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樱学院音乐厅的穹顶下,空气像被反复拉扯的琴弦,紧绷到几乎能听见嗡嗡的共振声。
沈星燎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精致的银色刺绣——这是林薇送的那条淡紫色演出服,在舞台灯光的预热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她今天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容,眼尾用淡紫色的眼影微微晕开,像暮色中最后一抹霞光,唇色是温柔的玫瑰豆沙,一切都符合“月光女神”的人设。
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几乎能感觉到太阳穴处血管的搏动。这不是紧张——她很少紧张——而是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像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每一个感官都放大到极致,扫描着环境中任何可能的变化。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决赛的观众比初赛多了一倍不止,除了学生和老师,还有不少校外人士——音乐界的前辈,媒体记者,甚至还有几家经纪公司的星探。空气里有香水的甜腻,有高档面料的窸窣声,有低声交谈的嗡鸣,还有……一种无声的期待,像即将拉满的弓。
沈星燎的余光扫过观众席前排。陆时砚坐在第三排正中,作为学生会主席被邀请出席,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沈星燎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像无声的锚,让她在这个摇摆的时刻不至于漂移。池枭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翘着腿,一手搭在旁边的空椅背上,姿态张扬得像这里是他的私人包厢。江宴辞坐在评委席的末尾,今天他作为特邀的“学生评委”出席,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默弹某段旋律。
还有林薇,坐在第二排,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赵茜和王雨萌坐在另一边,前者脸上挂着标准的、完美的微笑,后者表情有些紧绷;周浩和几个男生坐在后排,正低声说笑,偶尔朝舞台方向投来一瞥。
每一个人都在看她,但每一个人看到的都是不同的沈星燎。
“下一个出场的是高二(A)班沈星燎同学。”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她的自选曲目是《冰与火之歌》,原创音乐:江宴辞;指定曲目是《月光下的凤尾竹》。”
掌声响起,不热烈,但足够礼貌。沈星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然后从阴影中走出,踏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的瞬间,世界缩小成眼前这个光圈。她看不见台下的脸,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轮廓;听不见具体的私语,只能听见自己放大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这是一个熟悉的舞台,一个她精心计算过的舞台,但今天,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因为今天她要唱的,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技巧展示,而是一首关于她自己的歌。一首江宴辞为她写的,关于冰与火、光与影、真实与伪装的歌。
音乐前奏响起。不是传统的钢琴或弦乐,而是电子合成器模拟出的、仿佛冰层碎裂又重组的音效,清脆而冰冷,像她内心那层正在龟裂的保护壳。沈星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纯洁无辜的转学生,而是一个站在冰与火交界处的、真实的人。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冰面上第一道裂缝:
“他们说我是冰,冷得没有温度,
他们说我是火,烧尽所有退路……”
歌词是江宴辞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她心里长出来的。冰是她的伪装,是她七年来的生存策略;火是她压抑的情感,是她不敢承认的渴望。光与影在她身上交替,真实与伪装在她体内交战。
副歌部分,旋律突然拔高,像火焰从冰层下喷涌而出:
“如果我撕裂这完美的面具,
如果我卸下这冰铸的铠甲,
你会看见什么?
是伤痕累累的真实,
还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沈星燎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颤抖。这不是技巧,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恐惧。如果她真的卸下伪装,如果她真的展露真实,人们会看见什么?会看见那个从火灾废墟中爬出来的沈小玲?会看见那个背负着父母秘密的幸存者?会看见那个利用一切往上爬的算计者?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具被掏空的、只会模仿情感的躯壳?
她不知道。所以她把这个问题唱出来,用歌声把恐惧抛向空中,像放飞一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鸟。
台下一片寂静。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消失了,只有音乐和她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沈星燎能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改变——不只是观众的注意力,还有她自己内心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松动,正在融化。
第二段,旋律转向低沉,像火焰燃尽后的余温,像冰层融化后的细流:
“光与影的界限在哪里,
真实与伪装的分野在何方,
如果我就是光,也是影,
如果我就是真实,也是伪装,
那么我是谁?谁又是我?”
