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城市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兽,呼吸缓慢而沉重。
沈星燎站在阳光福利院旧址的铁皮围挡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宿舍工具箱里拿来的小铲子——那是林薇种多肉植物用的,只有手掌大小,银色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铲子很小,很轻,完全不像是用来挖掘的工具,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找到的、可以藏在口袋里的东西。
她的心跳很快,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逃脱。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让她握铲子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完全是——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一种站在悬崖边准备纵身一跃的决绝。
从收到林老师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里,她做了三件事:第一,在网上搜索“张强 绰号黑蛇”,结果只找到一些零散的、语焉不详的论坛帖子,说他是城南一带“不好惹的人”,但没有任何实质性信息。第二,给陆时砚发了一条短信,说“身体不舒服,明天可能不去上课”,给自己争取时间。第三,在宿舍里坐了三个小时,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然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要去找那个铁盒。就在今晚。就在现在。
因为她知道,如果等到明天,等到决赛结果公布,等到陆时砚或池枭或江宴辞注意到她的异常,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独自行动了。他们会阻止她,会用各种理由把她拉回“安全”的轨道,会把寻找真相的机会再次推迟,推迟到她可能永远也鼓不起勇气的未来。
而且,她有种预感——不,是确信——黑蛇的人也在找那个铁盒。林老师说他们问了母亲的信,那他们一定也知道铁盒的存在。她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它,必须知道“完整的真相”是什么,必须……掌握一些可以保护自己的筹码。
围挡上那个破洞还在,和上次她钻进来时一样。沈星燎侧身钻进去,双脚踩在废墟的瓦砾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月光很亮,把这片焦黑的土地照得像一个黑白照片里的场景,只有灰、黑、白三种颜色,没有温度,没有生机。
福利院的主楼已经完全坍塌了,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头和砖石,像巨兽死后腐烂的骨架。那棵老槐树还在,在废墟边缘,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像一只祈求的手。
沈星燎记得那棵树。小时候,她常常在树下玩,看蚂蚁在树根处爬行,捡掉落的槐花串成项链。母亲有时候会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织毛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时候的生活虽然贫穷,但至少……有温度。
现在,树还在,但树下的人已经不在了。石凳也烧毁了,只剩下一圈焦黑的痕迹,像时间画下的一个悲伤的句号。
沈星燎走到树下,环顾四周。月光很亮,但废墟里阴影交错,每一堆瓦砾后面都可能藏着什么——或者什么人。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只有风声,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别的声音。至少现在没有。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小铲子,开始挖掘。林老师说铁盒埋在“老槐树下”,但树这么大,具体在哪里?东侧?西侧?靠近树干?还是靠近原来的石凳?
她先选了东侧,因为记忆中母亲最喜欢坐在东侧的石凳上,说那里早上的阳光最好。铲子很小,每一次只能挖起一点点土,进度慢得令人绝望。但沈星燎很有耐心,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泥土很松,可能是最近下过雨的缘故。挖了大约十厘米深,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是金属的触感。
沈星燎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么快就找到了?还是……只是巧合?
她加快动作,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泥土。月光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逐渐显露出来——不大,大概有鞋盒的一半大小,表面布满了褐色的铁锈,但能看出原本是红色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锁扣,但没有锁。
铁盒。母亲埋下的铁盒。藏着“完整真相”的铁盒。
沈星燎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放下铲子,用袖子擦了擦铁盒表面的泥土,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一个粉色的日记本——就是她记忆中母亲的那个,封面是樱花图案,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几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还有……一张照片。
她先拿起照片。月光下,照片上的人影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母亲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不是父亲,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母亲站在他身边,笑得……很幸福。那种笑容,沈星燎从来没有在母亲脸上见过——不是疲惫的苦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少女一样的笑容。
照片背面有字:“与文远,1998年春。最快乐的时光。”
文远?这个名字沈星燎从没听过。是母亲的朋友?还是……
她的心脏突然一紧。赵茜的父亲叫赵明远,教育局副局长。文远,明远……是巧合吗?还是……
沈星燎摇摇头,暂时放下这个念头,拿起那本日记。日记本很厚,但大部分页面都空白,只有前几十页有字。她翻开第一页,母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1998年3月12日,晴。
今天又见到文远了。他说他想带我走,去南方,开始新生活。我动心了,真的动心了。但小玲才三岁,建国又刚失业……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扔下他们不管。可是,可是……”
句子在这里中断,像是写不下去了。翻到下一页:
“1998年4月3日,阴。
文远说可以一起带走小玲,可以给建国安排工作。他说他有这个能力。我相信他,他是有本事的人。但我还是犹豫。不是因为不爱文远——我承认我爱他,从第一次见到他就爱他——而是因为害怕。害怕改变,害怕未知,害怕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沈星燎的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摩挲。文远。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母亲从没提过他?
