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樱学院的音乐厅在周三下午总是安静的,但今天的安静里有种不一样的密度。
沈星燎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张江宴辞给她的入场券——简单的白色卡片,手写着“沈星燎同学 预留座位”,字迹清秀有力。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场,音乐厅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灯光和音响。
穹顶的彩绘玻璃过滤着午后的阳光,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有旧座椅皮革、木地板蜡和某种高级清洁剂的混合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江宴辞的练习演出是非公开的,只邀请了几位老师和特别的学生。沈星燎扫了一眼观众席,不到三十个座位,稀疏地坐着几个人。她看见了王雨萌,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侧脸紧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还看见了音乐组的两位老师,低声交谈着什么。
没有陆时砚。没有池枭。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失落?不,不是失落,她纠正自己,只是少了两个需要计算和应对的变量而已。
灯光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斯坦威钢琴上,黑色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泽。江宴辞从侧幕走出,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脚步沉稳。
他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沈星燎就知道这不是德彪西的《月光》。
这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复杂而激烈,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汹涌,蓄势待发。江宴辞的演奏技巧无可挑剔,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有力,但他的表情——沈星燎坐在第五排,能清楚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紧闭的眼,还有手臂肌肉紧绷的线条。
这不是练习,这是……宣泄。
沈星燎的身体微微前倾。她不懂音乐,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情绪——压抑的愤怒,克制的痛苦,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挣扎。这不像江宴辞,那个在美术教室里温和纯净的少年,那个说“艺术允许隐藏也允许袒露”的少年。
这更像……她自己。
当她在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那个铁盒里的旧物,面对记忆中那片空白,面对镜子里那个完美的、空洞的倒影时,内心深处的那种东西。
曲子进行到中段,旋律忽然一转,变得轻柔、破碎、像月光下碎裂的玻璃,每一片都反射着冰冷的光。江宴辞的演奏方式也变了,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抚摸,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星燎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这个旋律……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具体的某个地方,而是在梦里,在那些模糊的、醒来就忘记的梦里。
音乐继续,从破碎回到激烈,从激烈又坠入沉寂。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音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几秒钟后,掌声响起。不热烈,但很真诚。
江宴辞睁开眼睛,站起身,向观众席微微鞠躬。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激烈演奏的人不是他。
“谢谢大家。”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澈平静,“刚才演奏的是我自己创作的练习曲,还没有名字。接下来是德彪西的《月光》第一乐章。”
他重新坐下,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
这次是熟悉的旋律。轻柔、朦胧、像真正的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江宴辞的演奏无可挑剔,每一个音符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珍珠,串成一条完美的项链。
但沈星燎听不进去了。
她的脑海里还在回响着那首无名的练习曲,那些激烈的、破碎的、熟悉的旋律。它们像钥匙,试图打开某扇她一直打不开的门。
“你没事吧?”
演出结束,观众陆续离场时,江宴辞走到她面前。他已经换下了演出服,穿着普通的校服衬衫,额头上还有细微的汗珠。
“没事。”沈星燎回过神,“刚才那首曲子……很好听。”
“谢谢。”江宴辞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但那不是‘好听’的曲子。那是……不太愉快的东西。”
“为什么创作那样的曲子?”
江宴辞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些情绪,用语言说不出来,只能用音乐表达。”
他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沈同学,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心里有很多东西,但说不出来,也不能说出来,只能压在心底,直到它们变成某种……形状。”
沈星燎的心脏又是一跳。“有。”
“那首曲子,就是那些东西的形状。”江宴辞轻声说,“愤怒,困惑,无力,还有……恐惧。”
恐惧。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分量。
“你在恐惧什么?”沈星燎忍不住问。
江宴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音乐厅的穹顶,彩绘玻璃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恐惧自己不够好。”他最终说,“恐惧辜负期待,恐惧让父母失望,恐惧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那个‘完美’的标准。恐惧……有一天会发现,自己除了弹钢琴,什么都不是。”
沈星燎愣住了。她没想到江宴辞会说出这样的话。在所有人眼里,他是天才,是宠儿,是活在艺术光环里的人。但他自己看到的,却是光环下的阴影。
“你弹得真的很好。”她轻声说。
“谢谢。”江宴辞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脆弱的真诚,“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勇敢。”
“我?”沈星燎感到荒谬,“我有什么勇敢的?”
