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沈星燎在宿舍的床上睁开眼睛。
窗外,昨夜的暴雨已经停歇,但天空依然阴沉,厚厚的云层低垂着,像一块浸满水的灰色绒布,随时可能再次倾泻。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抖落最后几滴雨水,在地面上砸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纹。那些裂纹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蜿蜒交错,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就像她此刻脑海中的记忆碎片。
昨晚在车上哭泣之后,陆时砚送她回到宿舍楼下。他没有多问,只是说:“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谈。”然后目送她上楼,直到她的房间亮起灯,才转身离开。
沈星燎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看着陆时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雨已经小了,但路灯下还能看见细密的水丝,像无数根银线,把世界缝合成一个潮湿而沉重的茧。
然后她洗了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却一夜无眠。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陈默的话,那些关于火灾现场的细节:助燃剂残留、烧毁的相册、塞进夹缝的位置……还有陆时砚的话:“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让她恐惧——是可能丑陋的真相,还是陆时砚无条件的信任。
手机的闹钟在七点准时响起。沈星燎关掉闹钟,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白色笔记本。她需要为今天与陈默的会面准备一些“记忆碎片”,就像她昨天承诺的那样。
但这一次,她不想完全编造。她想试着……回忆。哪怕只是一些模糊的、不确定的片段。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回到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首先是声音。父亲醉酒后的咆哮,总是粗哑的,带着浓重的烟酒味:“你这个赔钱货!要不是你,老子早他妈……”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尖细而冰冷:“吵什么吵,睡觉!”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哭声——她自己的哭声,压抑在枕头里。
然后是气味。酒精的味道,劣质香烟的味道,还有……煤油的味道?沈星燎的眉头皱了起来。煤油?为什么会有煤油的味道?福利院用的是电,没有煤油灯。父亲偶尔会用一个旧煤油炉煮东西,但那通常是在冬天,而且是在厨房。
但那个夜晚,煤油的味道特别浓,浓得刺鼻,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然后是画面。一些破碎的、摇晃的画面,像老电影里损坏的胶片:父亲摇摇晃晃地拿着什么东西,一个瓶子?母亲在拉他,两人在客厅里拉扯。她在门缝里偷看,心跳得很快,手心都是汗。然后父亲推了母亲一把,母亲摔倒在地,头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血……
沈星燎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手心确实沁出了冷汗。
血。母亲的头流血了。这个细节她从来没有想起来过,从来没有。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
“记忆碎片1:煤油的味道。很浓,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
记忆碎片2:父母在客厅拉扯。父亲拿着一个瓶子(煤油瓶?)。
记忆碎片3:母亲摔倒,头撞在桌角,流血。
记忆碎片4:我在门缝里偷看,很害怕。”
写完后,她盯着这些字,手指微微颤抖。这些是真的吗?还是她根据陈默的暗示想象出来的?
她不知道。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它会自动填补空白,会扭曲事实,会创造从未发生过的场景。
但至少,这些碎片看起来真实。对陈默来说,应该足够了。
手机震动,是陆时砚的短信:
“醒了吗?我查到了当年负责火灾调查的一位消防员的信息。他叫李国强,已经退休,住在城西。如果你愿意,今天我们可以去拜访他。”
沈星燎的心脏猛地一跳。李国强。这不就是陈默提到的那位消防员吗?他说昨天去拜访过他,还得到了一些信息。
陆时砚的动作真快。
她回复:“好。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我在校门口等你。记得吃早餐。”
沈星燎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分。她需要准备一下,还需要在十点之前去见陈默——他们约的是九点,在旧图书馆。
时间很紧,但她需要这样。忙碌可以让她暂时忘记恐惧,忘记那些正在浮现的记忆碎片。
她迅速起床,洗漱,换上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明,像暴风雨后平静的海面。
八点三十分,沈星燎走出宿舍。天空依然阴沉,但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校园里很安静,周日早晨,大多数学生还在睡梦中。
她先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包子是白菜馅的,味道很淡,豆浆也没有加糖,但她吃得很认真——她知道今天会消耗很多能量,她需要食物来维持体力。
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了林薇家的车。林薇从车窗里探出头:“星燎!你去哪?”
