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抵达这座南方小城的车站。
月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细雨中晕开模糊的光圈。铁轨延伸进黑暗的远方,像一条冰冷的、通往未知的河。沈星燎拎着简单的背包走下火车,踏上湿漉漉的水泥地面时,寒冷立刻穿透她单薄的帆布鞋,从脚底直窜上脊椎。
陆时砚的信息是在昨天晚上发来的,简洁而高效:“林静,现居清江市,市第一中学语文教师,已婚,有一子。地址和联系方式已发你邮箱。需要陪同吗?”
沈星燎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不用,我自己去。谢谢你。”
她知道陆时砚想陪她,也知道他的陪同会让事情顺利很多。但她需要一个人面对。因为有些对话,只能在两个人之间进行;有些真相,只能在没有旁观者的场合揭露。
所以她在深夜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简单收拾了行李,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陆时砚,因为需要他帮忙请假。她给班主任李老师的请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给林薇的短信是“出去两天,很快回来”,给陈默的信息是“暂停一天,后天继续”。
至于池枭和江宴辞,她没有通知。不是不信任,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而且,她有预感,这次旅程可能会揭开一些她还没准备好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清江市比沈星燎想象中更小,更安静。凌晨的街道空荡得像被遗弃的舞台,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细雨如丝,在路灯下形成一片朦胧的光雾,让整座城市看起来像浸泡在水中的旧照片,边缘微微晕开,细节模糊不清。
沈星燎按照陆时砚给的地址,找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酒店。前台的值班员正在打瞌睡,被她叫醒时一脸不耐烦。办理入住手续后,她拿到一张房卡,房间在五楼,朝北,窗户对着一条狭窄的后巷。
房间很小,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卫生间。墙壁是标准的米白色,挂着两幅廉价的风景画——雪山和湖泊,印刷粗糙,色彩失真。沈星燎放下背包,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永远织不完的灰色纱帘。后巷里堆着几个垃圾桶,墙角有积水,倒映着楼上窗户零星的灯光。一只黑猫蹲在垃圾桶上,绿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警惕地盯着她的窗户。
沈星燎拉上窗帘,打开背包,拿出那个装着母亲信件的证据袋。即使隔着透明塑料,她也能感觉到那些纸页的脆弱,像蝴蝶的翅膀,轻轻一碰就会破碎。她把证据袋小心地放在枕头下——不是出于实际的安全考虑,而是一种心理上的仪式,仿佛这样就能让母亲离自己近一些。
然后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离她计划拜访林老师的时间还有五个多小时。但她毫无睡意,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无数信息在处理器中疯狂运转,却无法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
她在桌前坐下,打开台灯,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这些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把所有的思绪、疑问、猜测都写下来,仿佛文字能把混乱整理成秩序,能把无形的恐惧变成有形的、可以面对的东西。
她写道:
“清江市,凌晨,雨。
明天(或者说今天)将见到林静老师。
问题清单:
1. 您和母亲是什么关系?
2. 您知道母亲信中提到的‘一切’是什么吗?
3. 您知道我父亲可能参与的‘犯罪活动’是什么吗?
4. 火灾当晚,您知道什么?
5. 母亲为什么让我来找您?
6. 这些年,您为什么没有主动联系我?”