继续往下翻:
“1998年5月20日,雨。
今天和建国大吵一架。他又喝醉了,把家里的碗都摔了。小玲吓哭了,躲在角落里发抖。我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好累,好绝望。文远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在等我,永远等我。我哭了,在电话里哭了很久。他说:‘秀兰,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你和孩子都值得。’”
“1998年6月7日,晴。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带着小玲,离开这里,离开建国,离开这种看不到希望的生活。文远在南方等我们,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下周三就走,火车票都买好了。”
沈星燎的心脏狂跳起来。母亲要离开?带着她离开?那后来为什么没走?发生了什么?
她快速翻页,寻找接下来的记录:
“1998年6月10日,阴。
一切都准备好了。行李收拾好了,车票在口袋里,小玲的新衣服也买好了。明天就走,今晚是和建国的最后一晚。我看着他醉醺醺地睡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可怜。是的,可怜。他虽然不好,虽然打人,虽然没出息,但他……毕竟是小玲的爸爸。而我,要带走他的女儿,永远不让他见到。”
“我动摇了。在最后一刻动摇了。我给文远打了电话,我说我不去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秀兰,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今晚不走,我们就永远结束了。’”
“我说:‘对不起,文远。’他说:‘你会后悔的。’然后挂了电话。”
“1998年6月11日,雨。
文远走了,一个人走的。我的车票还在口袋里,但我知道,我永远不会用了。建国醒来后,像往常一样对我大吼大叫,摔东西。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跟文远一起走了。”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翻下去,日期直接跳到了五年后:
“2003年9月5日,阴。
文远回来了。他来找我,说他在教育局工作,结婚了,妻子是局长的女儿。他说他现在有能力帮我了,可以给小玲好的教育,可以给建国安排工作。我拒绝了。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我不想再欠他什么。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五年前就结束了。”
“但他坚持。他说这是他对我的补偿,对当年没能带我走的补偿。我说:‘你没有欠我什么,是我自己的选择。’他说:‘秀兰,你永远这么固执。’”
“最后,我还是接受了。因为小玲要上学了,因为建国又失业了,因为……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沈星燎的眼泪滴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墨迹。原来母亲有过那样的机会,有过那样的爱情,有过离开的可能。但她选择了留下,为了她,为了这个家。而那个男人,文远,就是赵明远吗?教育局副局长赵明远?
她继续往下翻,日记变得断断续续,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2004年2月14日,雪。
建国去文远安排的工作了,在陆氏的化工厂。工资不错,但他不高兴,说那里的人看不起他,说他靠关系进来的。我让他忍忍,为了小玲,为了这个家。”
“2004年5月7日,雨。
出事了。建国工作的车间出了事故,两个人死了。建国很害怕,说那不是意外,是……人为的。他说他看到了什么,但不敢说。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只是不停地喝酒。”
“2004年5月20日,阴。
有人来找建国,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有很多钱。建国想拒绝,但那个人说:‘沈建国,你知道得太多了。要么拿钱闭嘴,要么……你知道后果。’建国吓坏了,收了钱,辞了工作。”
“2004年6月1日,晴。
建国开始赌博,把钱都输光了。还欠了更多债。讨债的人找上门来,很凶,说要打断他的腿。我求文远帮忙,他说他尽力了,但那些人……不好惹。”
“2004年10月25日,阴。
今天是火灾的日子。我写了信给小玲,藏在相册里。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不知道她会不会恨我。但我没有选择了,真的没有选择了。”
“黑蛇给了我一个方案。他说,可以帮我‘处理’掉债务,可以给我一笔钱,可以让我和建国‘重新开始’。但代价是……我的命。用我的命换保险金,还清债务,剩下的钱给小玲。”
“我同意了。因为我累了,太累了。而且,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建国可以重新开始,小玲可以好好长大,而我……可以解脱了。”