沈星燎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这么用功啊!”林薇的眼睛亮晶晶的,“要我送你吗?我正好要去市中心买东西。”
“不用了,我坐公交就行。”沈星燎微笑,“谢谢你。”
“那好吧。”林薇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了,“对了,决赛的服装试了吗?合身吗?”
“还没,晚上回去试。”
“一定要试哦!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我马上拿去改!”林薇认真地说,“我要你成为舞台上最闪亮的那颗星!”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疼。林薇的单纯和热情,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自己的复杂和阴暗。
“谢谢你,林薇。”她轻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这句话。林薇的眼睛立刻红了:“星燎……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车开走了,沈星燎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街道转角。永远。这个词太沉重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
九点整,她准时到达旧图书馆。今天图书馆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拖地的声音——老管理员正在打扫卫生。看见沈星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这么早?”他的声音沙哑。
“来查点资料。”沈星燎轻声说。
老管理员点点头,继续拖地。沈星燎走上三楼,东侧阅览室的门开着,陈默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头发梳过了,眼镜也戴上了,但眼睛里依然有血丝。面前的电脑开着,旁边放着一个录音笔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准时。”看见她,陈默说,“咖啡还是茶?”
“不用了。”沈星燎在他对面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笔记本,翻到她早上写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陈默接过,仔细阅读。他的表情随着阅读而变化——从平静到专注,从专注到微微的惊讶。读完,他抬起头,看着她:“这些是你昨晚想起来的?”
“今天早上。”沈星燎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记忆很模糊,像做梦一样。”
“梦往往是潜意识的表达。”陈默说,手指轻轻敲击着笔记本上的字,“煤油的味道,父母拉扯,母亲摔倒流血……这些细节很具体,不像是完全编造的。”
他顿了顿,问:“你母亲摔倒后,发生了什么?”
沈星燎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但记忆在这里中断了,像一扇突然关上的门,后面是一片黑暗。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陈默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记忆恢复需要时间,不能强迫。你今天能想起这些,已经是很重要的进展。”
他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介意我录下来吗?我想记录这个过程。”
沈星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陈默开始提问,问题很细致,但不过分逼迫:“煤油的味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客厅?厨房?还是其他地方?”“父亲拿的瓶子是什么样的?玻璃的?塑料的?有多大?”“母亲摔倒后,父亲有什么反应?你做了什么?”
沈星燎尽可能回答,但大多数问题她都答不上来。记忆太破碎了,像一幅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画,只能看见一些色块和线条,看不见完整的图像。
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警惕的眼睛,记录着她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呼吸。
“最后一个问题。”陈默说,“你想起这些时,有什么感觉?害怕?愤怒?还是……别的?”
