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3:37:49

清晨六点二十七分,宿舍楼还沉浸在周末的沉睡中。

沈星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发现林薇的床铺空着——她昨晚应该是回家了。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她不需要编造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彻夜未归。

她放下背包,铁盒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像心跳,像警钟。

沈星燎把铁盒拿出来,环顾四周,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衣柜?床底?书架?都不够安全。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移开窗台上的那盆多肉植物,在花盆底部挖了一个小坑,把铁盒放进去,再盖好土,把多肉重新摆回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铁盒暂时安全了,至少在决赛结束前。

她看了看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和三条短信,都是陆时砚的:

“星燎,身体好些了吗?需要我去看你吗?”

“明天决赛,我在后台等你。别紧张,你一定能行。”

“回我电话好吗?我很担心。”

沈星燎盯着这些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如果池枭的推测是正确的,如果陆震霆真的和黑蛇有往来,如果陆家真的是害死她父母的元凶之一……那她该怎么面对陆时砚?

那个在孤儿院巷子里递给她糖的少年,那个笨拙地为她包扎伤口的男孩,那个说“你不是怪物”的人——他和这一切有关吗?他知道吗?还是像池枭说的,他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对黑暗一无所知?

她最终没有回电话,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决赛见。”

发完短信,她脱掉外套,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她的身体,也冲刷着她的思绪。昨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福利院的废墟,月光下的挖掘,母亲的日记,赵明远的信,池枭的摩托车,那个小公寓,还有那些残酷的推测。

但这不是梦。这是她的现实。一个由谎言、秘密和死亡构成的现实。

她关掉水龙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脸,苍白,清瘦,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和……疲惫。月光般的美貌还在,但内在已经完全不同了。如果说以前她只是假装无辜,假装脆弱,那么现在,她是真的累了,真的孤独,真的……冰冷。

但她不能倒下。还有十五个小时,决赛就要开始。她必须站在那个舞台上,面对所有人的目光,完成她的表演。

为了什么?为了奖学金?为了荣誉?还是为了……向某些人证明,她不会被打倒?

沈星燎擦干头发,换上一套简单的运动服,然后拿出小提琴。今天她需要练习,需要让手指保持灵活,需要让音乐淹没所有的杂念。

她调好弦,却没有立即开始。琴房里很安静,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她想起江宴辞曾经在这里教她拉琴,想起他说过的话:

“音乐不是技巧的堆砌,是情感的表达。即使你想隐藏什么,音乐也会泄露真相。”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一种诗意的说法。但现在她明白了——如果她带着这样的心情上台,音乐可能会出卖她。那些愤怒,那些悲伤,那些怀疑,那些冰冷的算计,都会通过琴弦流淌出来,被所有人听见。

但她必须上台。必须表演。必须赢。

沈星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拉琴。她选择了决赛的曲目——巴赫的《恰空舞曲》。这是小提琴独奏中最难、最富表现力的作品之一,需要极高的技巧和深刻的情感理解。它讲述的是生与死,爱与失去,绝望与希望——多么应景。

琴声响起。起初有些生涩,手指不够灵活,音准不够完美。但渐渐地,她沉浸其中,让音乐带领她,让技巧成为本能。她不再思考陆时砚,不再思考池枭,不再思考赵明远,不再思考黑蛇,不再思考火灾和死亡。她只思考音乐,只思考指尖与琴弦的触碰,只思考弓与弦的摩擦,只思考那些音符构成的宏大叙事。

三个小时后,当她放下琴弓时,手指已经酸痛,额头渗出细汗,但她的心却异常平静。音乐确实有治愈的力量——即使不能治愈伤口,至少可以暂时麻醉疼痛。

手机震动。是江宴辞。

“星燎,我在琴房外。能进来吗?”

沈星燎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以。”

门开了,江宴辞走进来。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头发仔细地梳理过。他手里拿着一个琴盒,不是他自己的,看起来是新的。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说,声音温和,“决赛的礼物。”

他打开琴盒,里面是一把小提琴——深棕色的漆面,优雅的曲线,精致的镶边,在晨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这是……”沈星燎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把1820年的意大利小提琴,出自制琴大师乔瓦尼·弗朗切斯科·普雷森达之手。”江宴辞轻声说,“它曾经属于我的曾祖母,一位非常优秀的小提琴家。她说这把琴有灵魂,能听懂演奏者的心。”

他把琴拿出来,递给沈星燎:“我想把它借给你,用于今天的决赛。”

沈星燎没有立刻接过来。这把琴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可能比她的生命还贵重。而且,借这么贵重的东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深的羁绊,更重的恩情?

