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一片梨树叶被风吹落,飘飘荡荡落在裴晏瑾的脸上。
他长睫微颤,却未睁眼,依旧沉睡着。
顾桑宁收回飘远的思绪,见他没醒,悄悄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他脸上的树叶轻轻拿开。
她盯着裴晏瑾的脸看了一会儿,视线又移向身旁的梨树。
夏末的梨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头挂着好些青油油的果子,瞧着就酸得倒牙。
顾桑宁听着裴晏瑾平缓的心跳声,无聊地数起树上的梨。
数了没一会儿,就分不清旁边那个刚才到底数过没有,索性作罢,目光又落回裴晏瑾脸上。
此刻,裴晏瑾的双手还环在她腰上,她若想起身,势必要先挪开他的手,说不定就把他吵醒了。
可一直这么趴着又实在无聊,顾桑宁的视线飘来飘去,最终落在裴晏瑾侧搭在肩上的发间,那系着发带的乌发,伸出了罪恶之手。
她先挑了一缕头发,分成三股,慢悠悠地编起三股辫。
从头编到尾,又换了一缕接着编。
等把裴晏瑾大半的头发都编成数条细细的小辫子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声,“何时醒的?可是闷得慌了?”
顾桑宁手里还攥着一缕没编完的头发,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瑾哥哥,你醒了?”她声音微微上扬,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
“嗯。”裴晏瑾轻应一声,嗓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温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他低头看向少女,阳光透过梨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映得脸颊泛着淡淡的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此刻眼里只有他。
“等我很久了吧?”
“还好,就一会儿。”顾桑宁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缕头发在指尖缠绕着。
裴晏瑾渐渐清醒过来,眼里的睡眼惺忪褪去,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额间,将那些被压得凌乱的碎发一点点捋平。
“发髻有些松了,我给你重新梳,如何?”
“好啊。”顾桑宁想都没想便应下,说着便低下头,伸手去拆手里那编到一半的三股辫,又要去解先前编好的那些小辫子。
见状,裴晏瑾按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不用拆,放着吧。”
“不行!”顾桑宁坚决拒绝道。
虽说裴晏瑾生得好看,这些小辫子配着他倒也不算违和,可终究透着几分怪异。
“我很快就拆好了。”
顾桑宁说着,手指已经飞快地动了起来。
裴晏瑾没再阻拦,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倒比枝头的青梨还要鲜活几分。
没一会儿,顾桑宁便将所有辫子都拆了开来,只是最开始编的几缕头发已有些弯弯曲曲,不太服帖。
她伸手替他轻轻捋了捋,抬头看向他,“好啦,我们走吧。”
话落,她从他身前直起身,双脚落地后,顺势伸展双臂,又轻轻扭动脖子,像是要把方才久坐的乏意都舒展开。
顾桑宁保持着展开双臂的姿势,扭头看向仍未起身的裴晏瑾,笑容灿烂而明媚,“瑾哥哥,走啦。”
站起身整理好衣角的裴晏瑾望着她,轻轻点了下头,“好。”
午后的时光被他们睡去了一小半,等裴晏瑾给顾桑宁梳好与清晨来时一模一样的发髻,两人便在院外摆开棋盘对弈起来。
裴晏瑾的棋艺堪称世间难寻对手,不过这难不倒顾桑宁。
因为,她会毁棋。
此刻,她正盘着腿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裴晏瑾纤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夹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
那黑子刚一落定,顾桑宁便察觉不对,自己的生路竟被生生截断。
“哎哎哎,这步不算,我刚刚走错了。”
她说着,放下支着头的手,直起身子,一把拿起裴晏瑾刚放下的黑子塞回他手中,又将自己方才落的白子挪到另一个位置,“好了,现在可以继续了。”
裴晏瑾握着棋子,眼含笑意,纵容道:“好,那步不算。”
他目光在棋盘上扫过,换了个位置重新落子。
……
夜幕悄然降临,顾桑宁在裴晏瑾处用了晚膳,看着他服完药,才在他的相送下回府。
原本只让裴晏瑾送到院外即可,没曾想这一路送到了府门口。
若不是眼下两人尚未定亲,同乘一辆马车于礼不合,裴晏瑾怕是还要亲自送她到顾府门前才肯罢休。
此刻两人立在安王府门外,裴晏瑾望着即将离去的身影,心底漫上一丝涩意,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宁宁,明日我要进宫看望祖母,午后我来寻你可好?”
“我来寻你吧。”顾桑宁仰头看他,眼里闪着光,“到时候若是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去逛街。”
“好。”裴晏瑾应下,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
“那我走了,今日你早些休息。”
话落,顾桑宁小跑着走下门前的石阶,几步便登上了马车。
她坐定后,趁着马车尚未启动,伸手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望向仍立在原地的人,用力挥了挥手,“瑾哥哥,我走啦,明日见!你快回去吧,夜风凉,别冻着了。”
车帘落下,那抹鲜活的身影被隔绝在视线之外。
马车缓缓驶离,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裴晏瑾依旧站在原地未动。
顾桑宁,明日你真的会来吗?
明日,可就是那人的休沐日了。
以往这个时候,你总是要跟着他四处跑的。
会不会……又变成前段时间那个不喜欢我的顾桑宁?
夜风卷起他的衣袂,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深藏的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