“但有一件事我瞒着黑蛇。我没有告诉他,那场火灾,我其实……不想带建国一起走。我想一个人死,想让他活着,想让他照顾小玲。但黑蛇说,两个人死,保险金更高。他说他会‘处理’。”
“我害怕了。但已经来不及反悔了。今晚,一切都会结束。”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像母亲生命最后那段沉默的时光。
沈星燎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她终于知道了“完整的真相”:母亲爱过一个叫文远(可能就是赵明远)的男人,有过离开的机会,但为了她选择了留下;父亲卷入了化工厂的事故,收了封口费,但依然陷入债务;母亲在绝望中与黑蛇交易,计划用火灾换取保险金,但黑蛇可能擅自改变了计划,让父亲也死于火灾;而那个神秘的“第四个人”,很可能就是黑蛇的人,是来“处理”现场、确保火灾按计划进行的人。
还有那二十万。陈默查到的二十万进账,可能就是父亲收的封口费。但母亲信中说父亲欠了黑蛇高利贷,那可能是之后的事——父亲把钱输光了,又借了高利贷。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起来,形成一幅完整但残酷的图景:她的父母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也不是完全的罪人,他们是两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普通人,做出了一系列错误的选择,最终走向了毁灭。而她,是这些选择的产物,是这场悲剧的幸存者,也是……唯一可能揭开真相的人。
沈星燎擦干眼泪,把日记本小心地放回铁盒,然后拿起那几封信。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秀兰亲启”的字样,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样,是那个“文远”写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最上面的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秀兰,见字如面。
我知道你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要写这封信。当年我离开时,对你说‘你会后悔的’,那是一句气话,一句伤人的话。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坚持带你走,后悔没有给你更好的选择,后悔……让你陷入今天这样的困境。
我听说建国的事了。化工厂的事故,那笔封口费,还有他欠的高利贷。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很绝望。所以我想帮你,最后一次帮你。
信封里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有五十万,够你还清债务,也够你和小玲开始新生活。不要拒绝,秀兰。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这是施舍,是怜悯。不是的。这是补偿,是对我当年懦弱的补偿,是对我没能保护你的补偿。
用这笔钱离开吧,带着小玲,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我,忘记建国,忘记那些痛苦和不堪。
你值得幸福,秀兰。你一直值得。
永远爱你的,文远。”
信纸在沈星燎手中微微颤抖。五十万。文远给了母亲五十万。但母亲没有用这笔钱离开,没有用这笔钱还债,而是……选择了更极端的路。为什么?是因为自尊?是因为觉得已经无法挽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打开第二封信,日期更晚一些:
“秀兰,为什么不回复我?为什么不接电话?我知道你收到了钱,银行有记录。但你为什么不用?为什么还在那里?
我听说建国欠的不是普通高利贷,是黑蛇的钱。黑蛇那个人很危险,手上有命案。你不能和他打交道,不能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如果你需要更多钱,告诉我。如果你需要帮助摆脱黑蛇,告诉我。我认识一些人,可以帮忙。
求你了,秀兰,回我电话。让我帮你。这是我欠你的。
文远。”
第三封信,日期是火灾前一周:
“秀兰,我查到了一些事。关于黑蛇,关于他的一些‘业务’。他不仅仅是放高利贷的,他还……帮人‘处理’问题。用火灾,用事故,用各种意外。
我很担心。我担心他会对你和建国做什么。我担心你会……做出什么决定。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立刻联系我。立刻。不要做任何事,不要相信任何人。等我,我马上回来。
文远。”
但母亲显然没有等到他。或者,等到了,但已经太晚了。
沈星燎把信折好,放回铁盒。月光下,铁盒里的东西像一堆破碎的梦,记录着一段被掩埋的爱情,一场被扭曲的交易,一个被毁灭的家庭。
现在,她知道了全部。知道了母亲和文远的故事,知道了父亲和化工厂的事故,知道了黑蛇的交易,知道了那场火灾可能不是母亲一个人计划的,而是有黑蛇的“技术支持”,甚至可能……有黑蛇的擅自改动。
她该怎么做?拿着这些证据去找谁?找陆时砚?找警察?还是……去找文远,那个可能还活着、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关注着这一切的赵明远?