“江学长,这太贵重了,我不能……”她迟疑地说。

“你可以。”江宴辞打断她,眼神认真,“星燎,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有压力,但请相信我——这把琴在等待你。我昨晚试过了,用我的琴和这把琴分别演奏了同一段曲子,这把琴的声音……更适合你。更清冷,更坚韧,更有穿透力。”

他把琴放到沈星燎手中:“就当是给缪斯的礼物。而且,这只是借用。决赛结束后,你可以还给我。”

沈星燎的手指触碰到琴身,那木质温暖而光滑,像有生命一般。她轻轻拨动琴弦,声音清澈而饱满,余韵悠长,确实比她自己的琴好太多。

“为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江宴辞,“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宴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从你的音乐里听到了某种……真实。即使在最完美的技巧背后,我也能听到真实的痛苦,真实的挣扎,真实的渴望。这在现在的演奏者中很少见——大部分人都太想取悦听众,太想展示技巧,以至于失去了音乐的本质。”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觉得你需要一把好琴。今天的决赛很重要,不只是因为荣誉,更因为……它可能改变你的命运。”

他的话里有话。沈星燎敏锐地捕捉到了:“你知道了什么?”

江宴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昨晚,我父亲和赵明远副局长一起吃饭。我也在场。”

沈星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们谈到了今天的决赛。”江宴辞转过身,看着她,“赵明远很明确地表示,希望他的女儿赵茜赢。他说了很多理由——赵茜更需要这个奖项来申请国外名校,赵茜为这场比赛付出了多少努力,赵茜的音乐如何‘代表了这个城市的艺术水准’……等等。”

他的声音平静,但沈星燎能听出其中的讽刺:“我父亲没有表态,只是听着。但我知道,他会尊重评委的独立判断——这是他一贯的原则。不过,赵明远似乎不这么想。他提到了几位评委的名字,说他们都‘很懂大局’。”

“他在施压。”沈星燎说,声音很冷。

“是的。”江宴辞点头,“所以今天的比赛,可能不会完全公平。但这把琴……至少可以给你一个公平的武器。如果你的演奏足够出色,足够震撼,也许评委们会顶着压力做出正确的选择。”

沈星燎握紧了手中的琴。原来如此。赵明远不仅知道她在调查过去,还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他可以用权力影响她的现在和未来。如果她想对抗,就必须付出代价。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也谢谢你的琴。我会好好使用它。”

“还有一件事。”江宴辞犹豫了一下,“关于陆时砚……他的父亲陆震霆,今天也会来。作为赞助商代表之一。”

沈星燎的手指收紧,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陆震霆。那个可能和黑蛇有往来,可能害死她父母的人。今天,她可能会见到他。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江宴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星燎,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很疲惫。”

“我没事。”沈星燎挤出微笑,“只是没睡好。我会调整好的,为了决赛。”

江宴辞点点头,但担忧没有完全消散:“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任何支持,都可以告诉我。我是你的朋友,永远都是。”

朋友。这个词在沈星燎心中激起一丝涟漪。江宴辞是朋友吗?还是像池枭说的,是台阶?是通往某个世界的工具?

但她现在不想思考这些。她只需要专注于一件事:决赛。

“我会记住的。”她说,“现在,我想再练习一会儿。”

“好。”江宴辞微笑,“那我先走了。下午两点,清江大剧院见。我会在后台等你。”

他离开后,琴房再次安静下来。沈星燎看着手中的琴,那精致的木质纹理,那温暖的色泽,那近乎完美的工艺。这把琴确实很美,但也很沉重——不仅因为它本身的价值,更因为它所代表的期待和恩情。

她调好弦,再次开始练习。这一次,她用这把新琴演奏,声音确实不同——更丰富,更有层次,更能表达细微的情感变化。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她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把琴可能会放大所有的波动。

她必须控制自己。必须完美。

时间在琴声中流逝。中午时分,沈星燎离开琴房,回到宿舍简单吃了点东西——两片面包,一杯牛奶。她没有胃口,但知道必须补充能量。

然后她开始准备演出服。她选择的是一条简单的白色长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流畅的剪裁和优质的面料。这是林薇帮她选的,说白色最适合她,能突出那种清冷纯洁的气质。