写完后,她盯着这些问题,突然感到一阵荒谬。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彻底改变她对过去的认知,可能揭开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真相。但她还是来了,坐了几个小时的夜班火车,来到这座陌生的小城,在凌晨的酒店房间里,准备迎接可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对话。
因为她别无选择。真相像一颗埋在她身体里的种子,经过七年的沉默,终于开始发芽,开始生长,开始用根系缠绕她的心脏。她可以忽视它,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但它会继续生长,直到撑破她的胸腔,让她的整个生命都为它让路。
所以不如主动面对。不如亲手挖出这颗种子,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一种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时光流逝的声音。沈星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一会儿。但眼睛一闭上,脑海中就浮现出各种画面:母亲写信时的侧脸,林老师给她读故事时的微笑,火灾那晚的红光,还有陆时砚在路灯下送她雪花项链时的眼神……
这些画面交错重叠,像一部剪辑混乱的电影,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有无尽的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的,婉转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宣告夜晚的结束。沈星燎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细雨停了,但天空依然是灰白色的,云层低垂,没有阳光。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零八分。
该准备了。
沈星燎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润唇膏。她希望自己看起来干净、简单、无害,像一个单纯来找老师寻求帮助的学生,而不是一个携带着七年秘密和一场火灾阴影的追问者。
早餐是在酒店楼下的小餐馆解决的,一碗白粥,一个茶叶蛋。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餐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人在角落里看报纸,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电视里播放着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内容,只有断续的词句飘过来:“……经济增长……”“……天气预警……”“……社会关怀……”
沈星燎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街道。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摩托车的轰鸣声,小贩的叫卖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一座小城市清晨的奏鸣曲。这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那么……与她无关。
她付了钱,走出餐馆,按照手机地图的指示,朝市第一中学走去。
学校离酒店不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沿途经过一条小河,河水浑浊,漂着一些落叶和塑料袋。河边的栏杆上晾晒着被褥和衣服,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阴干。几个老人在河边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水中的植物,随着看不见的潮流缓缓摆动。
沈星燎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母亲。如果母亲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在这样的清晨,在这样的河边,打太极拳,或者只是坐着,看着河水发呆?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母亲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梦想,有什么遗憾。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记忆里的一串符号:母亲,女性,四十岁,死于火灾。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直到那封信的出现。
“妈妈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一直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她终于可以听到了。通过林老师,通过那些“一切”。
市第一中学的大门很朴素,白色的门柱,黑色的铁艺大门,门柱上挂着校牌:清江市第一中学。门口有个小小的门卫室,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看报纸。
沈星燎走过去:“您好,我想找林静老师。”
保安抬起头,打量她:“林老师?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以前的学生,从外地来看她。”
保安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林老师一般八点左右到。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沈星燎点点头,在校门外找了个石凳坐下。校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树下有几个石桌石凳,大概是供家长等待用的。她坐在那里,看着陆续到来的学生和老师。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蓝白相间,背着沉重的书包,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困倦和朝气。老师们大多骑着自行车或电动车,有的手里还提着早餐。空气里有包子、油条、豆浆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气息。
八点过五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已经过去了七年,沈星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林老师。她骑着一辆浅蓝色的自行车,车篮里放着一个布包。她还是戴着眼镜,圆脸,只是比记忆中胖了一些,头发剪短了,在耳后整齐地别着。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身是深色的裤子,简单,干净,符合一个中学语文老师的形象。
沈星燎站起身,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她张了张嘴,想叫“林老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林老师锁好自行车,拎起布包,朝校门走来。她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注意到沈星燎。直到走到校门口,保安说:“林老师,有个以前的学生找你。”
林老师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星燎脸上。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沈星燎看到林老师的眼睛突然睁大,眼镜后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那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恐惧?
“小……小玲?”林老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老师。”沈星燎终于发出声音,喉咙干涩,“是我。”