手机突然震动,在寂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沈星燎吓了一跳,差点把铁盒掉在地上。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林老师的号码。
“小玲?”林老师的声音很急,“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沈星燎撒谎了。
“不,你没在。”林老师的语气很肯定,“我刚刚给你宿舍打电话,没人接。这么晚了,你去哪了?”
沈星燎沉默了几秒,然后决定说实话:“我在福利院旧址。我找到了铁盒。”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你……你一个人去的?现在?在半夜?”
“嗯。”
“快离开!”林老师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马上离开那里!黑蛇的人可能在监视那个地方!他们可能已经看到你了!”
沈星燎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环顾四周,废墟在月光下静悄悄的,但她突然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那些阴影里,那些瓦砾堆后面,可能真的有人在看着她,在等着她。
“我现在就走。”她说。
“不,等等。”林老师的声音突然压低,“小玲,听我说。铁盒里有什么?有……有我的名字吗?”
沈星燎愣了一下:“有。母亲提到您,说您是她最好的朋友,说希望您照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老师说:“不只是这个。有没有……提到别的?提到我和文远的关系?”
沈星燎的心脏又是一跳。林老师和文远?什么关系?
“没有。”她如实说,“只提到了文远和母亲的故事。林老师,您认识文远?”
林老师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解脱:“认识。而且,我知道文远是谁。他就是赵明远,赵茜的父亲,现在的教育局副局长。”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确认,沈星燎还是感到一阵眩晕。赵茜的父亲,是她母亲曾经爱过的男人,是给她母亲五十万想要救她的男人,是……可能知道一切但选择了沉默的男人。
“当年,”林老师继续说,“你母亲和文远……赵明远的事,我是少数知情者之一。你母亲什么都告诉我,因为我是她唯一的朋友。赵明远给的那五十万,其实……是我转交的。他不敢直接联系你母亲,怕被妻子发现,怕影响仕途。”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充满自责:“我劝过你母亲用那笔钱离开,劝过她不要走极端。但她拒绝了。她说,用了那笔钱,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和赵明远的关系,就等于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而且,她说她累了,不想再逃了,想用最彻底的方式结束一切。”
沈星燎闭上眼睛。母亲的骄傲,母亲的绝望,母亲最后的倔强……她终于理解了。
“林老师,”她轻声问,“火灾那晚,您知道什么吗?知道黑蛇会来吗?知道会有‘第四个人’吗?”
林老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知道黑蛇会派人来‘确保计划顺利进行’。但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不知道会怎么做。你母亲只是告诉我,让我那天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要去找她,不要靠近福利院。”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火灾发生后,我后悔得想死。如果我当时去了,如果我阻止了,也许……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沈星燎说,“如果您去了,可能也会死。黑蛇不会留下目击者。”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沈星燎握着手机,站在月光下的废墟里,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悲伤。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场悲剧,所有人都做出了选择,所有人都承担了后果。而她是最后那个揭开真相的人,是那个必须决定接下来怎么做的人。
“小玲,”林老师擦干眼泪,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你现在立刻离开那里,回学校去。铁盒里的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不要告诉赵明远。他现在位高权重,如果知道这些证据存在,可能会……采取行动。”
“他会伤害我吗?”沈星燎问。
“我不知道。”林老师诚实地说,“但权力会让人改变。当年的赵明远可能还有良心,现在的赵副局长……我不敢保证。”
沈星燎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还有,”林老师顿了顿,“关于决赛……赵茜可能会赢。赵明远会动用一切资源确保他女儿赢。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星燎的心脏微微一痛,但很快平静下来。决赛的结果,对她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与眼前的真相相比,一场比赛的胜负算什么?
“我明白了。”她说,“林老师,您自己也小心。黑蛇可能还在找您。”
“我会的。你也是,小玲。记住,活着最重要。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过去多么黑暗,活着才有未来。”
挂断电话后,沈星燎把铁盒小心地装进背包,然后环顾四周。月光下的废墟依然寂静,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小铲子,朝围挡的破洞走去。每一步都很小心,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吹过瓦砾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有猫叫声,凄厉而悠长;更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在天边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就在她快要走到围挡时,一个声音突然从阴影里传来:
“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沈星燎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向声音的方向。
一个人影从一堆焦黑的木头后面走出来。月光下,那人的脸逐渐清晰——
是池枭。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危险的笑。但今天,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戏谑,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锐利。
“池……池学长?”沈星燎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池枭走过来,步伐很稳,像一只逼近猎物的豹子,“我一直在等你,沈星燎。从你离开宿舍,我就跟着你。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我知道你会来找那个铁盒。”
沈星燎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一直跟着她?一路从学校到这里,她完全没有察觉?
