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圣樱学院的晨光透过哥特式建筑的彩色玻璃窗,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割成斑斓的光块。空气中有昂贵的香水和崭新书本混合的气味,每个学生都穿着熨烫整齐的制服,步履间流露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沈星燎站在高二(A)班教室门口,怀里的课本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今天刻意素颜,只涂了无色润唇膏,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深蓝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校服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好,百褶裙的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一寸——既不过分保守,也不显轻佻。
完美到乏味的转学生形象。
“你就是沈星燎同学?”班主任李静推了推眼镜,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掠过一丝惊艳,随即恢复职业化的温和,“进来吧,大家安静一下。”
教室里二十几张面孔齐刷刷转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惊艳的,还有几道带着明确敌意的目光。沈星燎垂着眼帘走上讲台,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这个细微的紧张动作是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十七次的成果。
“大家好,我叫沈星燎。”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水面,“从今天起转学到圣樱,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我会努力的。”
恰到好处的停顿,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有那双抬起时盛着些许不安的眼睛。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装模作样。”后排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
沈星燎没有转头,但余光已经锁定了声音来源——一个染着栗棕色头发的女生,正歪着头和同桌说话,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赵茜,教育局副局长的女儿,班级女生小团体的核心人物之一。
“赵茜。”李静警告地看了一眼,然后对沈星燎露出安抚的笑容,“沈同学,你就坐……”
“老师,让她坐我旁边吧!”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举高手,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林薇,林氏酒店集团的二小姐,性格开朗单纯,在班里人缘极好——这是沈星燎昨晚在宿舍通宵研究的班级资料得出的结论。
完美的跳板。
“林薇旁边确实有空位。”李静点头,“沈同学,去吧。”
“谢谢老师。”沈星燎微微鞠躬,抱着课本走向那个位置。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刺在背上,但她步伐平稳,肩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内收姿态,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
“嗨,我叫林薇。”同桌热情地压低声音,“你别紧张,大家就是好奇。毕竟你是这学期唯一一个转学生,还是特招生。”
沈星燎坐下来,把课本整齐地码在桌角,然后转过脸对林薇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谢谢你。我叫沈星燎。”
“我知道我知道,刚才听你说了。”林薇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你的名字真好听。星燎,是星星燎原的意思吗?”
沈星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这个名字是她十三岁时自己改的,在派出所简陋的柜台前,工作人员不耐烦地问她要改什么名,她看着窗外夜空,说出了这两个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她要烧掉阳光福利院那个叫“沈小玲”的女孩,烧掉所有软弱、眼泪和求而不得的渴望,在灰烬中重生为另一个人。
“可能是吧。”她轻声说,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也不太清楚。”
“肯定是!”林薇笃定地点头,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复杂的公式,讲解三角函数与向量。沈星燎坐姿端正,笔记记得工整清晰,偶尔遇到难点时会微微蹙眉,用笔轻轻点着纸面——这些小动作都被后排几个男生看在眼里。
课间十分钟,林薇拉着她去小卖部。“请你喝果汁,就当是欢迎礼物啦!”
小卖部里挤满了学生。林薇显然是常客,熟练地和老板娘打招呼,从冰柜里拿出两瓶进口橙汁。就在她转身要付钱时,一个高大的男生故意撞了她一下。
“哎呀!”林薇手里的果汁脱手。
几乎在同时,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下坠的瓶子。
沈星燎把果汁递还给林薇,然后抬眼看向那个男生。周浩,周氏建材的独子,班里出了名的小霸王,仗着家里捐了栋实验楼就在学校横着走。
“周浩你干嘛!”林薇瞪圆眼睛。
“不好意思啊林大小姐,没看见。”周浩咧嘴一笑,目光却黏在沈星燎身上,上下打量,“这就是新来的特招生?长得倒是不错。”
这话里的轻佻和侮辱毫不掩饰。周围有几个学生窃笑起来。
沈星燎的脸色白了白——这个“白”的度她练习过,要显得受辱但不过分夸张。她后退半步,几乎躲在林薇身后,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裙摆。
“周同学,请让一让。”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要回教室了。”
“急什么?”周浩挡在路中间,抱着手臂,“特招生,哪个福利院出来的啊?说出来让大家听听,说不定还能给你捐点钱呢。”
笑声更大了。
沈星燎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干净,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此刻盛满了困惑、受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我是从阳光福利院来的。那里的老师都很好,教我们要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如果周同学真的想帮助别人,可以去福利院做志愿者,那里的孩子们会很高兴的。”
小卖部里安静了几秒。
周浩的表情僵住了。他没想到沈星燎会这样回答——不卑不亢,甚至反将一军,把他架在了道德高地上。
“走了走了。”林薇趁机拉着沈星燎冲出小卖部,直到走远了才小声说,“你别理周浩,他就是个被惯坏的混蛋。”
“没关系。”沈星燎轻声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柔软的微笑,“谢谢你帮我。”
“应该的!”林薇拍拍她的肩,“以后我罩着你!”