沈星燎看着镜中的自己,白色长裙,长发披肩,面容平静。确实很符合“校园初恋”的形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装扮之下,隐藏着多少秘密,多少算计,多少冰冷的决心。

下午一点,她出发去清江大剧院。学校安排了专车送参赛学生,但她选择了步行——她需要这段时间来整理思绪,来稳定情绪。

初冬的午后,阳光温和,街道上行人不多。沈星燎背着琴盒——江宴辞借给她的那把——慢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很稳,像在丈量某种距离,某种从过去到现在的距离。

她想起来到清江市的第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她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气派的大门,心中没有期待,只有警惕。那时她就知道,这里不是天堂,只是另一个战场。

而现在,她站在了战场的中心。

清江大剧院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栋现代化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水晶宫。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学生、家长、记者,还有穿着正装的评委和嘉宾。

沈星燎深吸一口气,从侧门进入后台。这里很热闹,参赛选手们在做最后的准备——调音、练声、活动手指。赵茜也在,她穿着一身红色的礼服,很显眼,正在和几个女生说笑,看起来自信满满。

看到沈星燎,赵茜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沈星燎,你来了。”她走过来,语气友好,但眼神里有种审视的意味,“听说你昨晚身体不舒服?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沈星燎礼貌地回应。

“那就好。”赵茜微笑,“今天可是重要日子,可不能掉链子。毕竟……机会难得,不是吗?”

话里有话。沈星燎听出来了,但她只是点点头:“确实。”

她没有再多说,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她给琴调音,检查弓毛,活动手指,调整呼吸。每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后台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前台的画面。观众席已经坐满了,评委席在第一排,有七位评委,都是清江市艺术界的知名人士。嘉宾席在评委席旁边,沈星燎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江宴辞的父亲江文渊,赵明远,还有……陆震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陆震霆本人。屏幕上的他大约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深色西装,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沉稳而威严。他和赵明远正在交谈,两人都面带微笑,但那种笑容很官方,很职业。

沈星燎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就是这个男人吗?这个看起来正直、成功、受人尊敬的企业家,可能是害死她父母的凶手?

她想起池枭说的话:“他所有的‘脏事’都有人替他做。”确实,陆震霆看起来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

“星燎。”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沈星燎转过头,看见陆时砚站在后台入口处。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仔细打理过。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时砚学长。”沈星燎站起身。

陆时砚走过来,把花递给她:“给你的。祝你演出成功。”

“谢谢。”沈星燎接过花,花香清淡,但她闻不到任何愉悦,只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

陆时砚看着她,眼中有关切:“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真的没事吗?”

“没事,只是有点紧张。”沈星燎说,“毕竟这么多观众。”

“你会很棒的。”陆时砚认真地说,“我听过你练习,你的《恰空》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版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父亲也来了。他想见见你。”

沈星燎的心脏猛地收紧:“现在?”

“不,演出结束后。”陆时砚说,“他说很欣赏你的才华,想和你聊聊。”

沈星燎的手指微微颤抖。陆震霆想见她?为什么?是因为她演奏得好?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很荣幸。”她最终说,声音平静。

陆时砚笑了,那笑容干净而真诚:“别紧张,我父亲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但其实人很好。他会喜欢你的。”

会喜欢我吗?沈星燎在心中冷笑。如果他真的是害死我父母的人,他可能会“喜欢”我——像喜欢一个可以被控制、可以被利用、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我会好好表现的。”

后台工作人员开始通知选手准备。比赛顺序是抽签决定的,沈星燎抽到第六个,赵茜是第八个,也是最后一个。这是个不错的位置——不是第一个,不会太紧张;也不是最后一个,不会因为等待太久而疲惫。

第一个选手上台了,是个钢琴专业的男生,演奏的是肖邦的《英雄波兰舞曲》。琴声从音响里传来,激昂而有力,但沈星燎没有仔细听。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状态。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时间过得很快。每个选手的表现都不错,但也没有特别惊艳的。评委们的表情很平静,偶尔点头,偶尔在纸上记录什么。

第五个选手结束,掌声响起。工作人员来到沈星燎身边:“沈同学,该你准备了。”

沈星燎睁开眼睛,站起身。她把花放在椅子上,拿起琴,最后检查了一遍——弦准,弓毛,松香。一切就绪。

“星燎。”陆时砚叫住她,眼神温暖,“加油。”

沈星燎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向舞台入口。

通道很长,灯光昏暗,只有前方的舞台入口处透出明亮的光。沈星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能感觉到指尖的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害怕。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站在风暴眼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清晰。