沈星燎沉默了很久。窗外,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里面,然后振翅飞走,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悲伤。”她最终说,“不是为我自己的悲伤,是为……为那个晚上的一切。为父亲,为母亲,为那个躲在门缝里偷看的小女孩。为所有无法挽回的东西。”
陈默关掉录音笔,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鸟叫声,远处街道的车声,还有图书馆里老旧的空调系统的嗡鸣声,一起涌进来,填补了沉默的空隙。
“谢谢你的坦诚。”陈默说,“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同一时间,我们继续。”
沈星燎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陈默突然叫住她。
“沈星燎。”
她回头。
“你刚才说‘为那个躲在门缝里偷看的小女孩’。”陈默看着她,“你现在还会觉得,自己是那个小女孩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沈星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想起镜子里的自己,想起那个完美的、冰冷的、戴着面具的沈星燎。那个小女孩在哪里?还活在她心里吗?还是早已死去?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也许她还在,也许她已经不在了。”
“我希望她还在。”陈默轻声说,“因为只有那个小女孩,才知道那天晚上真正发生了什么。”
沈星燎没有回答,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
走出图书馆时,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分。距离和陆时砚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圣樱学院的地址。在车上,她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但脑海中全是陈默的问题,那些关于记忆的问题,关于感觉的问题,关于那个小女孩的问题。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时,她看见了陆时砚。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手机。看见她下车,他收起手机,走过来。
“还好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带着关切。
“还好。”沈星燎点头,“我们走吧。”
陆时砚的车停在路边。上车后,他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李国强的资料。他六十二岁,在消防队工作了三十八年,参与了七百多起火灾调查。七年前阳光福利院的火灾是他退休前处理的最后几起案件之一。”
沈星燎接过资料,上面有李国强的照片——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穿着消防制服,眼神锐利。还有他的履历、家庭住址、联系方式。
“你怎么找到他的?”她问。
“陆氏有专业的调查团队。”陆时砚简单地说,“他们效率很高。”
沈星燎知道,这背后一定动用了不少资源和关系。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说:“谢谢。”
“不用谢。”陆时砚发动车子,“我只希望这能帮你找到真相。”
车子驶出市区,开往城西。这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街道狭窄,两旁是六七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李国强的家在一栋五层楼的三楼,没有电梯。
两人上楼时,楼梯间里飘着饭菜的味道,还有电视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夫妻的争吵声——普通人的生活气息,嘈杂而真实。
三楼301室的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陆时砚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很多,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
“李国强先生?”陆时砚问。
“是我。”老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沈星燎脸上,“你们是……”
“我们是圣樱学院的学生。”陆时砚说,“想请教您一些关于七年前阳光福利院火灾的事。”
李国强的表情微微一变。“那件事已经结案很久了。”
“我们知道。”沈星燎开口,声音很轻,“但有些细节我们想确认一下。可以耽误您几分钟吗?”
李国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很小,但很整洁。客厅里摆着简单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李国强年轻时的消防队合影,他和家人的照片,还有一些奖状。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旧书籍的味道。
“坐。”李国强指了指沙发,自己在一张藤椅上坐下,“你们想了解什么?”
沈星燎和陆时砚在沙发上坐下。沈星燎深吸一口气,直接问:“李叔叔,您还记得当年在火灾现场发现的一个烧毁的相册吗?”
李国强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们怎么知道这个?”
“有人告诉我们的。”沈星燎说,“我们想知道,那个相册的详细情况。”
李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一个老旧的木质书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退休后,整理了一些资料。”他走回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这是当年火灾的一些照片和记录。我留着,是因为……那场火灾有些地方让我一直想不明白。”
沈星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伸手想打开纸袋,但手指在颤抖。
陆时砚轻轻按住她的手,然后自己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些黑白照片,几张手写的笔记,还有一份泛黄的调查报告副本。
照片拍的是火灾现场:烧焦的家具,坍塌的房梁,漆黑的墙壁。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沈星燎的注意——那是一个衣柜的残骸,在衣柜和墙壁的夹缝中,隐约可见一个烧得只剩边缘的红色物体。
“这就是那个相册。”李国强指着照片说,“我们发现它时,它卡在夹缝里,周围烧得特别严重。后来化验发现,那一块的助燃剂浓度比其他地方都高。”
沈星燎盯着照片,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颤抖的手,把一个红色的东西塞进夹缝里。那是……她的手?
“你们当时怀疑是人为纵火吗?”陆时砚问。
李国强点点头:“现场有很多疑点:助燃剂残留,起火点集中,还有这个被特意塞进夹缝的相册。我们当时写了一份补充报告,建议深入调查。但后来上面说证据不足,定性为意外火灾,就结案了。”
“上面?”陆时砚敏锐地抓住这个词,“具体是谁?”