沈星燎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度。
第一步,完成。
午餐时间,学生餐厅像一座精心布置的舞台。水晶吊灯下,大理石长桌上摆满各式菜肴,从法式鹅肝到日式寿司,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低声谈笑。
林薇带着沈星燎取了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很快,几个女生自然地围了过来。
“林薇,不介绍一下?”说话的是赵茜。她今天涂了淡粉色的唇膏,手腕上换了块百达翡丽的女表。
“这是沈星燎,我新同桌。”林薇热情地介绍,“星燎,这是赵茜,她爸爸是教育局副局长。这是王雨萌,她妈妈是钢琴家。这是刘婷婷……”
沈星燎安静地点头,在脑海中调取昨晚背下的资料。赵茜,虚荣,善妒,喜欢被关注。王雨萌,艺术生,骄傲,对美敏感。刘婷婷,温和,是小团体的调和剂。
“沈同学以前在哪个学校?”赵茜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状似随意地问。
“第三中学。”
“公立学校啊。”赵茜的语气里有种刻意的惊讶,“难怪没听说过。教学条件怎么样?”
“老师们都很负责。”沈星燎的声音平静,“只是资源有限,实验室的设备比较旧,图书馆的藏书也不多。”
“那你成绩一定很好吧,不然也拿不到圣樱的全奖。”王雨萌插话,目光在沈星燎脸上停留,带着艺术生审视模特般的挑剔。
“只是比较用功。”沈星燎谦虚地说。
“用功是一方面,天赋也很重要。”赵茜接过话,叉子轻轻敲了敲盘子边缘,“我爸爸常说,有些东西是生来就注定的。”
这话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桌上安静了一瞬。林薇有些尴尬地想说点什么圆场,沈星燎却先开口了。
“赵同学说得对。”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赵茜,“就像有些人天生就拥有很多,而有些人需要很努力才能得到一点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我觉得,正因为拥有的少,所以更懂得珍惜。就像阳光福利院的老师们教我们的——每一分收获都值得感恩,每一个机会都不该被浪费。”
这番话说完,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雨萌第一个反应过来:“说得真好。其实艺术也是这样,痛苦和匮乏有时候反而是灵感的源泉。”
话题被巧妙地带偏了。赵茜看了沈星燎一眼,眼神复杂,没再说话。
沈星燎低头小口吃着沙拉,知道自己在第一场无形的交锋中拿下一分。不反驳,不争辩,只是陈述事实,同时展现自己的清醒和坚韧——这是她研究过的最有效的人设。
下午的课是化学实验。沈星燎和林薇一组,实验内容是酸碱中和滴定。林薇手忙脚乱地操作,差点打翻烧杯,沈星燎稳稳接住,动作流畅地完成了剩下的步骤。
“哇,你好熟练!”林薇惊叹。
“以前在福利院,我经常帮厨房的阿姨们做事。”沈星燎轻声解释,同时准确地在实验报告上记录数据,“切菜、配比调料什么的,可能练出了手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旁边几个听到的女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同情,或许还有一点点愧疚。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沈星燎已经在这一天里初步完成了角色塑造:一个出身贫寒但坚韧努力、温和有礼、懂得感恩的转学生。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林薇边收拾书包边问,“我有几本小说想推荐给你。”
“好啊。”沈星燎微笑,“不过我得先去趟教务处,李老师说有表格要我填。”
和林薇分开后,沈星燎没有立刻去教务处。她绕路穿过樱花林——这个季节樱花早已凋谢,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但林荫道很安静,适合思考。
今天的表现都在计划内。林薇这个突破口顺利打开,其他几个女生的性格也初步确认。周浩的挑衅反而帮了她,让她有机会展现“柔弱但坚韧”的特质。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大的舞台,更重要的观众。
脚步不自觉地走向人工湖。黄昏时分,湖面泛着金色的粼光,几只黑天鹅优雅地游弋。湖边散落着几张长椅,几个学生在看书或闲聊。
沈星燎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然后停住了。
湖对岸,一棵老槐树下,一个少年独自坐着。他穿着圣樱的男生校服,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书,但眼睛望着湖面,似乎在出神。
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下颌线清晰利落。他的气质很特别,安静,疏离,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塑。
陆时砚。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跳。
她当然知道他。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圣樱学院学生会主席,永远的全年级第一。他的照片贴在学校的荣誉榜上,下面是一长串获奖记录。财经杂志上偶尔会有关于陆氏的报道,旁边配着他穿着定制西装、神情淡漠的照片。
但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他。
七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那个在巷子里迷路、会笨拙地给她包扎伤口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个人——英俊,优秀,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沈星燎站在原地,看着对岸的陆时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按照计划,她应该在一个更自然、更可控的场景下与他“重逢”。比如学生会的新生欢迎会,或者某次公开活动。而不是现在这样,猝不及防。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机会来了,就要抓住。
沈星燎深呼吸,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然后她迈开脚步,沿着湖边的小路,朝对岸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快要走到槐树下时,她故意绊了一下——
“啊!”