林老师快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很用力,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你怎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妈妈的信。”沈星燎轻声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看到那封信,就来找您。她说,您知道一切。”
林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环顾四周,像在确认有没有人听见,然后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她拉着沈星燎走进校园,没有去教学楼,而是走向校园深处的一栋小楼。那是学校的图书馆,周末不开放,门口很安静。林老师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侧门,拉着沈星燎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
图书馆里很暗,只有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籍和灰尘的味道,一排排书架像沉默的士兵,站立在阴影里。林老师打开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张阅览桌和两把椅子。
“坐。”她说,声音还在微微颤抖。
两人面对面坐下。在台灯的光圈里,沈星燎能清楚地看到林老师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震惊,不安,警惕,还有……悲伤。
“七年了。”林老师喃喃自语,“你都长这么大了。上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学生,现在……已经是漂亮的大姑娘了。”
她的目光在沈星燎脸上仔细端详,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找过去的影子。
“林老师,”沈星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证据袋,放在桌上,“这是我妈妈的信。火灾后在相册残骸里找到的。”
林老师盯着证据袋,却没有伸手去碰,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会咬人的东西。
“你看了?”她问。
“看了。”沈星燎点头,“但有很多地方不明白。妈妈在信里说,您知道‘一切’。所以我来了。我需要知道真相。”
林老师沉默了。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拖延时间。重新戴上眼镜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妈妈……”她开口,声音很轻,“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沈星燎的心脏猛地一紧。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亲姐妹一样。”林老师继续说,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她比我漂亮,比我聪明,也比我有勇气。我一直觉得,她会有很好的人生,会离开那个小地方,去大城市,做出一番事业。”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她遇到了你爸爸。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不懂什么是爱情,不懂婚姻意味着什么。她被你爸爸的热烈追求打动,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嫁给了他。我当时劝过她,我说,沈建国这个人,看着就不靠谱,脾气暴躁,又没有稳定工作。但她听不进去。她说,爱情可以改变一切。”
台灯的光在林老师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沧桑。
“婚后的生活,和所有人预料的一样,并不幸福。”林老师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爸爸找不到好工作,整天喝酒,发脾气。你妈妈一开始还忍着,后来也开始争吵。再后来……有了你。”
她看向沈星燎,眼神复杂:“你出生后,你妈妈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她说,你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但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好,反而更糟了。养孩子需要钱,你爸爸的压力更大,喝得更多,脾气更坏。有一次,他动手打了你妈妈,我去看她时,她眼睛都哭肿了,脖子上还有淤青。”
沈星燎的手指收紧。她记得父亲打母亲的事,记得那些夜晚的哭喊和摔东西的声音。但她不知道,林老师也知道这些。
“我劝她离婚。”林老师说,“我说,我可以帮她,可以给她介绍工作,可以帮她照顾你。但她拒绝了。她说,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不能让你在单亲家庭长大。她说,她可以忍,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忍。”
泪水从林老师的眼角滑落,她没有擦,任其流淌。
“后来我调到清江工作,离开了家乡。但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写信,偶尔打电话。我知道她的生活越来越糟糕,知道你爸爸欠了赌债,知道讨债的人找上门来。我想帮她,但她总是说‘没事,能应付’。”
林老师的声音开始颤抖:“火灾发生前三个月,她突然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信里说,她可能活不长了。她说,你爸爸被逼到了绝境,可能要做一些‘可怕的事’。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沈星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三个月前。母亲已经预感到死亡了吗?
“我收到信后,立刻请假回去找她。”林老师擦掉眼泪,但新的泪水又涌出来,“我们见了面,在一个小茶馆里。她看起来很憔悴,很疲惫,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肯说具体,只是说,你爸爸欠了很大一笔钱,如果不还,那些人会要他的命。她说,她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一个可以一了百了的方法。”
“什么方法?”沈星燎的声音干涩。
林老师看着她,眼神里充满痛苦:“她说……她说她要放一把火。烧掉一切,包括她自己。这样,保险金可以还清债务,你也可以得到一笔钱,好好长大。”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的声音。沈星燎感到一阵眩晕,世界在她眼前旋转、模糊。母亲要放火?自杀?为了保险金?为了还债?为了……她?
“不……”她喃喃自语,“不可能……妈妈不会……”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林老师的声音充满痛苦,“我骂她疯了,说这是犯罪,是谋杀——包括她自己。我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可以借钱给她,可以帮她找工作,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做这种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她听了我的话,哭了很久。最后她说,她会再想想。我离开时,以为她放弃了那个可怕的念头。我以为……我以为我说服了她。”
泪水再次涌出,林老师的声音几乎破碎:“但我错了。三个月后,火灾发生了。你父母都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我听到消息时,整个人都崩溃了。我知道,她没有放弃那个念头。她真的那么做了。”
沈星燎的世界彻底崩塌了。母亲放的火?为了保险金?为了还债?那父亲呢?他是同谋?还是受害者?还有她——她是计划的一部分吗?母亲想让她活下来,所以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还是……她只是侥幸逃脱?
无数问题在她脑海中爆炸,但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她感到呼吸困难,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张开嘴,想吸气,但空气似乎变成了液体,稠密得无法进入肺部。
“小玲?小玲!”林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呼吸!慢慢呼吸!”
