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有雾。
灰白色的雾气从江面升起,缓慢地吞噬着城市的轮廓。远处的摩天大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沉没在海底的巨兽骨架。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粘稠的声响。
沈星燎站在城南旧图书馆对面的公交站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观察着图书馆的每一个入口,每一个窗户,每一个进出的人。
没有异常。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旧图书馆是一栋四层高的红砖建筑,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门廊上方的石匾刻着“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大部分窗户都关着,只有三楼东侧的一扇窗户半开着,露出深绿色的窗帘一角。
那是短信里说的地点:三楼东侧阅览室。
沈星燎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雾气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城市尘埃的味道钻进鼻腔,凉得刺骨。手指在口袋里摸索,触碰到那个生锈的铁盒——里面有那颗化掉的糖,和那块焦黑的手帕布料。这是她的护身符,她的锚点,提醒她为什么站在这里。
一点五十八分。
沈星燎穿过马路,推开图书馆沉重的木质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
大厅很高,天花板上吊着老式的黄铜吊灯,灯泡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盏还勉强亮着,投下昏暗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这很反常,旧图书馆不该有消毒水的味道。
借阅台后坐着一个打盹的老管理员,花白的头发稀疏地盖住头顶,老花镜滑到鼻尖。沈星燎放轻脚步,从他面前走过,他没有反应。
楼梯在大厅右侧,木质台阶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呻吟。沈星燎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跳随着脚步逐渐加快。这不是紧张——她很少紧张——而是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像走在雷区的动物,每一个感官都放大到极限。
二楼是报刊阅览室,门关着。三楼楼梯口,一块指向牌上写着“东侧阅览室→”。
走廊很长,两侧是深褐色的木门,大多紧闭。光线从尽头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沈星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
东侧阅览室的门虚掩着。
她停在门前,手指放在门把手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有人。
沈星燎推开门。
阅览室很大,至少有二十排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挤满了泛黄的旧书。窗户朝东,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微观的星辰。
窗边的长桌前,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文件,正低头看着,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沈星燎?”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确认的语气。
沈星燎没有立刻回答。她快速打量他: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手指上有钢笔留下的墨渍,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眼镜片很厚,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锐利,像手术刀。
“我是。”她关上门,走到桌前,但没有坐下,“你是谁?”
“我叫陈默,是《都市晚报》的实习记者。”他推了推眼镜,“请坐。”
记者。沈星燎的心沉了一下。记者是最麻烦的,他们挖掘秘密,制造新闻,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流量。
但她还是坐下了,在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一个防御但不过分紧张的姿态。
“你说你有七年前火灾的调查报告。”她直接切入主题。
陈默点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阳光福利院火灾事故调查报告,原件在消防局档案室,这是复印件。”
沈星燎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控制住自己,拿起那份报告。
封面是标准的政府文件格式,标题、编号、日期。日期是七年前的十月二十八日——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她翻开第一页,是事故概况:
“20XX年10月25日晚22时17分,位于城南区解放路117号的阳光福利院发生火灾。过火面积约200平方米,造成建筑物严重损毁。事故造成两人死亡:沈建国(男,42岁),王秀兰(女,39岁)。一名未成年人幸存:沈小玲(女,13岁)……”
沈星燎盯着那两个名字。沈建国,王秀兰。父亲,母亲。在官方文件里,他们只是两个名字,两个数字,两具尸体。
她继续往下翻。现场勘查记录、起火原因分析、证人证言、技术鉴定……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技术术语,直到停在某一页。
那是她的证言记录。
“根据幸存者沈小玲陈述,火灾发生时她正在二楼卧室睡觉,被浓烟呛醒后发现房门无法打开,遂躲入衣柜。后因缺氧昏迷,对后续情况无记忆。醒来时已在医院……”
沈星燎的手指停留在那段文字上。这是她当年对警察和消防员说的话,也是她这些年来一直告诉自己的“真相”。
但真的是这样吗?
