，眼睛一亮，咽下后连连点头，“确实好吃。”
话落，她取过一旁没用过的筷子，夹起鱼肉放进裴晏瑾碗中，“瑾哥哥你也尝尝，真的很好吃。”
望着她因吃到佳肴而露出的灿烂笑颜，晃得人移不开眼，裴晏瑾眉眼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很喜欢这种毫无保留的情绪回应。
尤其是，她这副肆意表现喜怒哀乐的面孔，只会对着亲近之人，如此凸显的你在她那里不一样。
她从不会让人费心猜测心绪，喜怒哀乐皆坦坦荡荡，鲜活又生动。
他点了点头，将碗中鱼肉慢条斯理地吃了下去。
见裴晏瑾吃下，顾桑宁扫了眼桌上的菜，挑出几样他爱吃的夹到他碗里。
其实要摸清他的喜好，她还费了不少功夫。
裴晏瑾自小受的教导，便是不可显露物欲，这也是许多高门望族与皇室子弟的共性，为的就是以防被人抓住偏好，用以投诚或贿赂，亦是君子该有的德行。
是以餐桌上的菜，无论咸淡，他向来只尝一两口，从不见对哪样流露半分偏爱。
也是相处得久了，顾桑宁才慢慢琢磨出来。
“你多吃些，这段时间你清减了不少，该好好补补。”
裴晏瑾望着碗中堆起的菜，眼中像是雨霁初晴，带着温润的光。
他捧着碗，笑着微微颔首，“多谢宁宁。”
一顿午膳，吃得缓慢而舒心。
待桌上的残羹剩菜撤下后，墨书端着托盘走进来，盘中放着熬好的药，轻声道：“世子，该喝药了。”
裴晏瑾看着被墨书放在桌上冒着热气的汤汁，看向身边的顾桑宁，温声细语道：“宁宁，你可以喂我吗？”
顾桑宁看着那黑沉的药，嗅着那弥漫在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苦味，眉头嫌弃一皱，“瑾哥哥还是一口喝了吧，这药闻着就苦，慢慢喝反倒折磨人。”
“不苦的。”
言外之意，我想宁宁喂我。
顾桑宁抬眼，对上那双如秋水映月含着浅笑的眼眸，不到片刻就妥协了。
望着他这张脸，她是真的什么都不忍拒绝。
“墨书，去准备些蜜饯来。”
“是，顾大小姐。”墨书应下，匆匆去了。
顾桑宁指尖轻触药碗，只觉滚烫，便拿起碗中的瓷勺，轻轻搅动着。
等药温凉到可以入口时，墨书已捧着蜜饯回来，搁在桌上后，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瑾哥哥，药不烫了，喝吧。”顾桑宁端起药碗，用瓷勺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裴晏瑾微微俯身，张口含住药汁。
苦涩的味道瞬间漫过舌尖，他却没皱一下眉，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桑宁。
见他这副面不改色的模样，顾桑宁由衷佩服，“瑾哥哥好厉害，这么苦的药都能喝下去，换作是我，定然喝不下去。”
“药不是好东西。”裴晏瑾声音轻缓，“宁宁能不喝，自然最好。”
“我也这么想，以前风寒喝药都是折磨，等瑾哥哥病好了，就不用喝这么苦的药了。”顾桑宁把瓷勺放回碗中，赶紧拿起一块蜜饯递到他眼前，“快快快，吃一颗，压一压苦味。”
裴晏瑾伸手，从她掌心捻起蜜饯含在嘴里。
等他咽下蜜饯，顾桑宁连忙又舀起药汁送到他嘴边。
就这样，喝一口药，吃一颗蜜饯。
往日里片刻就能喝完的药，今日竟慢悠悠喝了近一刻钟。
到最后，碗底只剩最后一点药汁，瓷勺舀不起来，裴晏瑾便接过顾桑宁手中的碗。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衣袖往下滑了滑，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分明的手腕，肤色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白皙，腕骨微微凸起，竟透着几分易碎的美感。
他将药碗放在嘴边，仰头露出脖颈，将碗底残存的药汁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
真勾人。
裴晏瑾将空碗放回桌上，见顾桑宁支着脸颊，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瑾哥哥真好看。”见他喝完药，顾桑宁忙不迭递过蜜饯，笑意盈盈道。
裴晏瑾喉间溢出几声轻笑。
他本不看重皮相，也不喜旁人对着容貌夸赞，可顾桑宁喜欢，他便欢喜听。
他接过蜜饯含在嘴里，甜意漫开时，抬眼望着她，眼底笑意比蜜饯更浓，声音温软得有些模糊，“宁宁觉得好看，真是我的荣幸。”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往后，别总盯着我的脸看。”
顾桑宁一愣，“为何？”
“看久了，怕是会腻，到时候就不喜欢了。”
——到时候就不喜欢我了。
“才不会。”顾桑宁立刻反驳，“瑾哥哥的脸，我看一辈子都不会腻，而且……”
她又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而且，瑾哥哥不止脸好看，哪里都好看，还对我很好，以后瑾哥哥不长这样了，我也喜欢，只要是裴晏瑾，我都喜欢。”
听着她那软侬温糯，哄人时常用的音调，裴晏瑾眉稍轻挑，“老了也喜欢？”
“喜欢！”顾桑宁毫不犹豫，又仰起脸问，“而且我也会老的，到时候瑾哥哥会喜欢我吗？”
他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影子，纯粹又热烈。
便也学着她的语气，认真道：“只要是顾桑宁，我就喜欢。”
对裴晏瑾这话，顾桑宁倒是深信不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