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樱学院的清晨总是从钟声开始的。
七点整,古老的青铜钟在钟楼敲响,声音沉厚悠长,穿透秋日薄雾,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回荡。学生们从宿舍楼涌出,像潮水般汇向教学楼,校服的颜色整齐划一,脚步匆匆,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
沈星燎站在教室窗前,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这是她在食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没有糖,只有豆子本身清淡的涩味。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然后看着它慢慢模糊、消失。
倒计时第七天。
距离陈默的截稿日,还有七天。距离她必须给池枭答复,还有五天。距离校园歌手大赛初赛,还有三天。
时间像一把逐渐收紧的钳子,而她站在中间,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星燎!”
林薇抱着一堆书冲进教室,马尾辫在脑后甩动,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你怎么来这么早?我今早起晚了,差点迟到!”
“睡不着,就早点起来了。”沈星燎转身,对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这是真的。她昨晚几乎没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池枭的话、陈默的报告、陆时砚的短信,还有江宴辞的琴声。那些声音和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窒息。
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尤其是林薇,她最需要维持的“朋友”。
“你黑眼圈好重。”林薇凑近看了看,担心地说,“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还是……有什么事?”
沈星燎的心轻轻一跳。林薇比她想象的要敏感。
“没事,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她低头喝了口豆浆,“可能有点认床。”
这个理由很牵强,她已经转学一个多月了。但林薇没有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
“这个给你!我妈妈从日本带回来的助眠糖,说是薰衣草味的,睡前吃一颗,睡得可香了。”
沈星燎接过铁盒,上面印着看不懂的日文和樱花图案。“谢谢,你总是这么照顾我。”
“应该的嘛!”林薇摆摆手,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对了,你报名歌手大赛了吗?今天可是最后一天报名了。”
沈星燎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还没决定。
一方面是陈默的事牵扯了太多精力,另一方面……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出风头。报道一旦发表,她将处于舆论中心,任何额外的关注都可能成为燃料。
但江宴辞给她的评委名单和评分细则还放在宿舍抽屉里,陆时砚给她的建议曲目她还记在心里,甚至王雨萌也说过可以让她妈妈帮忙指导。
“我还没想好。”她最终说。
“一定要参加啊!”林薇抓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唱得那么好,不参加多可惜!而且你知道吗,今年大赛的冠军可以直接保送参加市里的艺术节,还能上电视呢!”
电视。曝光。更多关注。
沈星燎的大脑飞快计算着利弊。高风险,但高回报。如果她能在大赛中表现出色,获得一定的人气和认可,那么当陈默的报道出来时,她至少不是完全被动的一方——她会有支持者,会有“价值”,会更有谈判筹码。
“那我今天去报名。”她做出了决定。
“太好了!”林薇开心地拍手,“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参加的!到时候我们都去给你加油!”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沈星燎收起思绪,打开课本,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些复杂的公式上,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她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应对陈默,应对陆家,应对池枭,还要准备比赛。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精确的计算。
午休时间,沈星燎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学生会办公室。校园歌手大赛的报名表要在那里提交。
学生会办公室在主楼三楼,宽敞明亮,墙上贴着各种活动海报和荣誉证书。沈星燎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两个学生在整理文件。
“你好,我来交歌手大赛的报名表。”她轻声说。
其中一个女生抬头,是上次在晚会后台见过的陈雨,学生会文艺部部长。“沈星燎?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接过报名表,快速浏览了一下。“声乐经历……阳光福利院合唱团。选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很有品位的选择。”
沈星燎点点头。这是陆时砚建议的曲目之一,适合她的声线,也符合她“单纯努力”的人设。
“初赛是周五下午,在音乐厅。你需要提前半小时到场抽签,决定出场顺序。”陈雨一边登记一边说,“对了,陆主席说如果你来报名,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给沈星燎一个文件夹。沈星燎打开,里面是一些关于发声技巧和舞台表现的建议,还有一份历届冠军的表演视频清单。每一条建议都很具体,显然是花了心思整理的。
“陆主席对你很上心啊。”陈雨笑着说,眼神里有一丝好奇,但没有恶意。
“陆学长只是关心学妹。”沈星燎轻声说,脸上恰到好处地泛起一点红晕。
“也是。”陈雨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好了,登记完了。加油哦,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离开学生会办公室,沈星燎拿着文件夹走在走廊上。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带。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陆时砚的关心是真的,池枭的警告也是真的。她夹在中间,像走在刀锋上,每一步都可能坠落。
手机震动,是池枭的短信:
“今天下午四点,老地方。有话跟你说。”
老地方。学校后门的咖啡厅。
沈星燎回复:“好。”