“为什么?”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找什么。”池枭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因为我想知道,七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因为……我想知道,你值不值得我保护。”
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的背包:“铁盒在里面,对吗?能给我看看吗?”
沈星燎的手指收紧。该给他看吗?池枭一直在帮她,一直在保护她,但他也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算计。而且,他知道的越多,她就越危险——不是身体上的危险,而是被卷入更复杂棋局的风险。
但如果不给他看,他可能会强行拿走。在力量上,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池学长,”她最终说,“这里面是我母亲的遗物,是我家的私事。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隐私。”
池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讽刺的意味:“隐私?沈星燎,你现在还觉得你有隐私吗?黑蛇的人在找你,赵明远的人在关注你,陈默在挖你的过去,陆时砚在保护你但也在控制你……你早就没有隐私了。你像站在聚光灯下的演员,所有人都看着你,等着你下一步怎么走。”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所以,让我帮你。把铁盒给我,我帮你分析里面的信息,我帮你决定哪些可以用,哪些要隐藏。我比你更懂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比你更懂怎么利用信息,怎么保护自己。”
沈星燎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黑曜石,深不见底。他说得对,她确实不懂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确实需要帮助。但把铁盒给他,就等于把所有的底牌都交出去,就等于把自己完全绑在他的船上。
“如果我说不呢?”她轻声问。
池枭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你可能会后悔。因为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比如,黑蛇现在就在清江市,就在林老师家附近。比如,赵明远已经知道你在调查当年的事,已经准备采取行动。比如……陆时砚的父亲陆震霆,当年批准开除你父亲的人,其实和黑蛇有生意往来。”
沈星燎的世界再次天旋地转。陆震霆和黑蛇有往来?那父亲的事故,父亲的封口费,父亲的债务……陆家可能不只是旁观者,可能是参与者?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可能。”池枭肯定地说,“这个世界的黑暗面,比你想象得更深,更复杂。所以,沈星燎,你需要一个盟友。一个不怕黑暗,懂得如何在黑暗中生存的人。”池枭的声音在废墟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沈星燎的心里,“而我,就是那个人。”
沈星燎的指尖冰冷。她看着池枭,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他说的是真的吗?陆震霆和黑蛇有往来?那个看起来威严、正直、在媒体上总是谈论企业社会责任的陆氏集团董事长,会和黑蛇这种人有牵连?
如果是真的,那陆时砚呢?他知道吗?还是说……他也是这盘棋的一部分?
“证据。”她最终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冷静,“你说陆震霆和黑蛇有往来,有什么证据?”
池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残忍的坦诚:“没有直接证据。但我知道陆氏的化工厂——就是你父亲工作的那个——在2004年出事故后,没有按照正规流程处理,而是找了一个‘中间人’来摆平家属和媒体。那个中间人,就是黑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沈星燎:“这是一份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从陆氏的一个海外账户,转入一个离岸公司,然后从那个公司,分三次转入黑蛇控制的账户。时间点分别是事故后一个月、三个月和半年后。”
沈星燎接过纸,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确实是银行记录,数字清晰:第一笔二十万,第二笔三十万,第三笔五十万。加起来正好一百万。收款方的名字是“Shadow Serpent Holdings Ltd”——影蛇控股有限公司,一个很明显是黑蛇控制的空壳公司。
“这些钱可能是为了什么?”她问,虽然心里已经有所猜测。
“封口费。”池枭直白地说,“为了让你父亲和另外几个知道内情的工人闭嘴。但显然,你父亲没有闭嘴——或者至少,黑蛇认为他没有闭嘴。所以他被‘处理’了,用那场火灾。”
沈星燎闭上眼睛。父亲收了钱,但没有闭嘴?他赌博输光了钱,又去找黑蛇借钱,然后被威胁,最后……被灭口?而母亲,被卷入了这个计划,成为了这场火灾的另一个牺牲品?