“翻到最后一页。”陈默突然说。
沈星燎翻到最后。那是一份补充报告,日期是火灾发生后的第七天,标题是“关于起火点的补充说明”。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眼睛:
“经二次现场勘查及技术分析,确认起火点位于二楼卧室衣柜附近。现场发现少量助燃剂残留(初步判断为酒精类液体)。结合其他证据,不排除人为纵火可能。但因主要证据损毁严重,无法做出明确结论。”
助燃剂。人为纵火可能。
沈星燎的呼吸停滞了。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像潮水,像风声,像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意思是,那场火灾可能不是意外。”陈默的声音平静得残酷,“有人可能在衣柜附近泼洒了酒精类液体,然后点火。而当时在二楼的,只有三个人:你父亲,你母亲,还有你。”
沈星燎猛地抬起头:“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陈默推了推眼镜,“我只是呈现事实。这份报告当年被压下来了,因为证据不足,也因为……其他原因。”
“什么原因?”
陈默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她。那是一份内部备忘录的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经研究,考虑到幸存者沈小玲为未成年人,且此次事故已造成重大伤亡,为保护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及避免不必要的舆论影响,建议将此案定性为‘电器短路引发的意外火灾’,按程序结案。”
签名是三个潦草的名字,沈星燎不认识,但其中一个名字旁边的单位让她心脏一紧:市教育局。
赵明远当年就在市教育局工作,现在已经是副局长。
“这份报告,你是怎么拿到的?”沈星燎放下文件,直视陈默的眼睛。
陈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与她相似的冰冷。“我有我的渠道。重要的是,它现在在你手里。”
“你想要什么?”沈星燎问出了关键问题。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她这么重要的信息,一定有代价。
“我想要一个故事。”陈默靠回椅背,“一个关于圣樱学院特招生、与陆氏继承人陆时砚有神秘过往、同时被池氏太子爷池枭和音乐天才江宴辞关注的女孩的故事。这个故事,值得一篇深度报道。”
沈星燎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我不会让你写。”
“你可以选择。”陈默说,“要么,你配合我,告诉我完整的故事——包括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你怎么进的圣樱,包括你和那三个男生的关系。我会写一篇客观的报道,帮你澄清火灾的真相。”
“要么呢?”
“要么,我自己调查。”陈默的笑容加深,“我的调查可能就没那么‘客观’了。你知道媒体怎么写这种故事吗?《从福利院到贵族学校:一个女生的上位之路》《三个男人的争夺战:谁是真正的赢家》……这种标题,点击率会很高。”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沈星燎看着陈默,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他不是普通的记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狂热,一种对“故事”的贪婪,一种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惜一切的决心。
和池枭的危险不同,和陆时砚的深沉不同,陈默的危险更隐蔽,更肮脏,像藏在墙缝里的霉菌,不致命但会慢慢侵蚀一切。
“你为什么选我?”她问。
“因为你有价值。”陈默坦率得惊人,“陆时砚、池枭、江宴辞——这三个人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新闻,但他们同时出现在一个女孩的故事里,那就是头条。更何况,这个女孩还有这样的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你会理解我。我们是同类,沈星燎。都在努力往上爬,都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只是你的资源是美貌和演技,我的资源是信息和笔。”
同类。
今天第三个人对她说这个词。先是池枭,现在是陈默。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这样的存在——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同类。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星燎说。
“可以。”陈默点头,“下周五之前给我答复。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过来一张简陋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单位,没有地址。
沈星燎接过,放进书包。然后她开始整理桌上的报告复印件,想把它们带走。
“原件不能给你。”陈默按住文件,“但我可以给你这些关键页的复印件。”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是报告中最关键的部分:起火点分析、补充报告、内部备忘录。沈星燎接过,折好,放进口袋。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陈默问。
沈星燎看着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除了你,还有谁看过这份报告?”
陈默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既然我能拿到,别人也能。尤其是……那些对你特别关注的人。”
特别关注的人。陆时砚?池枭?还是其他什么人?