“你一个人从福利院走到圣樱,面对所有人的审视和敌意,还能保持自己的步调。”江宴辞看着她的眼睛,“你不害怕吗?”
害怕?
沈星燎想了想。她害怕过吗?七年前那个夜晚,躲在衣柜里时,她害怕过。但现在……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因为害怕是一种情感,而她的情感系统,在某个时刻就停止工作了。
“习惯了。”她最终说。
“习惯真可怕。”江宴辞低声说,“让人麻木,让人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
这句话刺中了沈星燎的某个地方。她移开视线,看向空荡荡的舞台。
“江学长,”她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江宴辞沉思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人本来就不是固定的。我们都在变化,都在成长,或者……都在伪装。重要的是,在所有的变化和伪装之下,还有没有一个真实的‘核’。”
“你有吗?”
“我希望我有。”江宴辞微笑,“在音乐里,我能感觉到那个‘核’。当我在演奏时,当我在创作时,我觉得那就是最真实的我。其他的时候……都是角色。”
角色。
这个词让沈星燎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原来江宴辞也在扮演,也在计算,也在维持一个完美的外壳。
“我们是同类。”她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
但江宴辞没有惊讶,只是点头:“也许吧。但我们的‘同类’,和池枭说的‘同类’,应该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音乐厅时,午后的阳光已经斜了,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池枭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见他们出来,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危险的笑。
“演出结束得挺早啊。”他站直身体,目光在沈星燎和江宴辞之间扫过,“江学弟,琴弹得不错。就是情绪太外露了,小心被人看穿。”
江宴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温和:“谢谢池学长夸奖。情绪本来就是音乐的一部分。”
“是吗?”池枭走到他们面前,距离近得有些不礼貌,“但有些情绪,藏起来比较好。比如……对不该动心的人动心。”
气氛瞬间凝固。
沈星燎感到江宴辞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平静:“池学长说笑了。我只是欣赏沈同学对艺术的敏感。”
“敏感?”池枭笑了,“江宴辞,别装了。你看她的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不一样。但我要提醒你——”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江宴辞的耳朵,声音压低但足够让沈星燎听见:
“她不是你能碰的人。”
江宴辞退后一步,脸上依然保持礼貌,但眼神冷了下来:“池学长,请自重。”
“自重?”池枭嗤笑,“好啊,我自重。但你也自重一点,离她远点。这是警告,不是建议。”
说完,他转向沈星燎:“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走。”沈星燎的声音很平静。
“不行。”池枭的语气不容拒绝,“我有话跟你说。关于陈默,关于那份报告,关于……你父亲。”
最后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沈星燎的心脏。她猛地抬头,看向池枭。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上车再说。”池枭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没有回头,但知道她会跟上来。
沈星燎犹豫了一秒,然后对江宴辞说:“江学长,谢谢你今天的邀请。我先走了。”
江宴辞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但他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沈星燎转身追上池枭。她能感觉到江宴辞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像某种温柔的重量,压在她背上。
停车场里,池枭的车是一辆黑色跑车,线条凌厉,像他的性格。沈星燎坐进副驾驶,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池枭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
“你要带我去哪?”沈星燎问。
“一个安静的地方。”池枭说,眼睛看着前方,“我们需要谈谈,而我不喜欢被人打扰。”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一条山路。黄昏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和紫色,层林尽染,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但沈星燎无心欣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池枭刚才那句话上。
关于她父亲。
她几乎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了,只记得他喝醉后的咆哮,他打人时扭曲的脸,还有……火灾那晚,他在客厅里摔碎酒瓶的声音。
“你到底知道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
池枭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车子停在一个观景台前。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夕阳下的都市像一堆发光的积木,繁华而虚幻。
他熄火,但没有下车。
“我查了你父亲的背景。”他缓缓开口,“沈建国,四十二岁,生前是城南机械厂的工人。十九年前,他在一次事故中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陆氏集团的一个中层经理。”
沈星燎的心脏猛地一跳。陆氏?