“但这些钱也可能是为了别的事,”她挣扎着说,“不一定是封口费。”
“当然。”池枭耸肩,“但时间点太巧合了。事故发生后立即转账,而且金额一次比一次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越来越紧张,意味着那个‘秘密’越来越可能被泄露,所以需要更多的钱来确保它被永远埋藏。”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沈星燎,你还不明白吗?你父母的死,不是单纯的意外,不是单纯的债务问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策划者,可能就是你心中那个完美白月光陆时砚的父亲。”
沈星燎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陆时砚……那个给她糖、给她包扎、给她温暖的少年,那个她生命中唯一的光……他的父亲,可能是害死她父母的凶手?
“陆时砚不知道。”她几乎是在对自己说,“他不会知道。他那么……那么干净。”
“干净?”池枭笑了,那笑声里有讽刺,也有某种悲哀,“沈星燎,你真的很天真。陆时砚当然干净,因为他所有的‘脏事’都有人替他做。他父亲,他家族的那些‘顾问’和‘律师’,还有像黑蛇这样的人。他们确保陆时砚的世界永远光明、正直、充满道德感,而所有的黑暗,都被挡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也是为什么陆时砚会对你这么执着。因为你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经历过真正的黑暗,却依然能站在阳光下。你是他世界里一个美丽的意外,一个能让他感觉自己‘活着’的证明。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所渴望的你的‘黑暗’,恰恰是他家族一手造成的。”
沈星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荒谬感。命运是多么讽刺啊。她唯一感受到温暖的人,可能和她的悲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唯一想要信任的人,可能永远无法理解她背负的重担。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抬起泪眼看着池枭,“你想得到什么?”
池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要你清醒。我想要你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童话,没有纯粹的救赎。陆时砚给不了你真相,给不了你安全。他只能给你一个美丽的笼子,让你在里面扮演他心目中的‘完美受害者’。”
“但我不一样。”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纯洁的小白花也好,满身伤痕的幸存者也好,甚至是一个想要复仇的复仇者也好。我都能接受,都能保护。因为我本身就是从黑暗里爬出来的,我知道怎么在黑暗里生存,怎么利用黑暗。”
他伸出手:“把铁盒给我。我帮你分析里面的信息,帮你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保证,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我只是……给你提供另一个选择。”
沈星燎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眼睛。池枭的眼睛里没有陆时砚那种纯粹的温柔,也没有江宴辞那种虔诚的光,只有一种野兽般的警觉和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他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不掩饰自己的黑暗。这种坦诚,在某种意义上,比任何伪装都更有说服力。
但她能相信他吗?把铁盒给他,就等于把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软肋、自己所有的秘密都交给了他。他会怎么利用这些信息?会怎么控制她?
“如果我拒绝呢?”她再次问。
“那我就会离开。”池枭收回手,表情平静,“我不会强迫你,不会抢走铁盒。我会继续在暗处看着你,保护你——因为不管你接不接受,你已经是我的责任了。但我不会再主动介入你的事,不会再给你建议。你会一个人面对黑蛇,面对赵明远,面对陆震霆可能的手段。而你,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真的准备好了吗?”
沈星燎咬住嘴唇。他说的对。她没有准备好。她虽然聪明,虽然有心计,但她面对的是成年人的世界,是权力的游戏,是真正的黑暗。她需要帮助,需要一个懂规则、有力量、不怕黑暗的盟友。
池枭是这个盟友的最佳人选。但他也是最危险的人选。
“我有一个条件。”她最终说。
“说。”
“你可以看铁盒里的东西,可以给我建议。但最终的决定权在我。你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不能背着我做任何决定。”她的声音很坚定,“如果你同意,我就把铁盒给你看。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就各走各路。”
池枭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而坚定,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这个女孩,经历了这么多,却依然能保持清醒,依然能谈判,依然能设立边界。他不得不承认,他被吸引了——不是被她的美貌,而是被她的内核,那种在绝对黑暗中依然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成交。”他说,“我同意你的条件。决定权在你,永远是。”
沈星燎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铁盒,递给池枭。这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注。赌池枭会遵守承诺,赌他不会利用这些信息伤害她,赌他真的是那个能帮她走出黑暗的人。
池枭接过铁盒,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环顾四周:“这里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
他带着沈星燎离开福利院废墟,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辆停在暗处的黑色摩托车旁。那是一辆重型机车,线条凌厉,和池枭的气质很配。
“上来。”他把头盔递给沈星燎,“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星燎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头盔,坐上了后座。摩托车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然后冲入夜色。风在耳边呼啸,城市的灯光在眼前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沈星燎抱紧池枭的腰,闭上眼睛。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摩托车,第一次在深夜和一个男孩飞驰在街头,第一次……把自己完全交给一个她不完全信任的人。
十五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一个老旧居民区的一栋楼下。这里和沈星燎住的地方很像,都是九十年代建的房子,外墙斑驳,但有一种真实的、生活的气息。
池枭带着她上到三楼,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小公寓,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张摇滚乐队的海报。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个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哲学、心理学、法律、历史,甚至还有一些编程和密码学的书。
“这是我的地方。”池枭简单地说,“没人知道。你可以放心。”
他打开灯,温暖的黄色灯光驱散了夜色。沈星燎环顾四周,这个地方和池枭在学校里的形象不太一样——更安静,更私密,更有……思想性。
“坐。”池枭指了指沙发,然后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他把铁盒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坐在沈星燎对面,看着她。
“在看你母亲的东西之前,我需要你做好心理准备。”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这些东西可能会改变你对很多事的看法,可能会让你痛苦,可能会让你愤怒。你准备好了吗?”