她走到舞台入口处,等待主持人的介绍。

“接下来是六号选手,清江一中高三学生,沈星燎。她将为我们带来巴赫的《恰空舞曲》。”

掌声响起。沈星燎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明亮得几乎刺眼。她能感受到台下几百双眼睛的注视,能感受到评委们审视的目光,能感受到嘉宾席上那些重要人物的存在——江文渊,赵明远,陆震霆。

但她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中央的那张椅子上,那是她唯一的目标。

她走到椅子前,微微鞠躬,然后坐下。她把琴放在肩上,调整姿势,闭上眼睛,深呼吸。

寂静。舞台上一片寂静,观众席上一片寂静,整个世界都仿佛在等待她的第一个音符。

沈星燎睁开眼睛,抬起琴弓。

然后,音乐响起。

第一个音符很轻,但很清晰,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涟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旋律逐渐展开,像一条溪流开始流淌,清澈,平稳,但暗藏力量。

巴赫的《恰空》是一首基于固定低音主题的变奏曲,共有64个变奏,结构宏大而严谨。它从平静开始,逐渐变得复杂,变得激昂,达到高潮,然后回归平静,像一个人的一生,像一场盛大的叙事。

沈星燎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琴弓在弦上摩擦,音乐从琴箱里流淌出来,充满整个剧场。她不再思考技巧,不再思考表现,甚至不再思考音乐本身。她只是感受,感受那些音符背后的情感——那些她自己的情感。

她想起母亲的日记,想起那些关于爱和选择的文字。音乐变得温柔,变得悲伤,像在诉说一段失去的爱情。

她想起父亲收下的封口费,想起那些赌博的夜晚,想起债务和绝望。音乐变得沉重,变得挣扎,像在泥泞中跋涉。

她想起那场火灾,想起火焰的温度,想起浓烟的味道,想起死亡的气息。音乐变得激烈,变得痛苦,像在火焰中燃烧。

她想起孤儿院的岁月,想起那些饥饿和寒冷,想起那些孤独的夜晚。音乐变得寒冷,变得孤独,像在冬夜里行走。

她想起陆时砚的糖,想起池枭的保护,想起江宴辞的琴。音乐变得复杂,变得矛盾,像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她想起自己的选择,想起那些算计,那些伪装,那些冰冷的心计。音乐变得冷静,变得理智,像在进行一场精确的计算。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和希望,所有的黑暗和微光,都通过琴弦流淌出来,通过音乐传达出去。沈星燎没有流泪,她的脸很平静,但她的音乐在哭泣,在呐喊,在质问,在寻求。

台下的观众安静地听着。有些人闭上眼睛,沉浸其中;有些人睁大眼睛,被震撼;有些人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评委席上,七位评委的表情各异。有人专注,有人惊讶,有人感动,有人沉思。

嘉宾席上,江文渊微微点头,眼中有关注。赵明远的表情复杂,眼神里有惊讶,有不安,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陆震霆坐得很直,面容严肃,但眼神锐利,像在评估一件有价值的资产。

陆时砚在后台的监视器前看着,他的眼神温柔而骄傲,像在看一件珍宝。

池枭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台,他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着屏幕上的沈星燎,眼神深邃,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江宴辞站在另一边,他闭上眼睛,只通过音乐感受,脸上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舞台上,沈星燎的演奏进入高潮。音乐变得激昂,变得宏大,像暴风雨,像海啸,像火山喷发。所有的情感在这里汇聚,所有的冲突在这里爆发,所有的痛苦在这里释放。

然后,音乐逐渐平静,像风暴过后的大海,像火焰熄灭后的余烬,像泪水流干后的沉默。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剧场里回荡,久久不散。

寂静。

长达五秒钟的寂静。

然后,掌声爆发。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是真正的、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掌声。观众们站起来,评委们站起来,嘉宾们站起来。掌声如雷,如潮,如风暴。

沈星燎放下琴,站起身,鞠躬。她的脸依然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释放后的松弛。

她走下舞台,回到后台。掌声还在继续,甚至有人在高喊“安可”。

“星燎!”陆时砚第一个迎上来,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太棒了!你太棒了!”

