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樱学院图书馆三楼的古籍修复室,是一个连阳光都小心翼翼的地方。
房间不大,只有二十平米左右,朝北的窗户上装着特制的防紫外线玻璃,过滤掉可能伤害古籍的强烈光线。靠墙摆着一排深棕色的实木书架,上面整齐陈列着等待修复的旧书、字画和档案袋。空气里有纸张年久后特有的酸味,混着淡淡的樟脑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不是那种令人不悦的霉味,而是时光沉淀后的、略带忧伤的气息。
沈星燎坐在一张铺着白色棉布的长桌前,面前放着李国强给她的那封信——从烧毁的相册残骸中抢救出来的、装在透明证据袋里的几张焦黄纸页。纸页边缘呈锯齿状的焦黑色,中心部分的字迹被水渍和烟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像一场大火后仅存的、脆弱的灰烬。
她的手指悬在证据袋上方,犹豫着不敢触碰。这不仅仅是几张纸,这是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痕迹,是通往过去的钥匙,也可能是……潘多拉的魔盒。
“沈同学,工具准备好了。”
修复室的管理员,一位姓苏的中年女士,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放着镊子、放大镜、软毛刷、pH试纸,还有几瓶无色透明的液体——专业的古籍修复试剂。苏女士是图书馆特聘的修复专家,在圣樱工作了十五年,经手过无数珍贵文献。当陆时砚通过学生会的关系找到她时,她只问了两个问题:“东西有多重要?”“你有多着急?”
陆时砚回答:“很重要。但不着急,请以保护文物为第一原则。”
这个回答赢得了苏女士的尊重。她答应在周末加班,亲自指导沈星燎进行初步的修复工作。
“我们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灰尘和浮灰。”苏女士戴上白色棉质手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记住,动作一定要轻,这些纸页已经非常脆弱了,任何一点外力都可能导致它们碎裂。”
沈星燎也戴上手套,接过苏女士递来的软毛刷。那是一把用松鼠尾毛制成的特制刷子,毛质极其柔软。她的手有些颤抖,刷子第一次接触纸页时,几乎没敢用力。
“放松。”苏女士轻声说,“想象你在抚摸一片刚落下的雪花,要轻到感觉不到自己的触碰。”
沈星燎深呼吸,闭上眼睛片刻,然后重新开始。这次她的手稳了一些,刷子轻轻拂过纸页表面,带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尘。纸页上那些焦黑的边缘在刷子下微微颤动,但没有碎裂。
一下,两下,三下……她全神贯注,整个世界缩小成眼前这几平方厘米的纸页,缩小成刷子与纸张接触的那个微小点。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动作的重复,只有呼吸的节奏。
灰尘被清理干净后,纸页本身的颜色显露出来——不是纯白,而是一种经年累月后的象牙黄,边缘的焦黑色像为这黄色镶了一道悲伤的边框。水渍和烟熏的痕迹形成了深浅不一的斑块,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标记着那场大火的热度和湿度。
“现在用放大镜看看字迹。”苏女士递来一个带灯的放大镜。
沈星燎接过,打开灯,俯身贴近纸页。放大镜下,那些原本模糊的字迹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支离破碎,像被撕碎后胡乱拼凑的密码。
她辨认出几个零散的字:“……对不起……”“……小玲……”“……不是故意……”“……活下去……”
这些字不是连贯的句子,而是在不同位置、不同字迹、不同墨色下出现的碎片。“对不起”三个字写得很大,笔画很重,纸面被笔尖压出了深深的凹痕,显示出写字人当时的情绪激动。“小玲”两个字则很轻,很柔,像一声叹息。“活下去”三个字被水渍晕染开,墨色淡得几乎要消失。
沈星燎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母亲在写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在经历什么?“对不起”是对谁说的?“不是故意”又是指什么?
“有能辨认的完整句子吗?”苏女士问。
沈星燎摇摇头:“只有一些词语和短句。而且……字迹不太一样。”
苏女士接过放大镜,仔细查看了一会儿。“确实,从笔压和墨色看,这些字可能不是同一次写成的。你看这里,”她指着一个位置,“‘对不起’这三个字的墨色很深,笔锋也很锐利,像是用新的钢笔写的。而这里的‘小玲’墨色很淡,笔迹也比较圆润,可能是用旧钢笔或者圆珠笔写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星燎:“这封信可能不是一次性写成的,而是在一段时间内断断续续写成的。像……日记,或者遗书。”
遗书。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进沈星燎的心脏。
如果这是遗书,母亲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火灾发生前?发生时?还是……更早?