“那个经理为了报恩,把你父亲调到了陆氏旗下的一个子公司,给了不错的职位和薪水。”池枭继续,“但三年前——也就是火灾发生的四年前——你父亲因为涉嫌挪用公款被开除。之后他酗酒,家暴,直到火灾发生。”
他转过头,看着沈星燎:“而开除他的决定,是陆震霆亲自批准的。因为当时陆氏正在整顿内部,你父亲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沈星燎感到呼吸困难,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的喉咙。
陆震霆。陆时砚的父亲。开除她父亲的人。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陈默也查到了这些。”池枭说,“而且他打算写进报道里。你想想到时候会是什么效果——《陆氏集团前员工家破人亡,其女竟与陆氏继承人关系暧昧》,这种标题,够劲爆吧?”
沈星燎的手指冰凉。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陈默那么笃定她会配合,为什么说她的故事“有价值”。这不只是关于她,这是关于陆氏,关于一场可以发酵成丑闻的旧事。
“陆时砚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池枭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至少现在还不知道。但一旦报道出来,他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
烟雾在车内弥漫,沈星燎咳嗽了一声。
池枭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抱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继续下沉,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星火燎原。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星燎问出了这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池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星燎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我父亲也做过类似的事。”他最终说,声音很低,“毁掉一个人,毁掉一个家庭,为了利益,为了权力,为了……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可能就是为了证明他能做到。”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我从小看着这些事发生,看着那些被毁掉的人,他们的眼泪,他们的绝望。我告诉自己,我不要变成那样的人。但有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是了。”
沈星燎看着池枭的侧脸。在暮色中,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一些,那种惯常的张扬和危险暂时褪去,露出下面真实的、疲惫的东西。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
“所以你想帮我,是为了……赎罪?”她问。
“不是赎罪。”池枭摇头,“赎罪太奢侈了,我不配。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发生。尤其不想看到你,成为权力游戏的牺牲品。”
他说得真诚,但沈星燎不敢完全相信。在这个世界里,真诚可能是最精致的伪装。
“你希望我怎么做?”她问。
“离开陆时砚。”池枭说,这次语气很平静,没有威胁,“不是永远,是暂时。至少在陈默这件事解决之前。陆家的公关团队很厉害,一旦他们介入,事情会变得很复杂。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我不确定陆时砚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对你。他可能保护你,也可能……为了保护陆氏,选择牺牲你。”
牺牲。
这个词让沈星燎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陆时砚给她送粥时的温柔,想起他说“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时的认真。但池枭说得对,当家族利益和个人感情冲突时,陆时砚会怎么选?
她不知道。她不敢赌。
“我需要时间。”她说。
“我知道。”池枭点头,“但时间不多了。陈默的截稿期是下周五,还有九天。”
九天。沈星燎感到一种熟悉的紧迫感,像在福利院时,每天计算着剩下的食物还能吃几天。
“我会想办法。”她说。
“我可以帮你。”池枭看着她,“我可以让陈默闭嘴。用我的方式。”
他的“方式”,沈星燎大概能猜到。池枭的家族背景复杂,有她的父亲那样的“黑手套”。那些手段可能有效,但也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
“让我自己处理。”她说,“如果不行,再找你。”
池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头:“好。但记住,下周三之前,如果你没解决,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成交。”
车子掉头,开回市区。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沈星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夜景,脑海里一片混乱。
父亲和陆氏的恩怨,陈默的威胁,池枭的警告,还有……陆时砚。
如果池枭说的是真的,如果陆震霆真的是导致父亲失业、家庭破碎的元凶之一,那她和陆时砚之间,就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陆时砚做错了什么?他当时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了她一颗糖,一份温暖。
不公平。但生活本来就不公平。
回到学校时,已经晚上八点多。池枭把车停在宿舍楼下。
“到了。”
沈星燎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沈星燎。”池枭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
“不管你怎么选,”池枭说,眼睛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保护好自己。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很残酷,没有人会为你的善良买单。”
沈星燎看着他,忽然问:“池枭,你为什么要进入这个游戏?”