沈星燎点点头:“我准备好了。真相再残酷,也比谎言好。”
池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打开铁盒。他先拿起照片,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赵明远。果然是他。”
“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我父亲——我名义上的父亲——和他有些往来。”池枭的语气平淡,但沈星燎能听出其中隐藏的厌恶,“一个典型的政客,表面温文尔雅,内心精于算计。他现在的妻子,也就是赵茜的母亲,是前任市长的女儿。他能坐上副局长的位置,靠的是这层关系。”
他放下照片,拿起日记本,开始快速翻阅。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沈星燎能感觉到他在认真看每一页。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偶尔会停下来思考几秒。
看完日记本,他又拿起那些信,一封一封地读。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或冷笑。
读完最后一封信,池枭把所有的东西放回铁盒,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消化所有的信息。
沈星燎耐心地等着。水杯在她手中渐渐变暖,但她没有喝。她的心跳已经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既然已经把一切交给了池枭,那就等待他的分析和判断。
终于,池枭睁开眼睛,看着沈星燎,目光复杂。
“你母亲是个勇敢的女人。”他最终说,“但也太……骄傲了。她有机会离开,有机会开始新生活,但她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承担,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因为她觉得那是唯一的选择。”沈星燎轻声说,“当一个人觉得没有出路时,死亡就会变成一种选择。”
池枭点点头:“我理解。我也经历过那种时刻。”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根据这些信息,我们可以梳理出当年的完整脉络了。2004年,陆氏的化工厂出事故,两个工人死亡。你父亲沈建国是目击者,他知道那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很可能是为了节省成本、忽略安全规定导致的人祸。但陆氏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找了黑蛇来‘处理’。”
“黑蛇给了你父亲封口费,但那笔钱被你父亲赌博输光了。他又借了高利贷,陷入了更深的债务。这时候,你母亲走投无路,找到了黑蛇。黑蛇给了她一个‘解决方案’:用火灾换取保险金。你母亲同意了,但她原本的计划可能只是自己死,让你父亲活着照顾你。”
“但黑蛇擅自改变了计划。他让你父亲也死于火灾,可能是因为你父亲知道得太多,可能是因为他想拿到更高的保险金,也可能……是受了某人的指使。”
池枭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指使他的人,可能就是陆震霆。因为如果火灾只是意外,那么化工厂事故的线索就彻底断了。你父母一死,就再也没有人能证明那场事故的真相了。”
沈星燎的心脏一紧:“你是说,陆震霆为了掩盖化工厂的事故,指使黑蛇杀了我父母?”
“有这个可能。”池枭点头,“而且时间点也吻合。黑蛇给你母亲提出‘火灾方案’的时间,正好是陆震霆给黑蛇转第三笔钱之后不久。那笔钱可能是‘封口费’的尾款,也可能是……‘处理费’。”
他拿起那份转账记录:“看这里,第三笔五十万的转账日期是2004年10月18日。你母亲的日记里写,黑蛇找她提出‘火灾方案’是在10月20日左右。而火灾发生在10月25日。一切都太巧合了。”
沈星燎看着那些日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池枭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她父母的死就不是悲剧,而是谋杀。而凶手,可能就坐在陆氏集团的大楼里,享受着财富和权力。
“那赵明远呢?”她问,“他在这个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一个愧疚的旁观者。”池枭分析道,“他爱你母亲,想救她,但他不敢直接对抗陆震霆和黑蛇。他给了钱,但那些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火灾发生后,他可能猜到了真相,但他选择了沉默——因为说出真相意味着对抗陆氏,意味着自己的仕途可能终结,意味着他当年和你母亲的关系可能曝光。”
他冷笑:“典型的懦弱。既想做好人,又不敢付出代价。”
沈星燎沉默。赵明远,那个在照片里笑得温柔的男人,那个在信里说“永远爱你”的男人,最终选择了自保。而她的母亲,选择了死亡。
“现在,我们有了这些证据。”池枭看着铁盒,“日记、信件、照片,加上我手上的转账记录,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但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做?”