“我们可以尝试用化学试剂让字迹更清晰。”苏女士说,“但有一定风险,试剂可能会进一步损伤纸张。你决定要这样做吗?”
沈星燎盯着那几张脆弱的纸页。它们已经在火灾中幸存了一次,还能再承受一次化学处理吗?但如果不清洗,她就永远无法知道母亲真正想说的话。
“做吧。”她最终说,“我需要知道真相。”
苏女士点点头,从托盘里拿起一个滴管和一小瓶无色液体。“这是特制的古籍清洗剂,pH值中性,对纸张的伤害最小。我们先在边缘试一小块。”
她用滴管吸取少量液体,滴在纸页背面一个空白角落。液体迅速渗入纸张,纸页的颜色稍微变深了一些,但没有破损或溶解的迹象。
“可以。”苏女士说,“现在我们一点点来,要有耐心。”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星燎在苏女士的指导下,用棉签蘸取清洗剂,一点点涂抹在字迹区域。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精细的过程,每一平方厘米都需要几分钟的精心处理。清洗剂与纸页上的污渍发生反应,烟熏的灰黑色慢慢褪去,水渍的黄色逐渐变淡,而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晨雾中的景物,一点点显露出轮廓。
当第一行完整的句子出现时,沈星燎的手猛地一颤,棉签差点掉在纸页上。
“小玲,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字迹是母亲的,沈星燎认得。母亲写字有一个特点:竖笔总是微微向右倾斜,像被风吹弯的芦苇。小时候,母亲教她写字时,总说:“字要站直,别像妈妈这样,总是歪着。”
现在,这些“歪着”的字,像一把把歪着刺进她心里的刀。
“妈妈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一直不知道怎么说。有些事,说出来会伤害你;不说出来,又会一直折磨我。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句子在这里中断,下一行是另一段:
“你爸爸不是坏人,他只是……太累了。生活的重担,社会的压力,还有那些他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想,把他压垮了。他喝酒,发脾气,甚至动手打人,这些都不对,但妈妈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我们都是被困住的人,被困在贫穷里,被困在命运里,被困在这个看不到希望的世界里。”
沈星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白色棉布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继续往下看:
“妈妈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机会离开。一个男人,他说可以带我去大城市,给我好生活。我动心了,真的动心了。那时候你才三岁,你爸爸刚失业,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那个男人说,他可以给你最好的教育,给你爸爸安排工作。听起来多美好啊,是不是?”
“但我最后没有走。不是因为爱你爸爸——那时候我已经不爱他了,我们之间只剩下互相折磨。也不是因为舍不得你——说实话,那时候我觉得带你走也是负担。我没有走,是因为……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未知,害怕改变,害怕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你爸爸刚认识我时的样子,热情,真诚,充满承诺。但人会变的,小玲,人都是会变的。我怕他也会变,怕几年后,我又会陷入同样的困境,只是换了一个人折磨我。”
“所以我留下了。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你,为了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但我知道,这是谎言。我留下是因为懦弱,因为不敢冒险,因为习惯了痛苦反而觉得安全。”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勇气离开,后悔让你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后悔看着你一天天变得沉默,变得敏感,变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总是躲在角落里,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
“你常常问我:妈妈,你快乐吗?我总是说:看到你快乐,妈妈就快乐。但这也是谎言。妈妈不快乐,妈妈已经忘记快乐是什么感觉了。有时候我看着你,看着你那双干净的眼睛,我会想:这个孩子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是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我有责任让她幸福。但我做不到,我连自己都幸福不了。”
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墨色也深了许多,像写字人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最近,你爸爸的情况越来越糟。他不仅喝酒,还开始赌博,欠了很多钱。讨债的人找上门来,砸东西,威胁要打断他的腿。他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几天,那样子……让我既恶心又悲哀。”
“昨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怕的决定。他说要去‘处理’一些事,说只要成功,我们就能还清债务,就能过上好日子。我问他要做什么,他不说,只是眼神很可怕,像……像要杀人一样。”
“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不是怕他杀人,是怕他失败,怕他会死,怕我们都会死。我想阻止他,但我不知道怎么阻止。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所以我也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如果真的要有人死,那我希望是我。用我的命,换你们父女的平安。这大概是我这个失败的母亲,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信的内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还有几行字,但被烧得太严重,即使经过清洗,也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词:“火……快跑……对不起……永远……”
沈星燎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放大镜。苏女士轻轻接过放大镜,看了一眼纸页,然后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需要休息一下吗?”苏女士轻声问。
沈星燎摇摇头,擦干眼泪,继续看最后几行残存的字迹。在纸张最边缘,几乎被烧掉的地方,有一行很小的字,墨色很新,像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去找林老师。她知道一切。”
林老师?沈星燎皱起眉头。哪个林老师?福利院的林院长?还是……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福利院的图书室,一个戴眼镜的温和女老师,坐在窗边给她读故事书。那是她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老师,姓林,叫林静。林老师对她特别好,经常给她带零食,辅导她功课,还说她有写作天赋,鼓励她写日记。
但林老师在火灾发生前一年就调走了,去了别的城市。之后她们还通过几封信,但火灾后就断了联系。
母亲说的“林老师”,会是林静老师吗?她知道什么“一切”?