发送后,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她需要回宿舍一趟,拿那份火灾报告的复印件——如果池枭要谈陈默的事,她需要做好准备。
但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了另一个她此刻不太想见的人。
江宴辞。
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金黄色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他肩头。他手里拿着一个乐谱夹,正低头看着什么,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身上,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光影画。
“沈同学。”他抬起头,看见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江学长。”沈星燎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江宴辞走过来,从乐谱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那首练习曲的乐谱,我重新整理了一下。你说你喜欢,我想……也许你想看看。”
沈星燎接过乐谱。手写的五线谱,音符工整清晰,旁边还有用铅笔标注的情感标记:愤怒(ff)、破碎(p)、挣扎(cresc.)、寂静(pp)。
《月光下的裂痕》——他在标题处写下了这个名字。
“谢谢你。”沈星燎轻声说,“但我不太懂乐谱……”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江宴辞说,然后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唐突,“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看你时间。”
沈星燎看着手里的乐谱,那些复杂的音符和标记,还有江宴辞干净的字迹。在这个所有人都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的世界里,江宴辞大概是唯一一个,只是想给她点什么的人。
“江学长,”她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宴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而且……你让我想起了我妹妹。”
“妹妹?”
“嗯,我有个妹妹,叫江月,比你小两岁。”江宴辞的眼神柔和下来,“她也喜欢音乐,但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我每次练新曲子,都会第一个弹给她听。她说,哥哥的琴声是她的眼睛,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珍贵的秘密:“那天在音乐厅,你看我演奏时的眼神,很像她。专注,沉浸,像真的听懂了那些音符背后的东西。所以我想……也许你也会喜欢这首曲子。”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动。原来是这样。不是爱情,不是算计,只是一种温柔的投射,一种纯粹的分享。
“你妹妹现在好吗?”她问。
江宴辞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她得的是先天性的心脏病,医生说……可能等不到成年。”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星燎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巨大悲伤。就像她自己提起那场火灾时一样,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痛的事。
“对不起。”她说。
“不用道歉。”江宴辞摇摇头,“这就是生活。有些事,我们无能为力,只能接受。但至少,我还可以为她弹琴,还可以用音乐给她一点快乐。”
他顿了顿,看着沈星燎:“所以你看,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背负的东西。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让这个世界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沈星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乐谱。阳光照在纸上,那些黑色的音符像活过来一样,在她眼前跳动。
“江学长,”她轻声说,“我可以学。如果你愿意教我的话。”
江宴辞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但我可能没什么天赋……”
“天赋不重要。”江宴辞微笑,“重要的是你想学。什么时候开始?”
沈星燎想了想。“下周吧。这周我有点事。”
“好。”江宴辞点头,“那就下周。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决定好了随时告诉我。”
他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和一张小小的、手绘的钢琴图案。
“谢谢。”沈星燎接过卡片,和乐谱一起小心地放进书包。
“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时间。”江宴辞对她点点头,转身离开。金色的银杏叶在他身后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沈星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手里的书包似乎重了一些,里面装着两份截然不同的东西:一份是江宴辞的乐谱,关于美和分享;另一份是火灾报告的复印件,关于死亡和秘密。
她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拿出报告复印件,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冰冷的术语,那些可能的暗示,还有陈默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名片。
下午四点,她必须去见池枭。在那之前,她需要想清楚自己的底线——什么可以妥协,什么必须坚持。
手机震动,这次是陆时砚:
“报名了吗?”
沈星燎回复:“报了。谢谢学长的建议。”
陆时砚的回复很快:“那就好。初赛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
简单的对话,却让沈星燎感到一阵刺痛。如果池枭说的是真的,如果陆时砚的父亲真的和她父亲的死有关……那她该如何面对这份关心?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她问出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学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帮助的人可能……不值得帮助,你会怎么办?”