李国强犹豫了一下:“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领导。名字我就不说了,反正……有压力,让我们不要再追查。”
沈星燎和陆时砚对视一眼。果然,当年的事情被压下来了。
“李叔叔,”沈星燎的声音有些颤抖,“您还记得相册里的照片吗?您说有一张烧掉一半的……”
“对。”李国强从照片中找出一张特写,“你看,这是一个女人和婴儿的合影。背面有字,但烧得看不清了。”
沈星燎接过照片。虽然被烧毁了一半,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母亲和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笑得温柔而羞涩,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她。照片的背景是福利院的院子,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摆着一张藤椅。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记得这张照片,母亲曾经说过,这是她最喜欢的照片,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当妈妈,第一次感受到“完整的幸福”。
“您知道为什么有人要烧掉这个相册吗?”陆时砚问。
李国强摇摇头:“不知道。但根据现场情况推测,可能是想销毁什么证据。相册里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星燎擦干眼泪,努力回忆。相册里有什么?除了照片,还有什么?她记得母亲会在照片后面写字,记录时间和地点。还有什么?好像……好像还有几封信?夹在相册里的信?
“信……”她喃喃自语。
“什么?”陆时砚看着她。
“相册里可能夹着信。”沈星燎说,“我印象中,母亲会把重要的信夹在相册里。她说那样比较安全,不会丢。”
李国强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就对了。如果相册里夹着重要的信,有人想销毁信件,就会连相册一起烧掉。”
“但为什么要在火灾中烧?”陆时砚皱眉,“如果是想销毁证据,完全可以在其他时间、其他地方烧。”
“除非……”沈星燎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除非销毁证据的人,和引发火灾的人是同一个人。而且,火灾本身就是销毁证据的一部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远处街道的车声,还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李国强缓缓点头:“这个推测有道理。如果火灾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那么烧掉相册和信件,就可以一石二鸟——既销毁了证据,又制造了意外火灾的假象。”
沈星燎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么七年前那场火灾,就不是父亲醉酒后的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但谁是凶手?父亲?母亲?还是……其他人?
“李叔叔,”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除了相册,现场还有其他可疑的地方吗?”
李国强沉思了一会儿:“还有一个地方很奇怪——二楼卧室的门。从外面看,门锁是完好的,但从里面看,门把手上有利器划过的痕迹,像是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锁上了?”陆时砚的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里面的人锁住了?”
“有可能。”李国强说,“但当时我们无法确定,因为门烧得太严重了,很多证据都毁了。”
沈星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颤抖的手,拿着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然后是脚步声,匆忙的、慌乱的脚步声,跑下楼梯的声音。
那个拿着钥匙的人……是谁?
“我想起来了……”她喃喃自语,“门……门是被锁上的。从外面锁上的。”
陆时砚和李国强同时看向她。
“你记得?”陆时砚轻声问。
沈星燎闭上眼睛,努力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但画面太模糊了,只有一只手,一把钥匙,一个锁孔。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记得一点点。”她最终说,“一只手,拿着钥匙,锁门。”
李国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如果门真的是被从外面锁上的,那么火灾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几乎可以肯定是人为纵火,而且是谋杀。”
谋杀。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沈星燎的心里,冻住了她所有的思绪。
七年前,有人锁上了二楼卧室的门,然后放了一把火。想把里面的人——父亲,母亲,还有她——全部烧死。
但她活下来了。从窗户跳下来,活下来了。
为什么?如果凶手想杀死所有人,为什么她活下来了?是疏忽?还是……故意?
“沈小姐,”李国强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件事我一直在想,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您说。”
“火灾发生后,我们检查现场时,在二楼窗户下面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些脚印。”李国强缓缓说,“脚印很浅,像是有人从窗户跳下来后,立刻跑掉了。我们当时以为是你,但后来见到你时,你躺在医院里,腿骨折了,不可能跑那么快。”
沈星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国强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晚上,除了你之外,可能还有另一个人从二楼窗户跳了下来。而且,那个人跑掉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挂钟的滴答声变得震耳欲聋,每一秒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沈星燎的心脏上。
另一个人。从窗户跳下来,跑掉了。
那个人是谁?凶手?目击者?还是……帮凶?