沈星燎把这几行字指给苏女士看:“这行字,能看清楚吗?”
苏女士用放大镜仔细查看:“字迹很清晰,墨色也比较新,应该是在其他内容之后写的。可能是……后记,或者补充说明。”
“林老师……”沈星燎喃喃自语,“会是哪个林老师呢?”
“你不知道吗?”苏女士问。
“我认识一个林老师,但她很早就调走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苏女士沉思了一会儿:“如果你需要找人,可以试试学校的校友系统。圣樱的校友网络很强大,只要知道名字和大概的工作领域,通常都能找到。”
沈星燎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啊,陆时砚是学生会主席,他应该有权限访问校友数据库。就算林静老师不是圣樱的校友,以陆家的资源,要找一个人应该也不难。
但她很快又犹豫了。真的要继续追查下去吗?信的内容已经揭示了很多:父亲可能参与了某种犯罪活动,母亲想要牺牲自己,火灾可能不是意外……再往下挖,还会发现什么?会不会是更黑暗、更可怕的真相?
“沈同学,”苏女士轻声说,“有时候真相很残忍,但不知道真相,可能会更残忍。因为你会在想象中不断放大恐惧,而想象往往比现实更可怕。”
沈星燎抬起头,看着苏女士温和的眼睛。这位修复专家见过太多被时间掩埋的秘密,太多褪色的字迹背后的人生。她的话里有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智慧。
“您修复过很多这样的东西吧?”沈星燎问,“那些藏着秘密的旧信件、旧日记。”
苏女士点点头:“是啊。情书、绝交信、忏悔录、遗嘱……每一张纸背后,都曾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一段或喜或悲的人生。刚开始做这行的时候,我总想知道每封信的故事,想知道每个字背后的情感。但后来我明白了,有些故事,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她顿了顿,看着沈星燎:“但我还是会帮他们修复,帮他们解读。因为那些写信的人,那些留下这些字迹的人,他们需要被听见。即使他们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声音也应该被听见。这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诉说,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沈星燎的心脏被这些话深深触动。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很孤独,很绝望。她没有人可以倾诉,只能把话写在纸上,藏在相册里,期待着有一天能被女儿看到。
现在,这一天来了。母亲的声音穿越了七年的时光,穿越了生死的界限,终于传到了她这里。
她有责任听下去,有责任找到林老师,有责任知道“一切”。
“谢谢您,苏老师。”沈星燎认真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苏女士微笑:“那就好。这几张纸页我还会做进一步的处理,让它们能更好地保存。三天后来取吧。”
沈星燎点点头,小心地把纸页放回证据袋,交给苏女士。然后她脱下白手套,收拾好东西,离开了修复室。
走出图书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薄了一些,偶尔能看到太阳模糊的光晕。校园里很安静,周日午后,大多数学生要么在宿舍休息,要么外出游玩。
沈星燎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人工湖。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整理思绪,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湖水在阴天下呈深灰色,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几只黑天鹅在湖心游弋,优雅而疏离。沈星燎在湖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翻到陆时砚的号码。
她需要告诉他信的内容,需要他帮忙找林老师。但当她准备拨号时,手指却停住了。
她想起信里提到父亲可能参与了犯罪活动,提到母亲想要牺牲自己。这些事,陆时砚会怎么想?他的父亲陆震霆当年开除她父亲,间接导致了家庭的破碎。如果他知道这些,会内疚吗?还是会觉得她父亲咎由自取?