池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因为我没得选。就像你,就像陆时砚,就像江宴辞……我们都没得选。出生在什么地方,长在什么家庭,遇见什么人,很多时候都是命运硬塞给我们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玩得好一点,输得不那么难看。”
他说完,摆摆手:“去吧。”
沈星燎下车,看着黑色跑车消失在夜色中。池枭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没得选。
是啊,她没得选。从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到进入福利院,到考进圣樱,到遇见这些人……每一步都像被推着走。
但现在,她想要选择了。选择怎么面对陈默,选择怎么处理火灾的真相,选择……怎么对待陆时砚。
回到宿舍,沈星燎没有开灯。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很亮,像一把冰冷的刀,切开黑暗。
手机震动,是陆时砚的短信:
“今天有按时吃饭吗?”
简单的问候,却让沈星燎的心脏微微刺痛。她想起那个保温盒,那碗温热的粥,还有路灯下他等待的身影。
如果池枭说的是真的,如果陆时砚的父亲真的和她父亲的死有关……那她该如何面对这份温柔?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她回复:
“吃了。学长也早点休息。”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池枭提供的信息:父亲曾救陆氏经理,后因此进入陆氏工作。四年前因涉嫌挪用公款被开除,开除决定由陆震霆亲自批准。陈默已知此信息,计划写进报道。
可能后果:1. 报道发表,舆论发酵,陆氏声誉受损。2. 陆家公关介入,可能采取极端手段控制事态。3. 陆时知情后态度未知,可能保护我,也可能迫于家族压力疏远我。4. 我的特招生身份可能受影响,圣樱可能迫于压力劝退我。
应对策略:1. 在报道发表前与陈默谈判,争取修改或撤稿。2. 准备应对陆家的调查和压力。3. 暂时与陆时砚保持距离,避免激化矛盾。4. 准备备用方案,如果圣樱待不下去,下一步去哪。
写完这些,沈星燎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银白。
她想起江宴辞今天演奏的那首无名练习曲。那些激烈的、破碎的旋律,像她此刻内心的写照。
愤怒吗?也许有一点。对父亲,对陆震霆,对陈默,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但更多的是……疲惫。
伪装很累,计算很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很累。有时候她甚至想,如果七年前那场火灾真的带走了她,会不会更好?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求生的本能,或者说,那种“我必须活下去证明什么”的执念,立刻压倒了它。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江宴辞:
“安全回宿舍了吗?”
沈星燎回复:“到了。谢谢关心。”
江宴辞的回复很快:“今天池枭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沈星燎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暖意。江宴辞的“支持”很轻,很纯粹,不像池枭的“保护”那样沉重,也不像陆时砚的“关心”那样复杂。
但正是这种轻,让她觉得真实。
“谢谢。”她回复,“你的曲子,有名字了吗?”
几分钟后,江宴辞回复:“还没有。也许……叫《破冰》?或者《月光下的裂痕》?”
月光下的裂痕。
沈星燎抬头看向窗外。月亮很圆,很完整,但也许在某个看不见的背面,也有裂痕。
就像她自己。表面完美无瑕,内里却布满了裂痕。
“都很好。”她回复。
放下手机,沈星燎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件陆时砚的外套还躺在那里。她拿出来,披在身上。
外套已经完全没有陆时砚的味道了,只有洗衣液的清香。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种虚幻的温暖,像七年前那颗糖的甜,早已化掉,却还在记忆里残留着余味。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过大的男式外套,脸色苍白,眼睛在月光下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湖泊。
“沈星燎,”她轻声对自己说,“你可以做到。”
不是鼓励,不是安慰,只是陈述事实。她必须做到,因为没有退路。
镜中的女孩微微扬起嘴角,露出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为她加冕。
荆棘的王冠,月光的刀锋。
这就是她的路。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