几分钟后,陆时砚回复:
“帮助别人不是投资,不需要计算回报。如果我觉得一个人值得帮,我就会帮。至于值不值得,那是我的判断,不需要别人认同。”
典型的陆时砚式回答:理性,克制,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星燎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陆时砚的“值得”,是基于七年前的那个女孩,还是基于现在的她?如果是前者,那他帮助的是一个幻影;如果是后者,那他帮助的是一个骗子。
无论哪种,都不值得。
但她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谢谢学长。”她最终回复,“我会努力的。”
放下手机,沈星燎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小时。
她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依然清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需要保持这个状态。至少在池枭面前,她不能露出任何脆弱。
三点五十分,沈星燎走出宿舍。秋日的下午阳光很好,但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不是陆时砚那件,而是自己的一件普通开衫。
学校后门的咖啡厅里,池枭已经坐在老位置。今天他穿得更随意,灰色连帽衫,牛仔裤,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还有一份摊开的文件夹。
看见沈星燎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沈星燎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
“你看上去没睡好。”池枭打量着她。
“你也是。”沈星燎回敬。
池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疲惫的真实。“是啊,昨晚处理了点事。关于陈默。”
沈星燎的心脏一紧。“你做了什么?”
“别紧张,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池枭喝了口咖啡,“我只是……和他谈了谈。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是什么?”
“钱。”池枭坦率地说,“我查了陈默的背景,他欠了一笔赌债,正在到处筹钱。所以我开了一个价,让他放弃报道,把所有的资料都交出来。”
沈星燎盯着他:“他同意了?”
“暂时没有。”池枭摇头,“他说需要时间考虑。但我猜,他最终会同意。毕竟,赌场的人可不会像我们这么有耐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和他谈判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什么?”
池枭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沈星燎面前。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咖啡馆里交谈的场景。男人是陈默,女人……
沈星燎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女人她认识。赵茜的母亲,赵太太。
“这是三天前拍的。”池枭说,“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他们谈了大概半小时,陈默离开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看起来很厚。”
沈星燎的手指冰凉。“赵家……为什么要见陈默?”
“你说呢?”池枭反问,“赵茜喜欢你吗?不,她恨你。因为你吸引了陆时砚的注意,而那是她一直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所以当她知道陈默在调查你时,她会怎么做?”
她会提供信息,提供资金,提供一切能让报道更“精彩”的东西。沈星燎明白了。赵茜想要毁掉她,彻底地。
“但这不是全部。”池枭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次是陈默和另一个人的会面,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沈星燎不认识。
“这是陆氏集团公关部的一个经理。”池枭说,“他们见面的时间更早,一周前。谈话内容我不知道,但可以推测,陆家可能已经知道陈默在调查你,他们在评估风险,制定应对方案。”
沈星燎感到一阵眩晕。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这么多人在背后动作。赵家想毁掉她,陆家想控制她,池枭想利用她,陈默想从她身上榨取价值。
而她,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每个人推来推去。
“现在你明白了吧?”池枭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一场多方博弈,而你,是棋盘的中心。每个人都在下注,每个人都在等待结果。”
沈星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你呢?你下注了什么?”
池枭沉默了一会儿。“我下注了……你不会输。”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输了,这个游戏就不好玩了。”池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而且,我说过,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发生。你父亲被毁掉了,我不希望你也一样。”
他说得很真诚,但沈星燎不敢完全相信。在这个世界里,真诚可能是最精致的伪装。
“你希望我怎么做?”她问。
“接受我的帮助。”池枭说,“让我处理陈默的事,让我保护你。作为回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陆时砚面前,保持距离,但不要完全断绝联系。我需要你作为……一个观察窗口。”
观察窗口。用来观察陆时砚的反应,用来评估陆家的动向。
沈星燎明白了。池枭不是在帮她,他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她是棋子,也是诱饵,用来试探陆时砚的底线,用来牵制陆家的行动。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问。
“那你就得自己面对所有事。”池枭摊手,“陈默的报道,赵家的敌意,陆家的调查,还有……你自己内心那个关于火灾真相的疑问。你觉得,你能应付得过来吗?”