这是江宴辞在短信里问过她的问题,现在她用歌声回答。光与影没有界限,因为她既是圣樱学院的纯洁特招生,也是背负黑暗过去的幸存者;真实与伪装没有分野,因为她演了太久,久到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表演,哪个是真实。
也许,真正的她,就是所有这些矛盾的总和。是冰与火,是光与影,是真实与伪装,是沈星燎,也是沈小玲。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音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几秒钟后,掌声如雷声般炸响——不是礼貌性的鼓掌,而是真正被打动的、热烈的掌声。沈星燎能看见前排有女生在擦眼泪,能看见评委席上几位老师在低声交谈,能看见江宴辞对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更深的东西。
她鞠躬,直起身时,目光与陆时砚相遇。他也在鼓掌,动作很稳,但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亮,像黑暗中突然点起的烛火,微小,但坚定。池枭也在鼓掌,但嘴角那抹笑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欣赏?警惕?还是别的什么?沈星燎分不清。
“谢谢。”她对着话筒轻声说,声音还有些颤抖,“接下来是《月光下的凤尾竹》。”
第二首歌是传统的,安全的,她练习过无数次的。但唱完《冰与火之歌》后,再唱这首,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技巧依然完美,气息依然稳定,但有什么东西从歌声里消失了——也许是那种刻意营造的“纯洁感”,也许是那种精心计算的“情感剂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更真实的东西,像月光本身,温柔,但不刻意。
唱完后,掌声再次响起。沈星燎鞠躬,转身走下舞台。在侧幕的阴影里,她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演出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唱得很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星燎猛地转身。池枭不知何时来到了后台,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池学长……你怎么……”
“后台的门卫认识我。”池枭简单地说,走近几步,“那首《冰与火之歌》,很特别。是江宴辞专门为你写的?”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跳。“是江学长创作的作品,我只是有幸演唱。”
“有幸?”池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讽刺的意味,“沈星燎,别装了。江宴辞看你的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不一样。他为你写歌,陆时砚为你铺路,你在这两个男人之间玩得很开心啊。”
沈星燎的手指收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池枭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不合礼仪,“我只是想提醒你,玩火会自焚。陆时砚能给你的,我都能给;江宴辞能给你的,我给不了——但那些东西,你真的需要吗?”
他的声音压低,像毒蛇吐信:“艺术?理解?共鸣?那些都是奢侈品,沈星燎。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你需要的是权力,是保护,是能让你站稳脚跟的东西。而这些,我能给你。”
沈星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池学长,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什么。我能靠我自己。”
“靠你自己?”池枭嗤笑,“靠你那点奖学金?靠你那张漂亮的脸?还是靠你那些精心的算计?沈星燎,别天真了。在这个学校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靠自己。每个人都依附于某种力量,每个人都是某个更大体系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沉:“你现在依附的是陆时砚,是通过他对陆家的幻想。但陆家不会真正接纳你,不会接纳一个背景不清不楚的转学生。而江宴辞……他只是个艺术家,活在云端,不懂人间的规则。”
“那你呢?”沈星燎反问,“池学长,你能给我什么?让我依附于你?成为你的……所有物?”
“不是所有物。”池枭摇头,“是合作伙伴。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合作伙伴,聪明,冷静,懂得计算,也……懂得伪装。而你需要我的保护,需要我的资源,需要我帮你处理那些麻烦事——比如陈默,比如你过去的那些秘密。”
沈星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知道。他知道她在隐瞒什么,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我不明白……”
“你明白。”池枭打断她,“七年前的火灾,你父母的死,你那些破碎的记忆……陈默在查,陆时砚在查,我也在查。而且,我查到了他们没有查到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沈星燎。照片很模糊,像是在监控录像里截图的,但能看出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咖啡馆里交谈。男人背对着镜头,女人是……林老师?
“这是三天前,在清江市的一家咖啡馆。”池枭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星燎心里,“这个女人是你的林老师,对吧?而这个男人……你认识吗?”
沈星燎盯着照片,心脏狂跳。那个男人的背影很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也许不是熟悉,而是一种……直觉的恐惧?
“他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叫张强,绰号‘黑蛇’。”池枭收起手机,“就是你父亲欠高利贷的那个‘黑蛇’。你母亲信里提到的那个人。”
沈星燎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黑蛇。那个在母亲信中出现,在林老师警告中出现,在她噩梦中出现的人。他找到了林老师?为什么?
