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圣樱学院,被一层薄薄的霜覆盖。
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间彻底枯黄、卷曲,边缘镶嵌着细碎的冰晶,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脆弱的光泽。人工湖的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冰,像一块巨大的、易碎的玻璃,黑天鹅在冰层边缘缓慢游动,喙轻轻敲击冰面,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沈星燎站在宿舍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陶瓷杯壁传来的凉意,那凉意透过掌心,沿着手臂向上蔓延,让她保持一种清醒的麻木。
从清江市回来已经两天了。周六晚上回到宿舍,周日一整天她都没有出门,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林薇的探望,也没有回复任何人的短信。她需要时间消化从林老师那里听到的一切,需要重新调整自己的面具,需要计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现在,周一早晨,她必须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重新扮演那个纯洁、努力、略带羞涩的沈星燎。即使面具下的脸已经布满了裂痕,即使内心那层冰壳已经出现了难以修补的缝隙。
她放下咖啡杯,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孩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梳成光滑的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不是掩盖疲惫,而是营造一种“健康但略显苍白”的效果,符合“感冒初愈”的人设。她的眼睛依然清澈,但仔细看,能看到眼底深处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像沉在湖底的石头,不显眼,但存在。
完美。至少在表面上是完美的。
手机震动,是三条几乎同时进来的短信。
陆时砚:“身体好些了吗?需要帮你请假吗?”
池枭:“听说你病了?真病还是装病?”
江宴辞:“今天音乐厅有我的彩排,如果你感觉好些了,欢迎来听。音乐有时候是最好的药。”
沈星燎看着这三条短信,像在看三张不同面值的牌。陆时砚是关心,池枭是试探,江宴辞是邀请——每一种都需要不同的回应,每一种都代表一种不同的关系模式。
她快速回复:
给陆时砚:“好多了,谢谢学长关心。今天会去上课。”
给池枭:“真病,但快好了。谢谢关心。”
给江宴辞:“如果下午感觉好些,会去的。谢谢学长。”
发送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书包。今天上午有数学测验,她需要集中注意力。无论内心多么混乱,无论真相多么黑暗,学业是她不能放弃的阵地——奖学金是她留在圣樱的基础,是她所有计划的起点。
走出宿舍楼时,冷空气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在脸上。沈星燎裹紧外套,加快脚步。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走动,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真实,就像她背包里那封关于犯罪组织和纵火计划的信不存在一样。
世界就是这样分裂的。表面平静如水,底下暗流汹涌。
“星燎!”
林薇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心:“你没事吧?昨天我发了好几条信息你都没回!”
“对不起,”沈星燎露出歉意的微笑,“昨天一直睡,没看手机。现在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咳嗽。”
她适时地咳了两声,声音不大,但足够真实。
林薇立刻挽住她的手臂:“那你要多穿点!今天特别冷!对了,决赛的服装你试了吗?合身吗?”
“还没,晚上回去试。”
“一定要试哦!如果不合适,我马上拿去改!”林薇认真地说,然后压低声音,“你知道吗,赵茜昨天在朋友圈晒了她的决赛服装,是定制的,据说花了五位数!哼,有什么了不起,我觉得你的裙子比她好看多了!”
沈星燎笑了笑,没说话。赵茜的炫耀在她的计算中是意料之中的,甚至是有用的——它分散了其他人对她的关注。在一个小圈子里,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时,那个人反而最危险。所以她需要赵茜这样的“竞争对手”,需要有人分担关注度。
两人走进教学楼,高二(A)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数学测验在第二节课,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沈星燎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笔记本,开始复习公式。她的动作很自然,表情很专注,完全是一个准备考试的好学生。
但她的余光在观察。观察赵茜和王雨萌的窃窃私语,观察周浩和几个男生的嬉闹,观察教室里每一个人的表情和互动。这是她的本能,像野生动物在陌生环境中不断扫描四周,评估风险,寻找机会。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一叠试卷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翻试卷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沈星燎接过试卷,快速浏览一遍题目——不算太难,但有几道需要技巧的应用题。
她开始答题,手很稳,思路很清晰。数学对她来说是避难所,是绝对理性的领域,没有情感,没有秘密,只有公式和逻辑。在这里,她可以暂时忘记母亲的计划、父亲的罪行、黑蛇的威胁,可以只做一个解题的学生。
四十五分钟的考试时间过得很快。沈星燎在最后一分钟检查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赵茜的嫉妒,周浩的好奇,还有……来自教室后排的一道特别专注的目光。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那是谁。陆时砚今天来他们班听课,作为学生会主席的例行巡视。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应该能看到所有人的表现。
交卷后,课间休息。沈星燎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里遇到了陆时砚。
“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自然,像普通的学长关心学妹。
“还好。”沈星燎轻声说,“有几道题不太确定。”
“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错题。”
“谢谢学长,我自己先复盘一下。”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微观的宇宙。
“清江之行,”陆时砚突然压低声音,“有什么收获吗?”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跳。她看着前方,表情平静:“见到林老师了。她确实知道一些事,但……不完整。”
“需要我帮忙查更多吗?”
