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樱学院的音乐厅在周五下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张力。
后台挤满了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初赛的学生,有人在做最后的开嗓练习,有人在镜子前调整妆容,有人在角落里默默背诵歌词。空气里混杂着香水、汗水、发胶和紧张的气息,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沈星燎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今天穿着一条简单的淡蓝色连衣裙,是林薇借给她的,款式朴素,只在领口有一圈精致的白色蕾丝。头发自然地披在肩上,脸上只涂了淡淡的粉底和唇膏,看起来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
完美的人设。纯洁,努力,略带羞涩的转学生。
但她知道,这层表皮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自从五天前在废墟与陆时砚的那场对话后,她内心那层厚厚的冰壳,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痕。不是融化,不是破碎,只是一道裂痕,像冬日窗户上凝结的冰花,在某个角度下会反射出不一样的光。
“星燎,你准备好了吗?”林薇从旁边探过头来,脸上写满了比参赛者还要紧张的表情,“还有三个就到你了!”
“嗯。”沈星燎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蕾丝。
她选的曲目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陆时砚建议的。她练习了很久,每一个音符,每一个换气,每一个眼神,都经过精确计算。这是一场表演,和她人生中的每一场一样,需要完美,需要无懈可击。
但今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犹豫。
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池枭:“我在观众席第三排。好好唱,别紧张。”
陆时砚:“我在后台侧门,如果紧张的话,可以出来透透气。”
江宴辞:“为你祈祷。无论结果如何,你的声音都值得被听见。”
三条短信,三种语气,三个不同的位置。他们都知道她今天参赛,都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关心——或者说,表达了某种形式的“所有权”。
沈星燎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音乐厅的后花园,秋日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见陆时砚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背对着她,似乎在接电话。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像一棵不会为任何人弯腰的树。
她想起五天前那个夜晚,在废墟里,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记住: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
她说:“你相信人有第二次机会吗?”
他说:“我相信。因为如果不相信,这个世界就太绝望了。”
那一刻,她几乎想要相信他。几乎想要放下所有伪装,所有计算,所有防备,做一个真正的、会受伤的、需要被保护的女孩。
但她不能。
因为她是沈星燎。是从福利院的废墟里爬出来的沈星燎,是用七年时间把自己锻造成一件完美武器的沈星燎,是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会去爱的沈星燎。
那道裂痕,必须被修补。必须被冰封。必须消失。
“沈星燎同学,准备上场!”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沈星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舞台入口。经过侧门时,她看见陆时砚已经打完电话,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陆时砚对她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鼓励的微笑。
沈星燎移开视线,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脸上的瞬间,世界缩小成眼前这个光圈。观众席是黑暗的,只能隐约看见人头的轮廓。她知道池枭在第三排,陆时砚在侧门,江宴辞可能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林薇,赵茜,王雨萌,周浩……所有她需要计算和应对的人,都在这片黑暗里,注视着她。
音乐前奏响起,手风琴的旋律悠扬而怀旧。
沈星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盛满了那个角色应有的情感:对远方的向往,对爱情的憧憬,对美好夜晚的沉醉。她开口,声音清澈而温柔,像月光下的溪流: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完美的音准,完美的气息控制,完美的表情管理。台下的评委老师微微点头,观众席传来窃窃私语,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欣赏和惊艳。
但她心里某个地方,却感到一种冰冷的空洞。
就像她每次表演时一样,她站在这里,唱着别人的歌,表达着别人的情感,扮演着别人期待的角色。那个真实的沈星燎在哪里?那个会愤怒、会恐惧、会在废墟里发抖的女孩在哪里?
也许,早就死了。和那场大火一起,烧成了灰烬。
副歌部分,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加入了更多情感——不是真实的情感,而是精心计算过的情感剂量。她看见评委席上的一位老师露出了赞赏的表情,看见观众席前排有人在录像。
很好。一切都在计划中。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雷动。沈星燎鞠躬,脸上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眼睛里闪着表演成功后的喜悦光芒。她转身下台,脚步轻盈,像一只刚刚完成飞翔的小鸟。
后台,林薇冲过来抱住她:“星燎!你唱得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谢谢。”沈星燎微笑,接过林薇递来的水。
“评委老师都在点头呢!我觉得你肯定能进决赛!”林薇兴奋地说,“等结果出来了,我们去庆祝一下!”