沈星燎沉默了。他说得对,她应付不过来。至少现在不行。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和之前的回答一样。
“时间不多了。”池枭提醒她,“陈默的截稿期是下周五,赵家可能在酝酿其他动作,陆家随时可能采取行动。你每犹豫一天,风险就增加一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沈星燎,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不怪你。在这个世界上,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赌一把。赌对方还有一点底线,赌事情不会走向最坏的方向。”
沈星燎看着他。池枭的眼睛在咖啡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邃,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在诱惑她,也在警告她;他在提供帮助,也在索取代价。
“下周一。”她最终说,“下周一我给你答复。”
“好。”池枭点头,“但记住,如果你选择自己面对,我不会再干涉。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沈星燎没有说话。她喝完柠檬水,站起身。
“我送你回去。”池枭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
池枭没有坚持。“路上小心。”
沈星燎走出咖啡厅,秋日的傍晚风很凉,她抱紧手臂,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行人匆匆,车流如织,城市在黄昏时分显出一种忙碌而疏离的美。
她不知道该去哪,该做什么。回宿舍?面对那四面墙和那些秘密?去图书馆?假装一切正常,继续学习?
最终,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城南。
不是去旧图书馆,而是去一个她很久没去的地方:阳光福利院旧址。
火灾之后,福利院就关闭了,原址后来被一家房地产公司买下,计划开发成商业区,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搁置。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用蓝色的铁皮围挡围着,上面贴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告示。
沈星燎从围挡的一个破洞钻进去。里面很黑,只有远处街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残垣断壁在夜色中像怪兽的骨架,地面上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还能看见焦黑的痕迹。
她站在废墟中央,闭上眼睛。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就在这里,在这栋楼里,经历着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浓烟,热浪,尖叫。父亲醉醺醺的咆哮,母亲冷漠的啜泣,还有她自己,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切。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中断。她记得自己推开柜门,记得穿过火海,记得从二楼窗户跳下去。但中间那段,从做出决定到行动的过程,是一片空白。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沈星燎猛地转身。黑暗中,一个人影站在废墟边缘,背对着街灯的光,看不清脸。
“谁?”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人影走近几步,光线照在他脸上。
是陆时砚。
沈星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着你。”陆时砚的声音很平静,“从学校出来,一直跟着。我看见你进了这里。”
他走到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悲伤,像困惑,像……理解。
“为什么来这里?”他问。
沈星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能说什么?说她在寻找记忆?说她在逃避现实?说她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陆时砚说,“七年前,我就是在这里附近遇到你的。在那个巷子里。”
沈星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学长为什么跟着我?”她问。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担心你。这几天,你看上去很不对劲。我问过林薇,她说你睡不好,吃得少,总是心事重重。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好像不想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所以我只能跟着你,看着你,希望能找到答案。但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沈星燎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月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层冰冷的纱。
“学长,”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个人,你会失望吗?”
同样的问题,她之前问过。但现在,在这个废墟里,在这个承载着她所有过去的地方,这个问题有了不同的重量。
陆时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片残破的土地,这片埋葬了两个生命也埋葬了一个女孩童年的土地。
“沈星燎,”他缓缓开口,“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你是什么样。七年前,我遇到的那个女孩,她满身伤痕,眼神空洞,但她接过我的糖时,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痛,有怕,有挣扎。”
他转过头,看着她:“七年后的现在,我遇到的这个女孩,她站在这里,站在自己过去的废墟上,眼睛里依然有那种空洞,但也有一种……我不懂的坚韧。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秘密,有伤痛,有不得不走下去的理由。”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所以你看,无论七年前还是七年后,我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在努力活下去的人。至于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要到哪里去……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帮助,而我,想要帮助她。”
沈星燎感到眼眶发热。不是眼泪——她不会流泪——而是一种酸涩的、陌生的感觉,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要帮我?我……我可能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陆时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而且,七年前我没能帮到那个女孩更多,现在我不想再错过了。这就是全部理由,没有计算,没有条件,只是……不想再错过。”
沈星燎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陆时砚的脸像一尊完美的雕塑,但他的眼神是活的,温暖的,真实的。
在这一刻,她几乎想要相信他。几乎想要把一切都说出来:陈默的威胁,火灾的真相,父亲的过去,还有她自己内心的恐惧和困惑。
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陆时砚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走吧,我送你回去。这里不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墟。沈星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土地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她过去的一切。
但也许,也是新生的开始。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月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寂静的街道上并肩而行。
到了宿舍楼下,陆时砚停下脚步。
“沈星燎,”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记住: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只要你说,我就会在。”
沈星燎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潭深水,清澈而坚定。
“学长,”她轻声问,“你相信人有第二次机会吗?”
陆时砚想了想。“我相信。因为如果不相信,这个世界就太绝望了。”
沈星燎点点头,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砚还站在路灯下,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她转回头,快步上楼。
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沈星燎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倒计时第七天,结束了。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