沈星燎犹豫了一下。她想起了林老师的警告,想起了那封关于“黑蛇”的信。如果陆时砚介入太深,可能会被卷入危险。而且,如果真相真的涉及犯罪组织,陆家的背景反而可能成为阻碍——大集团通常不愿与这类事扯上关系。
“暂时不用。”她最终说,“林老师说她需要时间查证一些事,我等她的消息。”
陆时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没有追问。“好。但记住,如果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我会的。”
两人走到楼梯口,陆时砚要上楼去学生会办公室,沈星燎要回教室。分别前,陆时砚突然说:“对了,校园歌手大赛的决赛评委名单调整了。”
沈星燎的心微微一紧:“调整?”
“嗯。赵茜的父亲对原来的评委名单有意见,认为其中一位评委与陆氏有业务往来,可能影响公平性。”陆时砚的语气很平静,但沈星燎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不悦,“学校压力很大,最后妥协了,换了一位评委。”
“换成谁了?”
“一位独立音乐制作人,叫杨帆。”陆时砚说,“我查过他的背景,很干净,专业水平也很高。应该不会影响比赛的公平性。”
沈星燎点点头,但心里开始快速计算。赵茜的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有能力影响评委名单。这意味着赵茜在决赛中有主场优势。而她自己,除了陆时砚的暗中帮助和江宴辞的专业建议,没有任何官方背景。
这不是好消息。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学长告诉我。”
“决赛还有十天,”陆时砚看着她,“你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提。”
“我会的。”
回到教室时,沈星燎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赵茜和王雨萌正凑在一起说话,看见她进来,立刻停止了交谈,但眼神里的得意和挑衅几乎不加掩饰。周浩则大声对旁边的男生说:“有些人啊,以为靠关系就能赢,其实实力才是硬道理!”
这话明显是针对她的。沈星燎没有理会,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林薇气鼓鼓地想说什么,被她轻轻按住了手。
“别理他们。”沈星燎低声说,“准备下节课吧。”
林薇瞪了赵茜一眼,不情愿地转回头。
上午剩下的课程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中进行。沈星燎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关注:嫉妒的、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她像站在一个无形的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但灯光里混着各种颜色的滤片,让她看起来时而纯洁,时而可疑,时而可怜,时而可憎。
她习惯了。从进入圣樱的第一天起,她就生活在这样的目光中。唯一不同的是,以前她知道自己是在表演,知道面具下的真实是什么。而现在,面具和真实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表演沈星燎,还是沈星燎正在变成她。
午餐时间,沈星燎和林薇一起去食堂。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见了池枭。他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见她们,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危险的笑。
“哟,病美人康复了?”他走过来,目光在沈星燎脸上逡巡,“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要我请你吃点补的?”
“不用了,谢谢。”沈星燎轻声说,“食堂的饭菜就够了。”
“食堂?”池枭嗤笑,“那些东西能有什么营养?走吧,我带你去外面吃,我知道一家不错的药膳馆。”
林薇紧张地抓住沈星燎的手臂。沈星燎能感觉到她在轻微颤抖——林薇害怕池枭,这很正常,圣樱里没几个人不怕他。
“真的不用了,池学长。”沈星燎的语气很礼貌,但也很坚定,“我和林薇约好了。”
池枭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吧。不过记住,如果身体不舒服,随时可以找我。我认识很好的医生。”
“谢谢。”
池枭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陈默让我问你,今晚的见面照常吗?”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跳。陈默居然通过池枭传话?他们的关系比她想象得更密切。
“照常。”她说。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
池枭点点头,这次真的离开了。
林薇松了口气,小声说:“星燎,你怎么认识池枭的?他很危险的!”