沈星燎点点头,目光扫过后台。她看见了王雨萌,后者正站在角落里看着她,眼神复杂。看见了赵茜,她刚刚表演完,正在补妆,从镜子里投来一瞥,目光冰冷。
还有江宴辞。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后台,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对她微笑,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的雏菊。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跳。雏菊,她最喜欢的花。在福利院的院子里,曾经有一小片野生的雏菊,每年春天都会开,小小的,白色的,像星星洒在地上。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江宴辞怎么会知道?
“沈同学,恭喜。”他走过来,把花递给她,“你的演唱很有感染力。”
“谢谢江学长。”沈星燎接过花,雏菊的清香很淡,但很真实,“你怎么会来后台?”
“我跟陈雨学姐说了,想亲自恭喜你。”江宴辞微笑,“而且,我有点东西想给你。”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我整理的声乐练习资料,还有一些适合你声线的曲目建议。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也许对你有帮助。”
沈星燎接过纸袋,手指碰到纸袋边缘时,碰到了江宴辞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像钢琴的琴键。
“谢谢。”她轻声说,“你总是这么帮我。”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江宴辞的眼睛很清澈,像秋日的天空,“而且,帮助别人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星燎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想起江宴辞说起他妹妹时的表情,那种温柔下的巨大悲伤。
“你妹妹……最近好吗?”她忍不住问。
江宴辞的眼神暗了一下。“不太好。医生说可能需要第二次手术,但风险很大。”
“对不起。”
“不用道歉。”江宴辞摇摇头,“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不确定性。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有意义的事。沈星燎咀嚼着这个词。对她来说,什么是有意义的事?赢得比赛?获得关注?利用身边的人往上爬?
“江学长,”她突然问,“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江宴辞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融化的蜂蜜。
“我不认为人有绝对的好坏。”他最终说,“每个人都有光明和阴影,善良和自私,勇敢和恐惧。重要的是,在所有的矛盾和挣扎中,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你内心有一个很温柔的部分,只是你可能自己都没发现。”
温柔。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沈星燎的心脏。她想起七年前,在巷子里,陆时砚给她那颗糖时,她手指的颤抖。想起在福利院,她偷偷把省下来的面包分给更小的孩子。想起前几天,林薇给她助眠糖时,她心里那一瞬间真实的暖意。
也许江宴辞说得对。也许在她冰封的内心最深处,还残留着一点点温柔的碎片,像废墟里未燃尽的火星,在风中明明灭灭。
“星燎!结果出来了!”林薇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两人转头,看见陈雨拿着名单走进后台。
“初赛结果已经出来了。”陈雨环视一圈,“进入决赛的名单如下:高二(A)班沈星燎,高三(B)班赵茜,高二(C)班王雨萌……”
沈星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听到了赵茜和王雨萌的名字。她们都进了决赛。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两周,她将和这两个对她有敌意的女生同台竞技。
“恭喜。”江宴辞轻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谢谢。”沈星燎握紧手里的雏菊和纸袋。
陈雨走过来,把决赛的通知单递给她。“沈同学,表现很不错。决赛是两周后,需要准备两首曲目,一首自选,一首指定。指定曲目下周一会公布。”
“好的,谢谢学姐。”
陈雨离开后,后台又恢复了喧闹。进入决赛的学生们互相祝贺或安慰,没进的学生失望地离开。沈星燎站在人群中,却感到一种熟悉的疏离感。
她在这里,但又不在这里。她是沈星燎,但又不是沈星燎。
“星燎,我们走吧!”林薇拉住她的手,“去庆祝一下!我请客!”
沈星燎正要点头,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报道初稿已完成,想先睹为快吗?今晚八点,老地方。——陈默”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陈默。报道。初稿。
倒计时第五天,陈默终于拿出了他的筹码。
“怎么了?”林薇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沈星燎迅速收起手机,“我突然想起来,今晚还有点事。庆祝的事,改天好吗?”
“啊?有什么事比庆祝还重要啊?”林薇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好吧,那改天。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庆祝!”