他想要拥抱她,但沈星燎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现在不想被触碰,不想被打扰。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江宴辞也走过来,他的眼中有关注和赞赏:“完美。不仅是技巧上的完美,更是情感上的……真实。你让那把琴活了过来。”

池枭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瓶水。沈星燎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

“接下来是赵茜。”工作人员提醒道。

第七位选手上台,但气氛已经被沈星燎的演奏彻底改变。接下来的演奏听起来平淡了许多,观众的注意力还没有完全收回。

第八位,赵茜上台。她穿着红色礼服,很自信,很耀眼。她演奏的是帕格尼尼的《二十四首随想曲》中的第一首,这是一首技巧性极强的作品,需要极高的速度和精准度。

赵茜的演奏确实很出色——技巧娴熟,速度惊人,音准完美。但和沈星燎的演奏相比,少了一些东西——灵魂。她的音乐是炫技,是表演,是展示,但不是表达。

演奏结束,掌声响起,但不如沈星燎的热烈。

所有选手表演完毕,评委们开始评分。这段时间很漫长,后台的气氛紧张而压抑。选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猜测着结果。

沈星燎独自坐在角落里,喝水,休息,等待。她不太在意结果——或者说,她在意,但知道结果可能不完全由演奏水平决定。

赵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演奏得很好。”赵茜说,语气真诚了一些,“真的很好。”

“你也是。”沈星燎礼貌地回应。

赵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我父亲……做了一些事。对不起。”

沈星燎转过头,看着赵茜。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有不甘。

“你为什么道歉?”沈星燎问。

“因为这不公平。”赵茜低声说,“我知道他想让我赢,我知道他给评委打了招呼。但你的演奏……比我好。应该赢的是你。”

沈星燎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赵茜会这么说。

“你不需要道歉。”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但我觉得愧疚。”赵茜说,“我一直以为我配得上这一切,以为我的才华足够赢得任何比赛。但今天……我听到了你的演奏,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音乐。”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关于你父母的事。”

沈星燎的心脏收紧:“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们死于火灾,知道你是孤儿。”赵茜说,“我父亲……提起过你。他说你很不容易,说你很有才华,但也说……你可能会带来麻烦。”

“麻烦?”沈星燎重复这个词。

“是的。”赵茜点头,“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害怕。害怕你,或者害怕你代表的什么。”

沈星燎明白了。赵明远在害怕真相被揭开,害怕过去的秘密被曝光,害怕他的仕途受到影响。

“谢谢你的坦诚。”她说。

赵茜苦笑:“也许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至少承认这不公平。”

这时,工作人员走进后台:“请所有选手上台,结果即将公布。”

选手们排好队,依次走上舞台。八个人站成一排,面对观众和评委。聚光灯再次打在身上,沈星燎感到一种熟悉的灼热感。

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拿着结果信封。

“经过评委们的慎重评审和讨论,现在,我将宣布本届清江市青少年艺术大赛决赛的结果。”

他打开信封,取出卡片。

“第三名,钢琴组,陈子轩。”

掌声响起,一个男生走上前,接过奖杯和证书。

“第二名……”

主持人顿了顿,看向选手们。

“小提琴组,赵茜。”

赵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她挤出微笑,走上前接过奖杯。第二名,不是她父亲承诺的第一名。

台下,赵明远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还是保持着礼貌的鼓掌。

“现在,第一名。”主持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本届大赛的最高荣誉,金奖得主是——”

他看向沈星燎。

“小提琴组,沈星燎!”

掌声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热烈。沈星燎走上前,从评委主席手中接过奖杯和证书。奖杯很沉,金色的,上面刻着“清江市青少年艺术大赛金奖”的字样。

“恭喜你,沈同学。”评委主席微笑着说,“你的演奏让我们所有人感动。继续努力,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谢谢。”沈星燎鞠躬。

颁奖仪式结束,选手们回到后台。赵茜走过来,对沈星燎伸出手:“恭喜。这是你应得的。”

沈星燎握住她的手:“谢谢。”

“星燎!”陆时砚第一个冲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你赢了!我就知道你会赢!”

江宴辞也走过来,微笑着:“实至名归。”

池枭站在稍远的地方,只是点点头,眼神里有种“看吧,我说过”的意味。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沈星燎同学,陆震霆先生想见你。请跟我来。”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陆时砚的表情有些惊讶,但很快转为开心:“太好了,我父亲想见你!”

沈星燎的心跳加速。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把奖杯和证书交给陆时砚:“帮我拿一下。”

然后,她跟着工作人员走向贵宾室。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沈星燎走得很稳,但内心翻涌。她即将见到那个可能害死她父母的人,即将和他面对面。

她会怎么做?会质问他吗?会揭穿他吗?还是……会演戏,会伪装,会等待更好的时机?