“偶然认识的。”沈星燎简单地说,“走吧,我们去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沈星燎点了最便宜的套餐——一荤一素,白饭免费。林薇则点了一大堆菜,还非要分给沈星燎。
“你生病了,要多吃点!”林薇认真地说,“对了,决赛的服装你真的试了吗?一定要试啊!如果不合适——”
“我今晚回去就试。”沈星燎打断她,微笑,“谢谢你,林薇。你对我真的很好。”
林薇的脸红了:“哎呀,我们是好朋友嘛!对了,决赛的两首曲目你选好了吗?自选曲目是什么?”
“还没决定。”沈星燎说,“《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是初赛唱过的,决赛想换一首。但还没找到合适的。”
“我可以帮你找啊!”林薇眼睛亮了起来,“我妈妈认识很多音乐老师,可以请她们推荐!”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再想想。”
“不麻烦不麻烦!”林薇掏出手机就开始发信息,“我这就问我妈!”
沈星燎看着她专注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林薇的单纯和热情,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照出她自己的复杂和阴暗。有时候她几乎嫉妒林薇,嫉妒她能活得这么简单,这么直接,这么……真实。
午餐后,沈星燎找了个借口和林薇分开,去了音乐厅。江宴辞的彩排是下午两点开始,她提前十分钟到达。
音乐厅里很安静,只有江宴辞一个人在舞台上调试钢琴。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抚摸,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看见沈星燎进来,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微笑。
“你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沈星燎走上舞台,“不会打扰你吧?”
“不会。”江宴辞摇头,“其实,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江宴辞从琴凳上拿起一份乐谱:“这是我为决赛创作的一首新曲子,想请你试唱一下主旋律部分。我需要一个真实的人声来测试和声效果。”
沈星燎接过乐谱,看了一眼标题:《冰与火之歌》。
“名字很特别。”她说。
“灵感来自……一个特别的人。”江宴辞看着她,眼神很清澈,“我觉得这首曲子很适合你。它讲的是冰封的外表和炽热的内心,讲的是冷漠与热情的共存,讲的是……一个看似完美但内心充满裂痕的灵魂。”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震。江宴辞总是能看到她最深处的东西,即使她从不主动展示。
“我不确定能不能唱好。”她诚实地说,“我没学过专业的声乐技巧。”
“技巧可以练习,”江宴辞说,“但情感不能。而你有情感——虽然你可能自己都没发现。”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指着乐谱上的第一行:“从这里开始。不用管技巧,只管感觉。想象你是冰,想象你是火,想象你在冰与火之间挣扎、撕裂、最后……融合。”
沈星燎深吸一口气,开始唱。第一个音符出来时,她感到一种陌生的震颤,从喉咙深处升起,沿着脊椎向下蔓延。这不是技巧,不是计算,而是一种……释放。
她唱得很轻,很小心,像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坠落。但渐渐地,她放松了,声音变得自然,变得流畅。她闭上眼睛,让音乐引领她。
冰封的湖面下,是涌动的水。完美的面具下,是破碎的灵魂。冷漠的外表下,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她不敢面对的东西。
唱到高潮部分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力量。那不是技巧的力量,而是情感的力量——压抑了七年的情感,从未被承认、从未被释放的情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音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星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不是悲伤的泪,不是喜悦的泪,而是一种……释放的泪。
江宴辞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有理解,还有一丝……心疼?
