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上下来,到乘电梯上楼的短短一路。
苏荔能感觉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温度有些偏高,甚至微微濡湿。
她下意识抬眸,正巧撞见少年绷紧的下颌线,和一路红到耳根的薄红。
连耳垂都透着光,像沁了血的琥珀。
苏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她顺势贴近,几乎蹭进他怀里,仰起脸,呼吸间,带着清浅的酒气。
“傅闻屿,你在紧张什么?”她声音轻得像气音,清晰撞进他耳里。
少年呼吸明显一滞。
视线乱飘,喉结上下滚了滚,才挤出几个字:“你……你今天,特别好看。”
不是漂亮,是好看。
那种让他心跳失速,指尖发麻的好看。
“叮——”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苏荔轻笑一声,没再逗他。
方才在饭局上积压的烦闷,因他这副手足无措的纯情模样,无声散了大半。
两人前一后走进公寓,玄关暖黄的灯光应声亮起。
苏荔弯腰换鞋,高跟褪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酒意与疲惫后知后觉地漫上来,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软。
她身形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下一秒,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温热,有力,带着少年独有的,毫不掩饰的紧张。
苏荔抬眸,正对上“傅闻屿”来不及移开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纤瘦的脚踝,和褪在一旁的细高跟。
喉结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这一路究竟在红什么耳朵。
苏荔没说话,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换上拖鞋往屋里走。
“苏荔,我帮你洗澡吧?你喝了酒,容易滑倒……”少年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清亮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她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光影交界处,耳根那抹红已蔓延至颈侧。
琥珀色的眼里情绪翻涌,有关切,有慌乱,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读懂的热切。
他站得笔直,浑身紧绷。
纯情而生涩,与那个擅长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男人,截然不同。
苏荔心头某处软了一下,又涩了一下。
她偏开视线,声音低而轻,“今晚不行,我很累。”
没等回答,她便转身走向浴室,关上了门。
—
浴缸里,水汽氤氲。
苏荔将自己沉入热水,却冲不散心头那团淤塞的烦闷。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在她脑海里反复倒带。
她闭上眼,看见的,是另一双眼睛。
清澈的,滚烫的,盛满毫无保留的欢喜与担忧。
十九岁的傅闻屿。
三十岁的傅闻屿。
明明是同一人,却像是被时光劈成了两半。
一半烫得她心口发疼,一半冷得她指尖生寒。
而她站在中间,像站在一场下不完的雨里,浑身湿透。
这澡越泡头越晕,苏荔洗的差不多,从浴缸中站起,来到梳妆镜前。
伸了指尖,想去拿一旁的精油。
谁知,不小心手滑了一下,沉甸甸的玻璃瓶“哐当”一声掉在瓷砖地上。
响声在密闭的浴室里,格外惊人。
几乎是同时,浴室门被从外面推开。
“苏荔!你没事吧?!”少年焦急的声音,伴随着微凉的空气一起涌入。
苏荔下意识地转身。
四目相对。
水雾之中,她身上未着寸缕,湿润的黑发贴在光洁的肩头。
水珠顺着优美的颈线滑落,又在白嫩的肌肤上化开……
少年傅闻屿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以及瞬间席卷而来的,铺天盖地的震惊与无措。
然后,两行鲜红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高挺的鼻子里淌了下来。
“……”
“……”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少年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捂鼻子。
脸颊连同脖子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
“对不起!我……我不是……我只是担心你……我……”
他越说越乱,鼻血好像流得更欢了。
看着他这副窘迫到快要自燃的模样,苏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啪”地一声,断了。
久违纯粹的笑意,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她没急着遮掩自己,反而向前走了一步,伸出还带着水珠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滚烫通红的脸颊。
语气调侃,“喂,傅闻屿,你现在几岁了?”
少年浑身一颤,像是被她的指尖烫到,鼻血淌得更凶了。
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像只大型犬,可怜又可爱。
“十……十九……”
他瓮声瓮气地回答,因为捂着鼻子,声音听起来滑稽极了。
苏荔点点头,眼里笑意更深,“哦,我还以为,你三岁呢。”
下一秒,她扯过一旁挂着的浴袍,随意裹上,系好带子。
然后,在少年呆滞的目光中,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过来。”她说。
少年捂着鼻子,懵懵懂懂地,同手同脚地挪了过去。
苏荔伸手,将他拉过来坐下。
自己则顺势,侧坐在他并拢的腿上。
这个姿势,有些微妙的主导意味。
浴袍的布料很薄,隔着他的牛仔裤,能感受到少年紧绷的肌肉,灼人的体温。
她抽了几张纸巾,动作算不上温柔,替他擦着源源不断的鼻血。
“把头再抬高一点。”
少年傅闻屿乖乖仰起脸,任由她摆布。
全程,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湿漉漉的睫毛下,眼神纯粹得令人心头发软。
只有依旧通红的耳廓,泄露着他内心的混乱。
鼻血似乎没那么容易止住。
苏荔擦了几下,看着那鲜红的颜色,忽然又有点想笑。
她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因为这么简单,甚至有点蠢的事情笑过了。
“你说你,慌什么?”她一边换纸巾,一边轻声数落。
“我没……我是怕你摔跤。”少年嘴硬,声音虚得厉害。
苏荔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少年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目光太烫,太直白。
烫得苏荔心头那点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终于,鼻血似乎止住了。
可少年,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甜蜜又磨人的酷刑。
或者说,是无法忍受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那丨种丨反丨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