“一定。”沈星燎微笑,但那笑容有些僵硬。
林薇离开后,沈星燎独自走出音乐厅。秋日的傍晚风很凉,她抱紧手臂,手里的雏菊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需要去见陈默。需要知道报道的内容,需要评估风险,需要制定应对策略。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做一些准备。
回到宿舍,沈星燎先把雏菊小心地插进一个玻璃杯里,加了一点水。小小的白色花朵在窗台上静静开放,像一片微缩的星空。然后她打开江宴辞给的纸袋,里面果然是一些精心整理的声乐资料,还有一份手写的曲目清单,每个曲目后面都标注了适合的理由。
他的字迹很工整,像他弹琴时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
沈星燎把资料收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校园歌手大赛初赛:通过。进入决赛。
决赛准备:两首曲目(自选+指定)。需尽快确定自选曲目,开始练习。
陈默:报道初稿完成,今晚八点见面。需评估内容,制定应对策略。
池枭:等待答复(最后期限下周一)。需决定是否接受他的帮助。
陆时砚:……待定。
她在“陆时砚”后面停顿了很久,最终只写了“待定”两个字。
因为不知道怎么写。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道正在出现的裂痕。
手机震动,这次是池枭:
“唱得不错。晚上有空吗?谈谈陈默的事。”
沈星燎犹豫了一下,回复:“晚上有事。明天可以吗?”
池枭的回复很快:“是去见陈默吧?需要我陪你吗?”
沈星燎的手指收紧。池枭果然在监视她,或者,他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不用,我自己可以处理。”
“别逞强。陈默那种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但我需要自己面对。”
这次池枭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好吧。但记住,如果情况不对,随时联系我。我的号码你随时可以打。”
沈星燎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池枭的关心是真的,但他的动机也是复杂的。他想帮她,也想利用她。这两者并不矛盾,在这个世界里,纯粹的东西太少了。
“谢谢。”她最终回复。
放下手机,沈星燎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还有一个小时。
她需要换衣服,需要整理思绪,需要准备好面对陈默可能抛出的任何信息。
但在此之前,她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她拿出手机,给陆时砚发了一条短信:
“学长,今晚我要去见一个人,是关于……一些过去的事。如果我很晚没回来,可以麻烦你给我打个电话吗?”
发完后,她立刻后悔了。这是什么?求救?示弱?还是……某种试探?
但短信已经发送,无法撤回。
几分钟后,陆时砚回复:
“好。把地址发给我,如果需要,我可以去接你。”
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简单地答应,并提供帮助。
沈星燎盯着手机屏幕,心脏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疼痛。
她最终还是把旧图书馆的地址发给了陆时砚,然后关掉手机,开始换衣服。
今晚,她需要面对陈默,面对报道,面对可能再次被揭开的过去。
而那道正在出现的裂痕,必须被暂时遗忘。
城南旧图书馆在夜晚显得更加阴森。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只有这一栋红砖楼孤零零地立在河边,像一座被遗忘的墓碑。路灯昏暗,投下长长的影子,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初冬的寒意。
沈星燎推开沉重的木门,大厅里只有借阅台那盏小台灯还亮着。老管理员已经不见了,可能是下班了。整个图书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某个地方水管滴水的单调声响。
她走上三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东侧阅览室的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光。
陈默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准时。很好。”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星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陈默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报道初稿,你可以看看。”
沈星燎看向屏幕。标题很刺眼:《从废墟到圣樱:一个女孩与三个豪门的纠缠》。副标题更过分:《火灾幸存者?还是纵火嫌疑人?》
她的手指冰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开始阅读正文。
报道从七年前的火灾开始,详细描述了事故经过,引用了调查报告的内容,包括“助燃剂残留”和“人为纵火可能”的部分。然后是她进入圣樱的过程,与陆时砚的“重逢”,与池枭的“纠缠”,与江宴辞的“暧昧”。文章暗示她利用自己的美貌和悲惨过去,周旋于三个豪门子弟之间,试图攀附上位。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部分:关于她父亲沈建国与陆氏的恩怨。文章暗示陆震霆当年开除沈建国的决定可能是导致家庭破碎、最终酿成火灾悲剧的诱因之一。而沈星燎接近陆时砚,可能是为了报复,也可能是为了索取补偿。
通篇文章用词犀利,逻辑严密,虽然大多使用“可能”“暗示”“不排除”这样的模糊表述,但指向性非常明确。
沈星燎读完,抬起头,看着陈默:“这就是你想发表的东西?”