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沈星燎努力聚焦视线,看到林老师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
“慢慢来,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她跟着林老师的指示,一点点找回呼吸的节奏。空气重新进入肺部,带着图书馆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世界逐渐清晰,但那个刚刚得知的真相,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让她每一次心跳都感到疼痛。
“你妈妈……”林老师的声音很轻,充满歉意,“她是个很矛盾的人。她爱你,胜过爱世界上任何东西。但她也被生活逼到了绝境,看不到其他出路。她选择了一个最极端、最错误的方法,以为这样可以给你更好的未来。”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有一点我确定:她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火灾那晚,她一定是想救你的。只是……火势失去了控制。”
沈星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信中的话:“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如果真的要有人死,那我希望是我。用我的命,换你们父女的平安。”
所以母亲是打算自杀,换取保险金,还清债务,让父亲和她活下去?但父亲也死了,所以计划出了意外?还是……父亲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父亲呢?”她睁开眼睛,看着林老师,“他知道这个计划吗?”
林老师摇摇头:“我不知道。从你妈妈的描述看,你爸爸当时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可能不知道具体的计划,但可能……默许了什么。”
默许。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沈星燎的心脏。父亲默许母亲去死?默许一场可能烧死全家的火灾?
“火灾后,”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您为什么没有联系我?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些?”
林老师的眼神黯淡下来:“我不敢。第一,我没有证据,只有你妈妈生前跟我说的一些话,这些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第二,我害怕。如果真相真的是你妈妈放的火,那这就是纵火罪,是谋杀——即使死者包括她自己。一旦曝光,你会怎么想?你会恨她吗?会恨自己吗?会怎么面对以后的人生?”
她伸手,轻轻握住沈星燎的手:“我更害怕的是,如果我说出来,可能会给你带来更大的伤害。你已经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如果连对母亲最后的怀念都被摧毁,那你还剩下什么?”
沈星燎看着林老师的手,那只手温暖而粗糙,有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茧。这只手曾经在她小学时,轻轻拍过她的头,曾经在她哭泣时,递给她纸巾,曾经在她取得好成绩时,竖起大拇指。
“所以您选择了沉默。”沈星燎轻声说。
“是的。”林老师点头,泪水再次涌出,“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你在‘意外火灾’的认知中长大。我以为这样对你是最好的。我以为……遗忘比真相更仁慈。”
她顿了顿,声音里充满自责:“但我错了。这七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件事。每次看到新闻里关于火灾的报道,每次听到‘阳光福利院’这几个字,每次想到你——我都会问自己:我做得对吗?我该告诉你吗?如果你永远不知道真相,你会幸福吗?如果你知道了,你能承受吗?”
沈星燎反握住林老师的手。那只手在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林老师,”她说,“谢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些。虽然很痛,虽然很难接受,但至少……我知道了。知道了母亲为什么那样做,知道了她那封信是什么意思,知道了她最后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您说得对,遗忘可能比真相更仁慈。但如果我永远不知道,我会一辈子活在疑问里,一辈子在梦里寻找答案,一辈子不知道母亲最后想对我说什么。”
林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心疼,也有……一丝欣慰。
“你长大了,小玲。”她轻声说,“比我想象的更坚强。”
“我不坚强。”沈星燎摇头,“我只是……没有选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还有头顶老旧日光灯管轻微的嗡鸣。
“还有一件事。”沈星燎突然想起,“火灾那晚,除了我们家三口,可能还有第四个人在场。消防员在现场发现了另一个人的脚印,从二楼窗户跳下来后跑掉了。您知道可能是谁吗?”
林老师的表情突然变了。她的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第四个人……”她喃喃自语,“难道……难道是他?”
“谁?”沈星燎追问。
林老师犹豫了很久,最终摇摇头:“我不确定。而且,即使我知道,现在也不能说。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林老师——”
“小玲,”林老师打断她,声音很严肃,“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如果火灾那晚真的有第四个人在场,而且他逃跑了,那这个人一定很危险。他可能目睹了一切,可能参与了什么,甚至可能……是凶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你妈妈的信里提到你爸爸可能参与的‘犯罪活动’,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但具体细节,我需要时间去查证。在我确认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问,好吗?”