“他找林老师做什么?”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不知道。”池枭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林老师和他谈了大概半小时,离开时脸色很难看。之后她就请了病假,没去学校。”
沈星燎的手指冰凉。林老师有危险?因为帮她?因为她寻求真相?
“你怎么知道的?”她盯着池枭,“你一直在监视我?监视林老师?”
“不是监视,是保护。”池枭纠正道,“我知道你去清江找林老师,知道她告诉了你一些事。所以我派人跟着你,也顺便……关注了一下林老师。毕竟,如果她出事,你也会受到牵连。”
沈星燎不知道该说什么。池枭的做法侵犯了她的隐私,但也确实可能保护了林老师——或者至少,提前预警了危险。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最终问。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池枭看着她,“黑蛇不是普通的放高利贷的,他背后有一个组织,涉及多种非法活动。七年前你父亲的死,可能和他们有关。现在他们注意到你了,注意到你在调查当年的事。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沈星燎明白。意味着她不再是安全的旁观者,而是游戏的一部分。意味着那些她以为已经过去的事,其实从未真正结束。
“我需要怎么做?”她问。
“第一,停止调查。”池枭说,“让林老师也别查了。第二,离陆时砚远点——陆家可能也和这件事有关联,你靠近他只会更危险。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接受我的保护。搬出宿舍,住到我安排的地方。我会派人24小时保护你,直到这件事平息。”
沈星燎几乎要笑出来。搬去和池枭住?接受他的“保护”?这简直是羊入虎口。
“不可能。”她直接拒绝,“我不会搬去和你住,也不会停止调查。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池枭的眼神冷了下来,“沈星燎,你太天真了。你知道黑蛇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吗?他们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如果他们认为你是威胁,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消除你。”
消除。这个词用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明确。
“那又怎样?”沈星燎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池枭从未见过的倔强,“七年前,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从火灾里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如果真相需要我用生命去换,那我也认了。”
池枭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欣赏。
“你知道吗,沈星燎,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机会主义者,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利用资源。但现在我发现,你其实是个……疯子。一个冷静的、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疯子。”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好吧。如果你坚持要自己处理,我不拦你。但我提醒你,当你发现自己处理不了的时候,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可能是你唯一的选择。”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后台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沈星燎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池枭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刚刚在舞台上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真实感。黑蛇找到了林老师,她在清江不安全了。而她自己,可能也已经被盯上了。
手机震动,是陆时砚的短信:
“演出很成功。评委们对你的评价很高。你在后台吗?我想见你。”
沈星燎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她该告诉陆时砚吗?告诉他黑蛇的事,告诉他林老师的危险,告诉他池枭的警告?但陆时砚会怎么做?会像池枭一样要求她停止调查?还是会用陆家的力量介入?而陆家的介入,会不会让事情更复杂?
最终,她回复:“我在后台。有点累,想先回宿舍休息。晚点联系你,好吗?”
陆时砚的回复很快:“好。好好休息。晚点联系。”
沈星燎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走出后台。走廊里已经有不少表演完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刚才的演出。看见她,有几个投来复杂的目光——羡慕?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想分辨。
“星燎!”林薇从人群中冲过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你唱得太好了!那首《冰与火之歌》……我都听哭了!”
“谢谢。”沈星燎微笑,“你哭什么呀。”
“就是……就是觉得很感人。”林薇擦擦眼睛,“感觉你在唱自己的故事,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故事,但就是……很打动人。”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颤。连林薇都感觉到了吗?感觉到那首歌里的真实?
“沈同学。”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沈星燎转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得体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是评委之一,那位独立音乐制作人杨帆。
“杨老师。”她礼貌地点头。
“你的演唱很有特点。”杨帆走过来,眼神锐利而专业,“尤其是《冰与火之歌》,技巧上有些小瑕疵,但情感表达非常真实。这是江宴辞同学专门为你创作的吗?”
“是的。”沈星燎轻声说,“我很感谢江学长的信任。”
“他信任你是对的。”杨帆点头,“不是每个歌手都能驾驭这样的作品。它需要演唱者有……某种内在的矛盾和张力。而你,恰好有。”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决赛结果会在三天后公布。但无论结果如何,我对你的声音很感兴趣。如果有意向朝专业方向发展,可以联系我。”
沈星燎接过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很简洁。“谢谢杨老师。”
“不客气。”杨帆微笑,“继续努力。你有潜力。”
他离开后,林薇激动地抓住沈星燎的手臂:“星燎!杨帆老师给你名片了!他可是很厉害的音乐制作人,带出过好几个歌手呢!”