贵宾室的门开了。工作人员示意她进去。

沈星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陆震霆。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城市。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近距离看,陆震霆比屏幕上看起来更高大,更威严。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人心。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连袖扣都闪闪发光。

“沈星燎同学。”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恭喜你获得金奖。”

“谢谢陆先生。”沈星燎礼貌地说。

陆震霆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仔细地打量她。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冷静,客观,不带感情。

“你的演奏很出色。”他说,“不仅仅是技巧,更是情感的表达。在这个年龄,很少有演奏者能如此深刻地理解巴赫。”

“谢谢夸奖。”

“我听时砚提起过你。”陆震霆继续说,“他说你是个特别的女孩。现在看来,他说得对。”

他顿了顿:“我听说你父母双亡,是个孤儿?”

沈星燎的心脏一紧,但表情平静:“是的。”

“不容易。”陆震霆的语气里有一种公式化的同情,“但你没有被打倒,反而变得更坚强,更有才华。这很难得。”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沈星燎也坐。沈星燎坐在他对面,保持端正的姿势。

“我有个提议。”陆震霆开门见山,“陆氏集团有一个艺术基金会,专门资助有才华的年轻艺术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提供全额奖学金,资助你到国外顶尖的音乐学院深造。所有费用——学费、生活费、机票、甚至乐器和演出服——都由基金会承担。”

这是一个诱人的提议。出国留学,顶尖音乐学院,全额资助——这是多少艺术生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沈星燎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陆震霆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是因为她的才华?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为什么是我?”她问。

陆震霆笑了,那笑容很浅,没有到达眼底:“因为我看好你的潜力。因为我相信投资人才是最有价值的投资。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我觉得你和我儿子时砚是好朋友。帮助朋友,是应该的。”

只是这样吗?沈星燎不相信。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质疑的时候。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陆震霆点头,“你可以考虑。但记住,机会不等人。这个名额很抢手,很多人想要。”

他的话里有话——接受,就有光明的前途;拒绝,就可能失去一切。

“我明白了。”沈星燎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很好。”陆震霆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期待你的决定。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或者通过时砚联系我。”

沈星燎也站起身:“谢谢陆先生。”

“对了,”陆震霆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你在调查一些……过去的事。关于你父母的死。”

沈星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是的。”她没有否认,“我想知道真相。”

陆震霆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时候,真相并不美好。有时候,知道真相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但我需要知道。”沈星燎坚持。

陆震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能理解。失去父母是痛苦的,想了解真相是人之常情。但我想给你一个建议——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但未来还在你手中。”

他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但很有分量:“你很聪明,很有才华,未来无限。不要被过去束缚,不要让仇恨和痛苦定义你的人生。”

这听起来像忠告,但沈星燎听出了警告——不要继续调查,不要挖掘过去,否则可能会失去未来。

“谢谢陆先生的建议。”她说,声音平静。

陆震霆点点头:“去吧,时砚在等你。”

沈星燎离开贵宾室,关上门。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深深呼吸。刚才的对话很短,但信息量很大。陆震霆的提议,他的警告,他的潜台词……一切都很明显。

他在收买她,也在警告她。

接受资助,出国留学,忘记过去,就有光明的未来。

拒绝,继续调查,就可能……发生什么?

沈星燎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会轻易接受。她要的不仅是未来,还有真相,还有正义——如果真的有正义的话。

“星燎。”陆时砚跑过来,脸上带着笑,“怎么样?我父亲说了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提议。”沈星燎说,“资助我出国留学。”

陆时砚的眼睛亮起来:“太好了!那你接受了吗?”

“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陆时砚的表情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也对,这是大事,应该好好考虑。不过……这真的是个很好的机会。我父亲很少亲自邀请人加入基金会。”

“我知道。”沈星燎轻声说,“所以我会认真考虑。”

她看着陆时砚,这个她曾经信任、曾经温暖她的少年。如果他父亲真的是凶手,他会怎么选择?会站在父亲那边,还是会站在真相那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现在起,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因为游戏已经升级了。从校园的小打小闹,到现在的权力博弈,到涉及生死和真相的黑暗战争。

而她,沈星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必须学会在这个复杂的棋局中生存,甚至……获胜。

奖杯在她手中很沉,但更沉的是未来的选择和等待揭晓的真相。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一切。

准备好,在这荆棘之路上,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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