“脚印有多大?”陆时砚问,他的声音依然冷静,但沈星燎能听出那冷静下的紧绷。
“不大。”李国强说,“像是女性或者少年的脚印。我们当时拍了照片,但后来这些照片从档案里消失了。上级说是不重要的证据,销毁了。”
又是销毁证据。沈星燎感到一阵窒息。当年到底有多少真相被掩盖了?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掩盖?
“李叔叔,”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您还记得那个脚印的具体位置吗?”
李国强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画示意图:“这里是福利院的楼房,这里是二楼卧室的窗户。脚印在这里,距离窗户大约三米。然后脚印往这个方向延伸,大概十几米后,就消失了——可能上了车,或者进了另一栋楼。”
沈星燎看着那张示意图。二楼窗户,三米外的脚印,然后往东延伸……东边是福利院的后墙,墙外是一条小巷,小巷出去就是大路。
如果那个人跑掉了,她(或他)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谢谢您,李叔叔。”陆时砚收起示意图和照片,“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
李国强点点头,看着沈星燎:“孩子,我知道你是那场火灾的幸存者。如果你真的想找到真相,我建议你……小心一点。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挖出来可能对谁都不好。”
这是警告,也是关心。
“我知道。”沈星燎轻声说,“但我必须知道真相。否则,我一辈子都活在那场大火的阴影里。”
李国强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们需要更多帮助,可以再来找我。但我能提供的也就这些了。”
离开李国强的家,回到车上,沈星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刚才的信息:烧毁的相册、锁上的门、另一个人的脚印……
“你还好吗?”陆时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星燎睁开眼睛,看着他:“学长,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凶手,他(或她)一定还活着,而且很可能就在这个城市里。”
“为什么?”
“因为如果凶手想彻底安全,就应该离开这个城市,甚至离开这个国家。”陆时砚说,“但他(或她)没有。他(或她)还在关注你,关注当年的案件。否则,陈默怎么会得到那些内部信息?有人给他提供了线索。”
沈星燎的心脏猛地一沉。是啊,陈默的信息从哪里来?他说是“有渠道”,但什么样的渠道能拿到消防局内部的报告、当年的照片、甚至李国强这样的证人的信息?
除非……有人主动提供给他。有人想借陈默的手,重新揭开这个案子。
“这个人想干什么?”她喃喃自语。
“可能有几种目的。”陆时砚分析道,“第一,他(或她)良心不安,想通过这种方式让真相大白。第二,他(或她)想威胁你,或者威胁当年的其他知情人。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他(或她)可能和你有某种关系,想通过这种方式接近你,或者……报复你。”
报复。沈星燎想起父亲可能得罪过的人,想起母亲那冷漠的家族,想起福利院里那些嫉妒她的孩子和工作人员。太多可能了。
“我们先回学校。”陆时砚发动车子,“你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车子驶出老旧的居民区,开往市中心。沈星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真相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而她每挖开一点,就发现下面还有更多。
手机震动,是陈默的短信:
“今天的录音我听了三遍。你提到的煤油味道和父母拉扯的细节,与当年现场的某些证据吻合。你很诚实。明天见。”
沈星燎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微微颤抖。诚实?她提供的只是碎片,而且她还不确定那些碎片是不是真实的。但陈默相信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她回复:“明天见。”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再次变得模糊。
“沈星燎。”陆时砚突然叫她。
“嗯?”
“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最后发现什么,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沈星燎转头看着他。陆时砚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侧脸在车内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坚定,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时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星燎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因为七年前,我没能保护那个小女孩。现在,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沈星燎的眼泪再次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闭上眼睛,让泪水无声地滑落。
雨越下越大,车在雨幕中平稳前行,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前方是未知的海域,是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但她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