“我知道。”沈星燎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口袋。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她未来的机会。但此时此刻,她无心考虑未来,因为过去正像一张网,慢慢收紧,要把她拖回那个她试图逃离的世界。
离开音乐厅时,天已经黑了。深秋的夜晚很冷,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沈星燎裹紧外套,加快脚步。她想快点回宿舍,想一个人待着,想整理混乱的思绪。
但刚走到人工湖附近,她就看见了江宴辞。他站在湖边,背对着她,看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月光照在他身上,黑色西装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道剪影,孤独而优雅。
“江学长。”沈星燎走过去。
江宴辞转过身,看见她,露出温和的微笑:“在等你。怕你直接回宿舍了。”
“有事吗?”
“想听听你的真实感受。”江宴辞说,“关于那首歌,关于今天的演唱。在舞台上,你……释放了一些东西,对吗?”
沈星燎点点头,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湖面很平静,冰层反射着月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我唱的时候,”她缓缓说,“想起了一些事。一些我平时不愿意想的事。关于过去,关于我父母,关于……我是谁。”
江宴辞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听着。
“你说冰与火可以融合,像眼泪。”沈星燎继续说,“今天在台上,我好像……真的感觉到了那种融合。冰层裂开,火焰涌出,但它们没有互相毁灭,而是……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像泪水,表面冰冷,内里温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种新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实的我。”
江宴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星燎,真实不是固定的。它不是一件你找到就可以一直拥有的东西。真实是流动的,变化的,像河流,像音乐。今天你感受到的是一种真实,明天可能感受到另一种。重要的是,你允许自己感受,允许那些冰与火存在,允许自己……成为矛盾的、复杂的、完整的人。”
沈星燎转头看他。月光下,江宴辞的眼睛很清澈,像能看见人心最深处的东西。
“江学长,”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能看到这些?为什么能写出那样的歌?”
江宴辞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淡淡的苦涩:“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冰与火的矛盾体。在舞台上,我是完美的钢琴家,是音乐天才。但在舞台下,我害怕失败,害怕让父母失望,害怕……那个不够完美的自己。”
他看向湖面,声音很低:“我妹妹的病,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这种矛盾。在她面前,我想做坚强的哥哥,想用音乐给她快乐。但很多时候,我感到的是无力,是恐惧,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矛盾,这些冰与火,都在我的音乐里。”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动。原来江宴辞也有他的冰与火,他的光与影。原来每个人都在伪装,都在挣扎,都在寻找真实与表演之间的平衡。
“所以你不孤单,沈星燎。”江宴辞转头看她,眼神温柔,“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冰层,都有自己的火焰。有些人选择永远冰封,有些人选择被火焰吞噬。但真正勇敢的人,选择让冰与火共存,选择在矛盾中寻找平衡,选择……成为完整的人。”
完整的人。这个词对沈星燎来说太陌生了。七年来,她一直把自己拆解成碎片:面对陆时砚时是感激的学妹,面对池枭时是冷静的谈判者,面对江宴辞时是艺术的共鸣者,面对林薇时是单纯的朋友。每一个都是她,但每一个都不是完整的她。
也许江宴辞说得对。也许真正的自由,不是选择成为哪一块碎片,而是接受所有的碎片,让它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即使那个完整的人是矛盾的,是复杂的,是不完美的。
“谢谢你,江学长。”她最终说,“谢谢你写了那首歌,也谢谢你……看到了我。”
“不客气。”江宴辞微笑,“其实,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让那首歌活了过来,谢谢你给了它真实的声音。”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湖面的月光。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近处只有风声和冰层偶尔发出的细微碎裂声。这一刻很安静,很真实,像时间暂时停止了流动。
手机震动,打破了这份宁静。沈星燎看了一眼,是林老师的号码。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抱歉,我接个电话。”她站起身,走到一边。
接通的瞬间,林老师焦急的声音传来:“小玲?是你吗?”