沈星燎没有再问。她站起身,对陈默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阅览室时,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口袋里那几张纸的重量,沉得像铅块。
楼梯,大厅,大门。
走出图书馆时,雾气已经散去一些,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沈星燎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依然冰冷,但至少干净,没有那股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腐朽气味。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图书馆后面。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小巷,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她走到巷子深处,确认四周无人,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助燃剂残留。人为纵火可能。保护未成年人心理健康。按程序结案。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封锁了七年的记忆之门。
沈星燎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个夜晚。浓烟,热浪,尖叫……然后呢?从衣柜到窗外的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片空白。
只有一种感觉残存:愤怒。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
她睁开眼睛,把纸重新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我需要更多信息。火灾那天晚上,福利院附近有没有目击者?有没有其他证据?”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有一个清洁工,当时在附近打扫。他说看见一个女孩从二楼窗户跳下来,然后跑掉了。但警方没有采纳他的证词,因为他说那个女孩‘跑得像鬼一样快,不像受了伤’。还有,火灾后的第二天,有人在福利院后面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空酒瓶,上面有指纹,但指纹档案后来‘丢失’了。”
沈星燎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冰凉。
女孩从二楼窗户跳下来,然后跑掉了。
空酒瓶,指纹,指纹档案丢失。
拼图正在慢慢完整,但拼出来的图案,让她不敢细看。
她回复:“那个清洁工现在在哪?”
“三年前去世了。肺癌。”
线索断了。
沈星燎收起手机,走出小巷。阳光完全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七年前,这里有一场火灾,死了两个人,活下来一个人。
七年后,活下来的那个人站在这里,试图拼凑真相,却发现每一个碎片都指向自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陆时砚:
“在哪?需要接你吗?”
沈星燎犹豫了几秒,回复:“不用,我在外面买东西,马上回学校。”
几乎是立刻,池枭的短信也来了:
“见完人了?聊得怎么样?”
沈星燎的心脏猛地一跳。池枭知道她来见陈默?他在监视她?
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复:“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池枭的回复很快:“城南旧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记者陈默。需要我继续说吗?”
沈星燎的手指收紧,手机屏幕在掌心硌出红印。池枭果然在监视她。或者,他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你想怎么样?”她回复。
“晚上八点,学校后门咖啡厅,我们谈谈。一个人来。”
沈星燎盯着这条短信,大脑飞快运转。去还是不去?去,意味着更深入地卷入池枭的游戏;不去,可能会激怒他,让他做出更极端的事。
最终,她回复:“好。”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学校的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份报告的内容,陈默的话,池枭的短信,还有七年前那个夜晚模糊的记忆。
真相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她找到了线头,却不知道该不该拉。
因为拉出来的,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毁灭。
出租车停在圣樱学院门口时,沈星燎已经重新整理好表情。她付钱下车,对门卫微笑点头,走进校园。
周六的校园很安静,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或者出去玩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操场上打球,图书馆门口有几个学生在聊天。
沈星燎直接回了宿舍。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开始记录:
陈默:《都市晚报》实习记者。拥有七年前火灾调查报告,知道内部备忘录内容。目的:要我配合他写一篇关于我的深度报道。威胁:如果不配合,他会自己调查并发表。危险性:高,但可谈判。可利用点:他需要我的“故事”,我可以用部分信息交换他的沉默。
池枭:知道我见陈默的事。可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或者在监视我。晚上八点要见面。目的待确认。危险性:极高。需准备应对策略。
火灾真相:报告显示可能有人为纵火,助燃剂为酒精类液体。补充信息:清洁工目击“女孩从窗户跳下后跑掉”,空酒瓶有指纹但档案丢失。疑问:那个女孩是我吗?如果是,我为什么跑掉?如果不跑掉,我能做什么?
写完这些,沈星燎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累。
真相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它不只是一个事实,而是一把刀,可以刺穿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圣樱的学籍,陆时砚的关注,林薇的友谊,甚至她自己精心构建的“沈星燎”这个人格。
如果火灾真的是人为纵火,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她……
不,不可能。她当时只有十三岁,她害怕父亲,害怕母亲,害怕一切。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但愤怒呢?那个夜晚,躲在衣柜里时,她难道没有过“如果他们都消失就好了”的想法吗?