更重要的是,如果继续调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出更多与陆氏有关的事。陆时砚会愿意帮她吗?还是为了保护家族,选择阻止她?
沈星燎盯着手机屏幕,内心挣扎。她答应过陆时砚,要试着信任他。但信任意味着风险,意味着把自己最脆弱、最黑暗的部分暴露给他。
最后,她还是拨通了电话。
“喂?”陆时砚的声音很快传来,背景很安静。
“学长,你在哪?”
“学生会办公室。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沈星燎深吸一口气,“关于那封信的。你……现在有空吗?”
“我马上过来。你在哪?”
“人工湖。”
“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沈星燎放下手机,抱紧双臂。湖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穿透她单薄的毛衣。但她不觉得冷,只觉得内心一片混乱,像被搅浑的湖水,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九分钟后,陆时砚出现在湖边小路上。他走得很快,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像鸟的翅膀。看见沈星燎,他快步走过来。
“你脸色很不好。”他在她身边坐下,仔细打量她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沈星燎把修复信件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递给他——她拍了几张关键内容的照片。
陆时砚接过手机,一张张仔细看。他的表情随着阅读而变化,从平静到严肃,从严肃到凝重。看完最后一张,他沉默了很久,目光投向湖面,眉头紧锁。
“你怎么想?”沈星燎轻声问。
“很复杂。”陆时砚缓缓说,“从信的内容看,你父亲可能卷入了某种犯罪活动,你母亲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了——至少是知情不报。火灾的发生,可能与此有关。”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而你想找到那位林老师,想知道‘一切’。”
沈星燎点点头:“你愿意帮我吗?”
陆时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湖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侧身甩出。石子在湖面上跳跃了四下,才沉入水中,留下一圈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沈星燎,”他背对着她说,“如果继续调查下去,可能会发现很难接受的真相。关于你父母的,关于那场火灾的,甚至可能……关于我父亲的。你准备好了吗?”
沈星燎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我一辈子都会活在疑问和猜测里。就像那封信,如果不打开,就永远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打开了,就要承受里面的内容。”
陆时砚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即使那内容可能很残忍?”
“即使很残忍。”沈星燎坚定地说,“因为不知道,比知道更残忍。”
陆时砚沉默了。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一些疏离感,多了一些……真实感。
“好。”他终于说,“我帮你。我会动用所有资源,找到那位林老师。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无论发现什么,无论真相多么难以接受,你都要答应我,不要一个人承受。”陆时砚直视她的眼睛,“让我和你一起面对。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
沈星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她点点头:“我答应你。”
“那我们现在就行动。”陆时砚拿出手机,“你记得那位林老师的全名和大概信息吗?”
“林静,女,大概四十岁左右,是我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老师。火灾发生前一年调走了,听说是去了南方,但具体哪个城市不清楚。”
陆时砚快速在手机上记录:“还有其他信息吗?她的样貌特征,教学特点,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沈星燎努力回忆:“她戴眼镜,圆脸,说话很温柔。喜欢穿浅色的衣服,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鼓励我写日记,说文字可以记录生活,也可以疗愈伤痛。她还给我买过一个很漂亮的日记本,粉色的封面,上面有樱花图案……”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了。日记本。粉色的,樱花图案的日记本。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火灾发生前几天,她发现那个日记本不见了。她问母亲,母亲说可能不小心扔掉了。她当时很伤心,但也没多想。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母亲拿走了?为什么要拿走她的日记本?
“怎么了?”陆时砚注意到她的异样。
“日记本……”沈星燎喃喃自语,“我的日记本不见了。就在火灾前几天。”
陆时砚的眼神锐利起来:“日记本里写了什么?”
“日常琐事,学校生活,还有一些……对家庭的感受。”沈星燎努力回忆,“我记得我写过父亲喝酒后的可怕样子,写过母亲的沉默和悲伤,写过我想逃离这个家的愿望……”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如果母亲看了我的日记,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孩子吗?会对我失望吗?”