手中的教科书脱手,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
陆时砚抬起头。
沈星燎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书。她的动作有些慌乱,几缕头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边。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需要帮忙吗?”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星燎抬起头。陆时砚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的影子笼罩了她,逆光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像冬夜的星空——清晰地映出了她的模样。
“谢、谢谢。”沈星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陆时砚蹲下身,帮她捡起散落的书。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动作有条不紊。最后一本是他捡起来的——《欧洲文学史》,封面上有她的名字:沈星燎。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星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出来了吗?从名字?还是从她的脸?
但陆时砚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书递给她。“拿好。”
“谢谢学长。”沈星燎接过书,抱在怀里,站起身。她比陆时砚矮一个头,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是新生?”陆时砚问。
“嗯,高二(A)班,今天刚转学过来。”
“沈星燎。”他念出她的名字,语调平缓,像是在确认什么,“名字很特别。”
“是吗?”沈星燎低下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羞怯,“很多人都这么说。”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湖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沈星燎不自觉地抱紧了手臂。
“冷?”陆时砚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有一点。”沈星燎诚实地说。
陆时砚看了一眼她单薄的校服衬衫,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披上。”
沈星燎愣住了。“不、不用了,学长你自己——”
“我不冷。”陆时砚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沈星燎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外套。外套上残留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干净清爽的味道,像松木,又像雪后的空气。她把外套披在肩上,尺寸大了很多,袖子长出一截。
“谢谢学长。”她小声说。
陆时砚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难题。“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
沈星燎的心脏狂跳起来。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见过?应该没有吧。我是第一次来圣樱。”
“是吗。”陆时砚的语气听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可能我记错了。”
他转身要走。
“学长!”沈星燎叫住他。
陆时砚回头。
“你的外套……我洗好了还给你。”沈星燎说,“怎么找你?”
“不用还了。”陆时砚说,“送你了。”
沈星燎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直,像一棵不会为任何人弯腰的树。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沈星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外套,手指轻轻抚过袖口。面料很好,剪裁合身,左胸的位置绣着一个很小的徽章——陆氏家族的族徽,一柄剑穿过荆棘环绕的玫瑰。
这不是普通的校服外套,而是定制的。就像陆时砚这个人,看似和其他学生一样穿着圣樱的制服,实际上每一寸细节都彰显着与众不同的身份。
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陆时砚是出于善意才把外套给她。像他这样的人,每一个举动都有深意。
是试探?是施舍?还是……
沈星燎摇摇头,把这些猜测甩出脑海。不管陆时砚的目的是什么,今天的相遇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他注意到了她,还给了她一件可以制造下一次见面的“道具”。
这就够了。
回宿舍的路上,沈星燎遇到了周浩和他的几个跟班。他们靠在篮球场边的栏杆上,看到她,周浩吹了声口哨。
“哟,这不是特招生吗?”周浩走过来,挡在她面前,“身上这件外套挺眼熟啊。”
沈星燎停住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陆时砚的?”周浩凑近了些,语气挑衅,“可以啊,第一天就勾搭上学生会主席了?”