沈星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惨白的光。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记忆的空白里,可能藏着另一个自己,一个她不敢认识,不敢承认的自己。
手机震动,这次是江宴辞:
“今天练琴时想到你。下周的练习演出,我会弹《月光》第一乐章,德彪西的。希望你会喜欢。”
沈星燎盯着这条短信,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讽刺。在她为七年前的真相痛苦挣扎时,江宴辞在想着音乐,想着德彪西的《月光》。
两个世界。她的世界是火灾、报告、威胁、算计。江宴辞的世界是钢琴、音符、光影、美。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鸿沟,她在这边,他在那边,永远无法真正相遇。
但她还是回复了:“德彪西的《月光》很美。如果有时间,我会去听。”
发送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件陆时砚的外套还放在那里,叠得整整齐齐。她拿出来,披在身上。
外套上已经几乎没有陆时砚的味道了,只有洗衣液的淡淡清香。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温暖,那种七年前他给她包扎伤口时的温暖。
为什么是陆时砚?为什么偏偏是他,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巷子?
巧合?还是命运?
沈星燎不知道。她只知道,陆时砚是她生命中的一个例外。在他面前,她的计算系统会失灵,她的伪装会变得脆弱,她那个冰封的内心,会传来细微的裂响。
这很危险。但也许,正是这种危险,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作为一具精密的机器,而是作为一个有温度的人。
哪怕那温度很微弱,很短暂。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夜晚来得早,才六点多,天空已经染上了深蓝色。
沈星燎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距离和池枭的见面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脱下外套,重新叠好放回抽屉。然后她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她凑近镜子,仔细审视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
陆时砚说她的眼睛像镜子,自己什么都没有。
陈默说他们是同类,都在往上爬。
池枭说她的眼睛里有冰冷的东西。
江宴辞说她的眼睛里有韧性。
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那她自己呢?她看到的是什么?
沈星燎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纯净,无辜,温柔。
完美。
七点四十,沈星燎走出宿舍。她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白色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润唇膏。
她要去见池枭,但不是以“沈星燎”的身份,而是以“那个需要谈判的人”的身份。
学校后门的咖啡厅很小,只有六张桌子,灯光昏暗,空气里有咖啡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池枭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连帽衫,牛仔裤,头发没有梳理,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见沈星燎,他抬了抬下巴:“坐。”
沈星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柠檬水。
“不喝咖啡?”池枭挑眉。
“晚上喝咖啡睡不着。”
池枭笑了:“你今晚本来也睡不着吧?见了那个记者,拿到了那份报告,现在脑子里一定很乱。”
沈星燎没有否认。“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选择。”池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陈默要你配合他写报道,你答应了吗?”
“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明智的选择。”池枭放下杯子,“陈默那个人,我查过。不是什么正经记者,更像是……情报贩子。他专门挖掘有钱有势的人的隐私,然后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或者用来勒索。”
沈星燎的心脏一紧。“你是说,他可能把我的信息卖给别人?”
“可能已经卖了。”池枭看着她,“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去见他的?”
“谁买的?”沈星燎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池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陆时砚的父亲,陆震霆,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他对自己儿子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会做背景调查。尤其是……可能对陆时砚有特殊影响的女性。”
特殊影响。这个词用得微妙。
“所以是陆家买了我的信息?”
“不止。”池枭的笑容里有一丝玩味,“我也买了。赵茜的父亲可能也买了。陈默那种人,不会只做一单生意。”
沈星燎感到一阵恶心。她的过去,她的秘密,她最深的创伤,成了别人交易的商品,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们想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知道真相。”池枭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七年前那场火灾,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记得但不说?”
沈星燎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真的不记得了,你信吗?”