“林老师,是我。您怎么了?声音听起来……”
“我没事,但我需要你小心。”林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有人来找我了。一个男人,问七年前的事,问那场火灾,问……你母亲的信。”
沈星燎的手指收紧:“是……一个叫张强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了。”沈星燎简短地说,“林老师,您安全吗?他在威胁您吗?”
“暂时安全。我住在朋友家,没回自己家。”林老师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知道我在哪里工作,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小玲,这个人很危险。他问我那封信在哪里,问我知不知道你母亲当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知道什么?”沈星燎追问。
“知道你母亲当年和黑蛇做的交易。”林老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母亲……她不是完全被动的。她主动联系了黑蛇,提出了那个计划——用火灾换取保险金。黑蛇提供了……技术支持。”
沈星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母亲主动联系黑蛇?不是被逼无奈,而是主动选择?
“为什么?”她的声音干涩,“为什么她要……”
“为了钱,也为了……解脱。”林老师的声音充满痛苦,“你母亲当时已经绝望了,看不到任何出路。黑蛇给了她一个方案,一个一了百了的方案。她接受了,因为她觉得,这是唯一能让你们父女摆脱困境的方法。”
沈星燎闭上眼睛。真相比她想象的更黑暗,更复杂。母亲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也不是完全的罪人。她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女人,做出了一个绝望的选择,一个毁灭自己也毁灭家庭的选择。
“那封信,”林老师继续说,“你母亲在信里没有写全。她把关键的部分——和黑蛇交易的部分——藏在了另一个地方。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知道全部真相,就去阳光福利院的旧址,在老槐树下挖。那里有一个铁盒。”
沈星燎的心脏狂跳起来。另一个铁盒?另一个秘密?
“小玲,”林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但我要提醒你,不要去找那个铁盒。至少现在不要。黑蛇的人可能也在找它,可能在监视那个地方。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里面有什么?”沈星燎问。
“我不知道。你母亲只说,那是‘完整的真相’。她说,如果你看了那封信,还想知道更多,就去那里找。但她也说,希望你永远不要去找,希望你……能忘记过去,好好生活。”
沈星燎沉默了。完整的真相。另一个铁盒。母亲留下的最后秘密。
她该去找吗?该揭开那个可能更黑暗的真相吗?还是该听林老师的话,忘记过去,好好生活?
“林老师,”她最终说,“您自己小心。如果需要帮助,告诉我。”
“我会的。你也要小心,小玲。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知道的事。”
电话挂断了。沈星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完整的真相在等待她,但她不知道有没有勇气去揭开。而黑蛇的人在行动,在逼近,在威胁她唯一剩下的、像亲人一样的林老师。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像站在冰面上,脚下的冰层正在碎裂,但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安全的陆地。
“你还好吗?”江宴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星燎转身,看见他担忧的眼神。她想说话,想倾诉,想卸下肩上的重担。但最终,她只是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江宴辞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那我送你回宿舍吧。”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寂静的校园里像两个沉默的旅人。
在宿舍楼下,沈星燎停下脚步:“江学长,谢谢你今天的一切。”
“不客气。”江宴辞微笑,“好好休息。如果需要,随时找我。”
沈星燎点点头,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宴辞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雪花项链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黑暗中一个小小的、坚定的光点。
她转回头,快步上楼。
回到宿舍,关上门,沈星燎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林老师的话:母亲主动联系黑蛇,另一个铁盒,完整的真相……
还有池枭的警告:黑蛇找到了林老师,她自己也危险了。
以及江宴辞的话:冰与火可以融合,光与影没有界限。
她像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央,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每一个选择都充满风险。而时间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流逝,逼迫她做出决定。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沈星燎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银白色的世界。雪花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吊坠贴着她的锁骨,冰凉而真实。
她想起陆时砚送她项链时说的话:“雪花看起来很脆弱,但无数雪花可以覆盖山川,可以改变世界。”
她现在就需要这种力量。脆弱但持久的力量。
因为后退没有路,停下就是死。
这是她十三岁那年就明白的道理。
也是她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
而明天,她必须做出选择。是否去寻找那个铁盒,是否去面对完整的真相,是否……真正地成为冰与火融合的、完整的人。
月光下,沈星燎的眼神渐渐坚定。
她知道,无论选择什么路,她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只有走下去,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才有可能……真正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