“周同学,请注意你的措辞。”沈星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件外套是陆学长借给我的。如果你有意见,可以直接去找他。”
“借?”周浩笑了,“陆时砚会随便借衣服给人?骗鬼呢。”
沈星燎不想和他纠缠,侧身想走。但周浩伸手拦住了她。
“别急着走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我早上说的话可能有点过分,道个歉。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不用了,谢谢。”沈星燎说,“我和室友约好了。”
“室友?林薇?”周浩嗤笑,“她那种大小姐,跟你能玩到一块去?别傻了,她们就是图个新鲜,过两天就腻了。”
这话很刻薄,但有一部分是事实。
沈星燎抬起眼,直视周浩。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周同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深的敌意。如果是因为我的出身,那我无话可说。但如果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只是想在这里好好读书,拿到奖学金,考上一个好大学。我不想惹麻烦,但也请不要找我的麻烦。”
说完,她绕开周浩,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浩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表情复杂。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浩哥,就这么让她走了?”
“不然呢?”周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这女的有点意思。”
回宿舍的路上,沈星燎的大脑飞快运转。周浩的挑衅虽然烦人,但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他帮她传播了一个信息——她和陆时砚有接触。
在圣樱这样的环境里,信息就是货币。人们会根据你认识谁、和谁走得近来评估你的价值。
她要好好利用这一点。
女生宿舍B栋302是一个单人间,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独立的卫生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学校准备的,翠绿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沈星燎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她脱下陆时砚的外套,仔细叠好,放在床上。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圣樱学院的夜景很美,路灯像一串串珍珠,点缀在蜿蜒的小路上。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亮着灯,图书馆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而神秘。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充满机会,也充满危险的世界。
沈星燎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她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开始记录:
林薇:友好,单纯,容易拉拢。家庭背景:林氏酒店集团,资产估值约80亿。父亲林国栋,母亲早逝。哥哥林深目前在海外留学。可利用价值:高。接触进展:顺利,已建立初步友谊。
赵茜:虚荣,善妒,喜欢被关注。父亲赵明远,教育局副局长。母亲家族经营房地产。可利用价值:中等。需注意:可能因陆时砚产生敌意。
王雨萌:艺术生,骄傲,对美敏感。母亲是知名钢琴家,父亲是画廊老板。可利用价值:中等。可通过艺术话题接近。
周浩:幼稚,冲动,可能成为麻烦。家庭背景:周氏建材,资产约15亿。父亲周建国白手起家,对儿子溺爱。处理方式:暂时观察,避免正面冲突。
陆时砚:……
沈星燎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陆时砚。
她该如何定义他?计划中的关键棋子?意外的变量?还是……那个曾经给过她一颗糖的少年?
七年前的那个黄昏,在阳光福利院后巷。她蜷缩在墙角,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那个迷路的少年走过来,递给她一颗糖。
“吃吧,甜的。”他说,然后笨拙地用一块蓝色手帕给她包扎伤口。
她记得他手指的温度,记得他皱眉时的认真表情,记得他离开时回头说:“要好好包扎,不然会感染的。”
那是她生命中接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不求回报的善意。
沈星燎摇摇头,把这些回忆赶出脑海。过去已经死了,和那场大火一起烧成了灰烬。现在的她不需要回忆,只需要计算。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陆时砚:陆氏集团唯一继承人,学生会主席,成绩优异,性格沉稳内敛。家庭背景:顶级财阀,资产难以估算。父亲陆震霆,母亲早逝。可利用价值:极高。接触进展:意外相遇,获得外套一件。下一步计划:制造第二次自然相遇,确认他是否记得七年前的事。
写完这些,沈星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她走到床边,拿起陆时砚的外套,指尖轻轻拂过左胸的族徽。
荆棘与玫瑰。
很贴切的象征。想要摘取玫瑰,就必须忍受荆棘的刺痛。
而她,已经习惯了刺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信息:“星燎,你在宿舍吗?晚上还去不去图书馆?我查到一本超好看的小说,想跟你分享!”
沈星燎回复:“好啊,半小时后图书馆见。”
她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张过分美丽的脸,皮肤白皙,眼睛像盛着星光的湖泊。她凑近镜子,仔细审视自己。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完美得恰到好处。这是她最强大的武器,也是最坚固的铠甲。
沈星燎对着镜子,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纯净,无辜,温柔。
那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像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卫生间。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简单的针织开衫,换上,然后把陆时砚的外套小心地收进衣柜最深处。
现在还不是使用它的时候。
离开宿舍前,沈星燎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图书馆灯火通明,像一座知识的灯塔。
她知道,在那座灯塔里,等待她的不仅仅是林薇和一本小说。
还有无数双眼睛,无数个机会,无数场即将开始的棋局。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门轻轻关上。
302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中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