池枭看了她很久。“我信。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说谎。但我也相信,那份报告里的内容是真的——那场火灾可能不是意外。”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如果火灾不是意外,那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当时在二楼的三个人中的一个。你父母已经死了,只剩下你。”
“所以你也认为是我放的火?”沈星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
“我不认为。”池枭的回答出乎意料,“我不认为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有能力策划那种事。但我认为……你可能知道些什么,看到些什么,只是大脑为了保护你,把它封存起来了。”
沈星燎愣住了。这是她没预料到的反应。她以为池枭会像陈默一样,直接把她当成嫌疑人,或者至少是知情人。
“你为什么这么想?”她问。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恶。”池枭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父亲,我叔叔,我家族里的那些人……他们做坏事时,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享受。你没有那种东西。你的眼睛里只有空洞和计算,但没有享受。”
他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所以我猜,那场火灾对你来说不是‘成就’,而是‘创伤’。你可能是受害者,也可能是……目击者。”
受害者,或目击者。
不是纵火犯。
沈星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把她放在“无辜幸存者”或“潜在凶手”的两极,而是给了她第三个可能。
“你跟我说这些,想要什么?”她问。
“我想要你站到我这边。”池枭说,“陆时砚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保护,资源,甚至……帮你查清当年的真相。而我想要的很简单:你离陆时砚远点,专心应付江宴辞就好。”
又是这个要求。但这次,池枭给出了更具体的条件。
“你为什么要我离陆时砚远点?”沈星燎问出了这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池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陆时砚是我唯一看不透的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的公司是竞争对手,我们自己也一直在较劲。但无论我怎么挑衅,怎么刺激,他都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甘:“只有你出现后,我第一次看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他借你外套,去听你唱歌,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你成了他的软肋。而软肋,是可以被利用的。”
沈星燎明白了。池枭要她离陆时砚远点,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她成了陆时砚的“弱点”。池枭想通过控制她,来控制陆时砚。
这比单纯的占有欲更复杂,也更危险。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问。
池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令人不安的温柔:“你会同意的。因为你现在需要帮助,而我能提供帮助。陈默的威胁,火灾的真相,陆家的调查……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的。”
他说得对。沈星燎不得不承认,她现在的处境很糟糕。三面受敌,每一个方向都有危险。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和回答陈默时一样。
“可以。”池枭点头,“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但提醒你一句:时间不站在你这边。陈默的报道一旦发表,陆家会第一个采取行动。而陆家采取行动的方式,通常很……彻底。”
彻底。这个词让沈星燎感到寒意。
“我知道了。”她说。
柠檬水上来了,她喝了一口,酸得让她皱眉。
“不喜欢酸的?”池枭问。
“不喜欢。”
“那下次给你点甜的。”池枭说,“生活已经够苦了,喝点甜的比较好。”
这话说得不像他。沈星燎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柔和,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也许,池枭也不完全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也许,每个人都在伪装。
“我该回去了。”沈星燎站起身。
“我送你。”
“不用。”
池枭没有坚持。“路上小心。”
沈星燎走出咖啡厅,夜晚的风很凉,她抱紧手臂。回头看了一眼,池枭还坐在窗边,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落寞。
她转回头,快步走回校园。
宿舍楼下,她意外地看见了陆时砚。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像是在等人。
看见沈星燎,他走过来:“回来了。”
“陆学长在等我?”
“嗯。”陆时砚把纸袋递给她,“给你的。听说你今天出去了,怕你没吃晚饭。”
沈星燎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保温盒,装着还温热的粥和小菜。很简单的食物,但包装得很仔细。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陆时砚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星燎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陆时砚没有追问,只是说:“累了就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承诺。
沈星燎的心脏又是一动。“学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七年前,我没能帮到那个女孩更多。现在有机会,我不想再错过了。”
七年前。又是七年前。
沈星燎抬起头,看着陆时砚在路灯下的脸。他的眼神很认真,很温柔,像在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学长,”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女孩,你会失望吗?”
陆时砚微微一愣,然后笑了。那是很淡的笑容,但很真实。
“沈星燎,”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你是什么样。我只知道,七年前我遇到的那个女孩需要帮助,七年后我遇到的这个女孩也需要帮助。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沈星燎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这不是眼泪——她不会流泪——而是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感觉,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谢谢。”她只能说这两个字。
“上去吧,粥趁热喝。”陆时砚说,“晚安。”
“晚安。”
沈星燎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砚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她的方向。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在秋夜的凉风中,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她转回头,快步上楼。
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沈星燎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里的保温盒还温热,透过纸袋传递到掌心。她打开,粥的香气飘散出来,很清淡,但很温暖。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煮得很软,温度刚好,小菜也很爽口。很简单的一餐,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用心。
沈星燎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又一口。
眼睛依然干涩,没有眼泪。
但胸腔里那个地方,那种陌生的钝痛,更清晰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冰,在生长,在试图穿透那层厚厚的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无论那是什么,她都只能继续往前走。
因为身后没有路,停下就是死。
这是她十三岁那年就明白的道理。
也是她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着这个寂静的夜晚。
沈星燎吃完粥,洗了保温盒,把它放在桌上。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算计,新的伪装,新的棋局。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