沈星燎也站起来:“但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真相有时会杀人。”林老师转身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沈星燎从未见过的严厉,“你已经承受了太多,小玲。让我来查,让我来承担风险。你回学校去,好好读书,好好生活。等我查清楚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那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林老师诚实地说,“可能需要几周,也可能需要几个月。但我答应你,一旦有结果,我立刻联系你。”
沈星燎看着林老师,看着这个七年未见、却一直默默关注她的老师。她能感觉到林老师的关心是真诚的,保护她的意愿是强烈的。但她也能感觉到,林老师在害怕什么,在隐瞒什么。
“林老师,”她轻声问,“您在害怕什么?那个可能的‘第四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林老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我怕你受到伤害。我怕真相会毁了你。我怕……重蹈你妈妈的覆辙。”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个证据袋,轻轻抚摸:“你妈妈是个好人,但她被生活逼到了绝路,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我不想看到你也走上那条路。所以,答应我,小玲,给我时间,让我来处理。”
沈星燎沉默了。她知道林老师说得对,知道冲动可能会带来危险。但等待的滋味,像把心放在文火上慢慢烤,每一秒都是煎熬。
最终,她点点头:“好。我答应您。但您也要答应我,一旦有进展,立刻告诉我。不要像这次一样,等我主动来找您。”
林老师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答应你。这次,我不会再沉默了。”
她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可以打给我。”
沈星燎接过纸条,小心地放进口袋。
“还有,”林老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这个给你。是你妈妈生前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比那封在相册里的信早几天。里面有些内容,可能对你有帮助。”
沈星燎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现在别看。”林老师说,“等回到学校,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沈星燎点点头,把信封和证据袋一起放进背包。
“我该走了。”她说,“下午的火车回学校。”
林老师送她到图书馆门口。外面的天空依然阴沉,但没有下雨。校园里传来学生们的读书声,整齐而稚嫩,像春天的鸟鸣。
“小玲。”在分别前,林老师突然叫住她。
沈星燎回头。
“不管你发现了什么,不管真相是什么,”林老师认真地说,“记住:你是沈星燎,不是沈小玲。你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不要被过去困住,不要重复你父母的错误。”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比你妈妈幸运。你有朋友,有关心你的人,有未来。好好珍惜,好好生活。”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颤。朋友,关心她的人,未来……她想起了陆时砚、林薇、江宴辞,甚至池枭。想起了圣樱学院,想起了校园歌手大赛,想起了那条雪花项链。
“我会的。”她轻声说,“谢谢您,林老师。”
“不,应该我说谢谢。”林老师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给我一个说出真相的机会。谢谢你……还活着,还好好长大了。”
两人拥抱了一下,很轻,很快,但沈星燎能感觉到林老师在颤抖。
然后她转身,走出校园,没有回头。
回酒店的路上,沈星燎走得很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母亲打算放火,为了保险金,为了还债,为了她……父亲可能知情,可能默许……第四个人,神秘的第四个人……
真相像一块巨大的拼图,她刚刚找到了几块关键的部分,但整幅图依然模糊不清。而且,这些新找到的碎片,让原本的图案变得更加黑暗,更加令人不安。
手机震动,是陆时砚的短信:
“见到林老师了吗?一切顺利吗?”
沈星燎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她该告诉他吗?告诉他母亲可能纵火?告诉他父亲可能参与犯罪?告诉他有一个神秘的第四个人?