他看着沈星燎:“你有几个选择。第一,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但风险很大——陆震霆和赵明远都有能力影响调查,黑蛇可能会灭口。第二,去找陆时砚,告诉他真相,看看他的反应。但这也危险——如果他选择站在父亲那边呢?第三,去找赵明远,用这些证据威胁他,让他帮你对付陆震霆和黑蛇。这是最现实的选择,但也是最肮脏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说:“或者,还有第四种选择:暂时什么都不做,继续上学,继续参加决赛,继续扮演你该扮演的角色。等待更好的时机,等待更强的筹码,等待……对手犯错误。”
沈星燎思考着。每一个选择都有风险,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让她陷入更深的危险。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永远逃避。真相已经揭开,她就必须面对它,必须做出选择。
“决赛是什么时候?”她突然问。
“后天下午。”池枭说,“在清江大剧院。全市直播。”
沈星燎点点头:“那我就选择第四种。先参加决赛,先完成眼前的事。之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池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明智的选择。不被情绪左右,不被仇恨冲昏头脑,先完成既定目标。你比我想象的更冷静。”
“我必须冷静。”沈星燎轻声说,“因为我没有别的资本。”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夜晚依然深沉。但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黑暗,知道了那些隐藏在光明之下的秘密。
但她没有崩溃,没有绝望。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就像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脚下的路有多险峻,反而能更稳地走上去。
“池学长,”她转过身,看着池枭,“谢谢你今晚陪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欠你一个人情。”
池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真实的暖意:“不用谢。我说过,你是我的责任。”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不是完全无私的。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池枭的眼神变得深邃:“我和陆震霆……有些旧账要算。而你是最好的突破口。”
沈星燎明白了。池枭帮她,不只是因为同情或责任,也是因为利益。他想通过她,对抗陆震霆,清算某些旧账。这很合理,也很真实。在这个世界上,纯粹的无私几乎不存在,大部分关系都是建立在某种交换基础上的。
而她现在能提供的交换,就是她的故事,她的真相,她作为“受害者”的身份和可能带来的舆论力量。
“那我们就是盟友了。”她伸出手,“基于共同利益的盟友。”
池枭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但沈星燎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和控制力:“盟友。但记住我们的约定——最终决定权在你。”
“我记住。”沈星燎点头。
窗外,天色开始微微泛白。黑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但沈星燎知道,对她来说,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她必须走下去,必须变得更强大,必须学会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秘密的世界里生存和战斗。
而第一步,就是后天的决赛。她要赢,必须赢。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奖学金,而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她,沈星燎,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女孩,有资格站在任何舞台上,有资格得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包括真相。包括正义。包括……属于她的王冠。
“天快亮了。”池枭说,“我送你回学校。你需要休息。”
沈星燎点点头。她确实累了,身心俱疲。但她也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允许自己软弱,不能再允许自己逃避。
因为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战斗的结局,将决定她是成为另一个悲剧的注脚,还是……书写自己命运的作者。
她拿起铁盒,小心翼翼地装回背包。这些证据是她的武器,是她的筹码,是她复仇——或者至少,是寻求正义——的唯一倚仗。
她不会轻易使用它们。但必要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
“走吧。”她对池枭说。
两人离开公寓,重新骑上摩托车。清晨的风很冷,但沈星燎没有发抖。她的背挺得很直,目光直视前方,像一株在寒风中依然挺立的荆棘。
摩托车驶向学校,驶向那个既是舞台也是战场的校园。在那里,陆时砚在等她,江宴辞在等她,赵茜在等她,决赛在等她,未来在等她。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一切。
准备好,加冕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