陈默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如果我说全部都需要修改呢?”沈星燎的声音很冷。
“那我们就需要谈谈条件了。”陈默靠回椅背,“我之前说过,你可以选择配合我,提供更多细节,让报道更完整、更客观。或者……”
“或者你可以用我的方式让它消失。”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池枭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危险的笑。他不知何时到的,悄无声息,像一只潜行的黑豹。
“池少。”陈默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我记得我们说好了,今晚是我和沈小姐单独谈话。”
“说好了?”池枭走进来,在沈星燎旁边的位置坐下,长腿随意地伸着,“我怎么不记得?而且,沈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你这种……鬣狗。”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带着明显的侮辱。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池少,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是记者,我在做我的工作。”
“工作?”池枭笑了,“挖掘别人的隐私,制造耸动的标题,煽动公众情绪——这就是你的工作?真高尚。”
他转头看向沈星燎:“报道我看了,垃圾。全是暗示和猜测,没有实质性证据。这种文章发出去,最多掀起一点小浪花,然后就会被遗忘。但对你来说,伤害是永久的。”
沈星燎没有说话。池枭说得对,但陈默也抓住了要害——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真相不重要,流量才重要。一篇足够劲爆的报道,哪怕全是猜测,也足以毁掉一个人。
“池少想怎么样?”陈默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很简单。”池枭说,“撤稿,销毁所有资料,永远不要再接近沈星燎。作为回报,你欠赌场的那笔债,我可以帮你解决。”
陈默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调查我?”
“当然。”池枭坦率地说,“了解对手是基本常识。你欠了三十五万赌债,利息滚得很快,下个月再不还,那些人可能会采取不太友好的措施。我可以帮你一次性还清,但条件是,永远消失。”
沈星燎的心脏剧烈跳动。三十五万。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对池枭来说可能只是一笔零花钱。这就是权力的差距,这就是她必须往上爬的原因——只有站得足够高,才不会被人用钱摆布。
陈默沉默了很久。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如果我拒绝呢?”他终于开口。
“那你就得承担后果。”池枭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闭嘴。有些比较文明,有些不那么文明。你希望我用哪种?”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陈默没有退缩。他推了推眼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疯狂的冷静。
“池少,你太小看我了。”他说,“我做这行五年,见过太多威胁。黑道的,白道的,有钱的,有权的。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有备份。所有的资料,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录音——我都做了多重备份,存在不同的地方,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我出事,或者报道不能按时发表,那些东西会自动发送给各大媒体、陆氏集团、池氏集团,还有……教育局。”
他看向沈星燎:“包括你父亲当年被开除的内部文件,包括火灾报告的完整版本,包括你和三位公子哥的所有照片和往来记录。一切。”
沈星燎感到一阵寒意。陈默不是普通的记者,他是个疯子。一个不怕死的、有准备的疯子。
池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显然,他没想到陈默会做到这一步。
“你想要什么?”沈星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陈默转向她,眼神里有种狂热的兴奋。“我想要真相。完整的真相。七年前那场火灾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父亲和陆氏的恩怨到底是什么?你和陆时砚、池枭、江宴辞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可以写成一本书的故事。”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而且,我要独家。你不能把这个故事给任何人。只能给我。”
沈星燎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执念吞噬的男人。他要的不是钱,不是名,而是真相——或者说,是他想象中的真相。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真相呢?”她轻声说,“如果我说,那场火灾的记忆,我有一片空白呢?”
陈默笑了:“那就更好了。失忆的幸存者,试图拼凑过去的真相——多么好的故事框架。我们可以一起调查,一起寻找答案。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想起更多,会发现更多,而我会记录一切。”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星燎转头看向池枭。他的脸色很难看,显然也被陈默的疯狂震惊了。
“给我时间考虑。”沈星燎最终说。
“多久?”
“三天。”
陈默摇头:“太长了。明天晚上,给我答复。否则,初稿会在周五早上发表。”
明天晚上。倒计时一天。
沈星燎的手指收紧。“好。”
“另外,”陈默补充道,“在这期间,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的谈话内容。尤其是陆时砚和江宴辞。如果他们介入,事情会变得很复杂,而我讨厌复杂。”
池枭冷笑:“那我呢?”