陆时砚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别这样想。你当时只是个孩子,写下那些感受是正常的。而且从信的内容看,你母亲理解你的痛苦,她没有责怪你,她责怪的是她自己。”
沈星燎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不想让陆时砚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沈星燎,”陆时砚的声音很轻,“你不是一个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你发现什么,我都会在这里。这是承诺,不是安慰。”
沈星燎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陆时砚的脸,看到他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在这一刻,她几乎想要相信,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可以依靠的人,还有不会背叛的承诺。
“谢谢。”她最终只能说这两个字。
“不用谢。”陆时砚微笑,“我们回去吧。我马上开始找林老师,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两人并肩走回校园。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沈星燎的心依然沉重,但那份沉重里,多了一丝奇异的轻盈——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到前方有灯火,即使那灯火还很遥远,但至少,它在那里。
回到宿舍楼下时,沈星燎突然想起一件事:“学长,关于林老师的事,能不能先保密?不要告诉其他人,包括池枭和江宴辞。”
陆时砚看着她:“你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沈星燎诚实地说,“只是有种感觉……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至少在我见到林老师之前。”
陆时砚点点头:“我明白。我会保密的。”
“谢谢。”
“对了,”陆时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沈星燎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银色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雪花形状,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
“护身符。”陆时砚说,“雪花看起来很脆弱,但无数雪花可以覆盖山川,可以改变世界。我希望你记住,即使个体脆弱,但只要不放弃,就有改变的可能。”
沈星燎的手指轻轻抚过雪花吊坠,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让她的心感到一阵温暖。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声音里有真实的感动。
“戴上吧。”陆时砚微笑,“它会保护你。”
沈星燎戴上项链,雪花吊坠贴在她的锁骨下方,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温暖。她抬起头,对陆时砚露出一个真诚的、没有计算的笑容。
“我会好好珍惜的。”
陆时砚点点头:“上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沈星燎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砚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雪花吊坠在夜色中微微反光,像一颗坠落人间的星星。
她转回头,快步上楼。
回到宿舍,关上门,沈星燎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的身心都已疲惫到极点。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母亲的信:揭示了父亲可能参与的犯罪活动,母亲的牺牲意愿,火灾的可能原因。
关键线索:林静老师,她知道‘一切’。
行动计划:1.与陆时砚合作寻找林老师。2. 准备校园歌手大赛决赛。3. 继续应对陈默的采访要求。
情感状态:……复杂。”
她在“情感状态”后面停顿了很久,最终写下:
“开始学习信任。开始接受帮助。开始……不再那么孤独。”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像倒置的星空,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雪花吊坠在窗玻璃上反射出一点微光,像黑暗中一个小小的、坚定的信号。
手机震动,是江宴辞发来的短信:
“今天练琴时想到你。决赛曲目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沈星燎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江宴辞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给她温暖,像冬日的阳光,不炽热,但足够驱散一些寒意。
她回复:“还在准备。如果有需要,会找你的。谢谢学长。”
发送后,她又收到一条短信,这次是池枭:
“陈默今天联系我了。他说你给了他一些‘真实的碎片’。做得不错。但记住,别对他太坦诚。记者都是喂不饱的狼。”
沈星燎皱起眉头。池枭和陈默还有联系?他们在密谋什么?还是池枭只是在监视陈默?
她回复:“知道了。谢谢提醒。”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走到床边坐下。雪花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它,冰凉而光滑的触感,像抚摸一片真正的雪花。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但星星开始出现了,一颗,两颗,三颗……渐渐布满天空。
沈星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信中的字迹,那些褪色的、脆弱的、穿越了七年时光的字迹。
“小玲,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妈妈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一直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我看到这封信,去找林老师。她知道一切。”
林老师。林静老师。
她现在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知道什么“一切”?为什么母亲让她去找她?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鸟。但这一次,沈星燎没有感到以往的恐慌和窒息。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问题。
有陆时砚在帮她,有江宴辞在关心她,甚至池枭也在以他的方式保护她。还有林薇,那个单纯热情的女孩,无条件地信任她、支持她。
她不再是七年前那个躲在门缝里偷看的小女孩,不再是那个在废墟里独自颤抖的幸存者。她是沈星燎,圣樱学院的特招生,校园歌手大赛的决赛选手,三个优秀男生的关注焦点。
她依然戴着面具,依然在计算,依然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她开始学习信任,开始接受帮助,开始……不再那么孤独。
这就够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窗外的星星越来越亮,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个沉睡的城市,注视着这个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女孩。
而女孩颈间的雪花吊坠,在夜色中静静闪烁,像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个关于信任和陪伴的誓言。
明天,寻找林老师的行动将正式开始。
明天,真相的大门又将推开一些。
明天……
沈星燎在疲惫中沉入睡眠,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