最终,她回复:“见到了。得到了一些信息,但还不完整。正在回程路上。”
陆时砚的回复很快:“注意安全。需要接站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好。到学校后告诉我。”
沈星燎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老人在聊天。这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但对她来说,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能看见,却感觉不到温度。
因为她知道了那个秘密。知道了七年前那场火灾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悲剧。知道了母亲最后的选择,知道了父亲可能的默许。
这些知识像一种病毒,感染了她对世界的感知。从此以后,她看一切都会带上这层阴影:每一个看似和睦的家庭背后,可能都有不为人知的痛苦;每一场看似意外的灾难,可能都有隐秘的缘由;每一个看似平静的人,可能都携带着足以摧毁一切的秘密。
回到酒店,收拾行李,退房。去火车站的路上,她买了回程的车票。下午两点十分的火车,还有三个小时。
她坐在候车室里,周围是各种旅客:疲惫的工人,兴奋的学生,沉默的老人,哭泣的婴儿。空气里有泡面、汗水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广播里不时传来列车到站和出发的通知,声音机械而冷漠。
沈星燎从背包里拿出林老师给的那个信封。淡黄色的信封,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林老师的地址和名字。字迹是母亲的,她认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比相册里的那封信更加潦草,更加急切:
“静,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在我还有勇气的时候。”
“建国欠的不是普通赌债,是欠了一个叫‘黑蛇’的人的高利贷。黑蛇不是普通的高利贷,他背后有一个组织,专门做非法勾当。建国被他们逼着去‘做事’——具体做什么他不肯说,但我知道很危险,可能是贩毒,可能是抢劫,甚至可能是杀人。”
“他说,只要做成这一单,债务就能还清,我们就能重新开始。但我不相信。我知道,一旦踏进去,就永远出不来了。而且,他们可能会用我和小玲来威胁他,让他做更多的事。”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结束这一切。用我的命,换他们父女的平安。我已经联系了保险公司,买了高额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小玲。只要我‘意外’死亡,保险金就够还债,还能剩下一些,让小玲好好长大。”
“我知道这很疯狂,很愚蠢,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静,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小玲。不要告诉她真相,让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让她记住我好的样子,忘记那些痛苦和不堪。”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如果火灾后,有人来找你,问关于我的事,特别是问关于一封信的事——那封信我藏在了相册里——你一定要说不知道。那个人很危险,可能是黑蛇的人,也可能是警察。无论哪种,都不能让他们找到那封信。”
“对不起,静,把你卷进这些事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只能这样报答你。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活,做个让你骄傲的人。”
“永别了。爱你的,秀兰。”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日期,但根据内容,应该是火灾发生前不久写的。
沈星燎的手在颤抖,纸页在她指尖微微晃动。黑蛇,高利贷,非法组织,贩毒,抢劫,杀人……这些词像一把把锤子,砸碎了她对父母最后的一点幻想。
父亲不只是酗酒、家暴、赌博的失败者,他还可能参与了真正的犯罪活动。母亲不只是软弱、沉默、逆来顺受的家庭主妇,她计划了一场以自己生命为代价的保险诈骗。
而她,沈星燎,沈小玲,是他们犯罪的动机,是他们悲剧的见证者,是他们留下的、背负着这一切秘密的遗孤。
候车室的广播响起:“乘坐KXXX次列车的旅客,请到3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沈星燎机械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她站起身,拎起行李,走向检票口。
人群拥挤,她被推着往前走,像河流中的一片落叶,没有方向,只能随波逐流。检票,上车,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火车缓缓启动,清江站逐渐远去,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天空依然阴沉,没有阳光。
沈星燎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雪花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冰凉的吊坠贴着她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吻。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她不再是那个单纯寻找真相的女孩,而是一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的负重者。她知道了母亲的计划,知道了父亲的罪恶,知道了那个叫“黑蛇”的威胁,知道了可能存在的第四个人。
这些秘密像无数条无形的锁链,缠住她的手脚,拴住她的灵魂。她可以假装不知道,可以继续演那个纯洁无辜的沈星燎,但面具下的脸,已经永远改变了。
手机震动,这次是陈默:
“明天老时间,老地方。希望你有新的‘记忆碎片’。”
沈星燎盯着这条短信,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记忆碎片?她现在有太多碎片了,但把它们拼凑起来,得到的不是完整的真相,而是一个更大的、更黑暗的谜团。
她回复:“好。”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天色渐暗,田野和山丘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远方的地平线上,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最后一缕微弱的光,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火车在铁轨上平稳前行,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像一颗巨大心脏的跳动。沈星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那声音充满她的世界。
明天,她将回到圣樱,回到那个充满算计和伪装的世界。明天,她将面对陈默,面对陆时砚,面对池枭和江宴辞,面对林薇和赵茜,面对校园歌手大赛,面对一切。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火车行驶的这短暂时间里,她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只是听着铁轨的声音,只是感受车厢的摇晃,只是做一个在旅途中的、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简单的人。
窗外的最后一线光也消失了,黑夜降临。
火车在黑暗中前行,像一艘在时间的海洋中航行的船,载着一个女孩和她的秘密,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女孩颈间的雪花吊坠,在黑暗中静静闪烁,像夜空中唯一可见的星星,微小,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