“你已经介入了。”陈默说,“所以你必须保密。否则,备份会自动触发。”
池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令人不安的东西。“陈默,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大胆的人。但大胆的人通常死得早。”
“那就看谁先死了。”陈默平静地说。
气氛剑拔弩张。沈星燎站起身:“明天晚上,我会给你答复。”
“我等你。”陈默点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仿佛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沈星燎转身离开,池枭跟在她身后。两人走下楼梯,走出图书馆,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
“你打算怎么办?”池枭问。
沈星燎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在微弱地闪烁。
“我需要想想。”她最终说。
“我可以帮你处理掉他。”池枭的声音很冷,“用我的方式。那些备份,我可以找人查出来,销毁掉。”
“如果查不出来呢?”沈星燎转头看他,“如果他真的设置了复杂的触发机制呢?如果他一出事,所有的东西都会自动公开呢?”
池枭沉默了。他也知道风险太大。
“所以只能合作?”他的语气里满是不甘。
“或者……”沈星燎缓缓地说,“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真相?”池枭皱眉,“你都不知道真相,怎么给他?”
“也许我可以‘创造’一个真相。”沈星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个他想要听到的,一个对所有人都好的真相。”
池枭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欣赏和警惕混合的复杂情绪。
“沈星燎,你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因为我没有选择。”沈星燎说,“当所有路都被堵死时,你只能自己开一条路。即使那条路很窄,很险,但至少是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说过,我们是同类。同类之间,应该能理解。”
池枭没有说话。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充满攻击性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东西。
“我送你回去。”他最终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沈星燎摇头,“而且,陆时砚可能在学校等我。”
池枭的眼神一暗。“你告诉他了?”
“只是说我要见一个人,如果很晚没回去,让他给我打电话。”沈星燎如实说,“但我想,他可能会等我。”
池枭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沈星燎独自站在图书馆前,看着池枭的车灯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她拿出手机,开机。
果然,陆时砚发了好几条短信:
“你还好吗?”
“需要我去接你吗?”
“我在学校南门等你。”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沈星燎犹豫了一下,回复:“我没事,马上回来。”
发送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学校的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陈默的疯狂,池枭的威胁,还有她自己那个危险的念头——创造真相。
她真的能做到吗?编织一个谎言,让所有人满意,让自己安全?
也许可以。因为她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就是表演,就是创造一个完美的假象。
但这一次,这个假象可能太大了,太复杂了,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出租车停在学校南门。沈星燎付钱下车,果然看见了陆时砚。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着街道的方向。看见她,他快步走过来。
“你没事吧?”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带着明显的担忧。
“没事。”沈星燎微笑,“只是和一个朋友聊了聊。”
“朋友?”陆时砚的眼神里有探究,但没有追问,“那就好。饿不饿?食堂还有夜宵。”
“不用了,我不饿。”沈星燎摇头,“学长一直在这里等我?”
“嗯。”陆时砚点头,“你说可能会很晚,我有点担心。”
简单的回答,却让沈星燎的心脏又是一动。那道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点。
“谢谢。”她轻声说。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宿舍楼隐约传来的笑声。
“沈星燎。”陆时砚突然开口。
“嗯?”
“我不知道你今晚去见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认真,“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也许我帮不上忙,但至少,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沈星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路灯下,陆时砚的眼睛很深邃,像两个小小的宇宙,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学长,”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很坏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说谎。对所有人说谎。”
“为什么说谎?”
“为了保护自己。为了生存。”
陆时砚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复杂。“沈星燎,我从来不觉得你是完美的。你有秘密,有伤痛,有不得不伪装的理由。我都理解。但说谎……尤其是对在乎你的人说谎,会伤害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每个人都有权保护自己。但有时候,信任比保护更重要。因为只有信任,才能让你真正地……不孤独。”
不孤独。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星燎内心某个紧锁的门。她一直以为自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独自一人。但也许,她只是害怕不孤独——害怕依赖,害怕失去,害怕受伤。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最终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迷茫。
“那就慢慢来。”陆时砚微笑,“没有人要求你一夜之间改变。但至少,可以试着相信一个人。哪怕只是一点点。”
沈星燎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像一尊完美的雕塑,但他的眼神是活的,温暖的,真实的。
在这一刻,她几乎想要尝试。几乎想要相信他,告诉他一切,把所有的重担都分给他一半。
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轻声说:“我会试试。”
“好。”陆时砚点头,“我等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寂静的校园里并肩而行。
沈星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内心那道裂痕,在月光下无声地扩大。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不知道这道裂痕会带来救赎,还是毁灭。
她只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改变。
而她,只能向前走。
因为后退没有路,停下就是死。
这是她十三岁那年就明白的道理。
也是她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