“很好。”他轻声说,“比我预想的更好。”
“谢谢。”沈星燎擦掉眼泪,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江宴辞递给她一张纸巾,“这首曲子,我想在决赛时作为你的自选曲目。如果你愿意的话。”
沈星燎愣住了:“可是……这是你的作品。”
“作品需要被演绎才能完整。”江宴辞微笑,“我觉得,只有你能真正理解它,真正演绎它。而且,这也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礼物。沈星燎想起陆时砚送的雪花项链,想起池枭提供的“保护”,想起林薇送的演出服。每个人都在给她东西,每个人都在试图定义她,占有她,或者……拯救她。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宴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了那个在完美外表下挣扎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在艺术和现实中撕裂的自己,看到了那个……不知道真实是什么的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我觉得你很孤独。虽然你身边总是有人,虽然你总是站在聚光灯下,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很孤独。而孤独的人,应该互相取暖。”
沈星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江宴辞看到了她的孤独,看到了她的伪装,但他没有试图撕开,没有试图拯救,他只是……理解。这种理解,比任何帮助都更珍贵。
“谢谢你。”她最终说,“我……我会认真考虑。”
“不用急着答复。”江宴辞说,“离决赛还有时间。你可以先练习,如果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换。”
他看了看时间:“我该继续彩排了。你要留下来听吗?”
“不了,我还有事。”沈星燎说,“谢谢你,江学长。”
离开音乐厅时,沈星燎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不是因为真相明确了,而是因为……她被看见了。被真正地看见了。不是作为特招生,不是作为陆时砚的学妹,不是作为池枭的猎物,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复杂、矛盾、有血有肉的人。
但这种轻盈很快就被现实的重量压垮。因为她接下来要去见陈默,要去继续那个关于真相的游戏。而那个游戏里,没有理解,没有温暖,只有冰冷的追问和残酷的揭露。
下午四点,沈星燎准时到达旧图书馆。陈默已经在老位置等她,面前的电脑开着,旁边放着一支录音笔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准时。”看见她进来,陈默说,“身体好了?”
“好多了。”沈星燎在他对面坐下,“谢谢关心。”
“不是关心,是确认。”陈默坦率地说,“如果你病了,我们的进度会受影响。”
沈星燎没有接话。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昨晚写下的“记忆碎片”:
“记忆碎片5:母亲有一本日记,粉色的封面,樱花图案。火灾前几天不见了。
记忆碎片6:火灾前,家里经常有陌生人打电话来。父亲接电话时总是压低声音,很紧张。
记忆碎片7:火灾前几天,母亲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保管好,说‘如果妈妈不在了,就打开’。但火灾后,那个信封也不见了。”
这些都是真的,但经过精心筛选。她没有写关于林老师的事,没有写关于“黑蛇”的事,没有写母亲可能纵火的计划。她给陈默的只是碎片,足够真实以维持信任,但不足以揭示核心真相。
陈默接过笔记本,仔细阅读。他的表情很专注,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粉色封面的日记本,”他问,“里面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沈星燎诚实地说,“那是母亲的日记,我没看过。但火灾前几天它不见了,我问母亲,她说可能不小心扔掉了。”
“陌生人的电话,”陈默继续问,“你听到过什么内容吗?”
“没有。父亲总是在阳台接电话,把门关上。我只能听到他压低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
“那个信封呢?母亲让你保管的那个?”
“她说是‘很重要的东西’,让我藏好。我把它藏在床垫下面。但火灾后,我去找过,不见了。可能烧掉了,也可能……”沈星燎顿了顿,“被人拿走了。”
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被人拿走?你觉得可能是什么人?”
沈星燎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是消防员,可能是警察,也可能是……其他人。”
她故意说得模糊。让陈默自己去猜测,去调查,去发现那条她不能直接指出的线——那条通向“黑蛇”和第四个人的线。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记录着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
“沈星燎,”他突然放下笔,看着她,“你在引导我。”
沈星燎的心脏猛地一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给我的这些‘记忆碎片’,”陈默说,“看起来很真实,但太……整齐了。就像你特意挑选过的,每一条都指向某个方向,但又都不够完整,不够具体。你希望我去调查这些线索,但你又不想直接告诉我真相。”
他向前倾身,眼神锐利:“为什么?你在保护谁?还是……在害怕什么?”
沈星燎的手指在桌子下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平静:“我没有引导你,我只是告诉你我记得的东西。记忆本来就是碎片化的,如果太完整,反而可疑,不是吗?”
陈默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欣赏和警惕混合的复杂情绪。
“你很聪明,沈星燎。比我接触过的绝大多数采访对象都聪明。你知道怎么给信息,怎么控制节奏,怎么在不撒谎的前提下隐藏关键部分。”
他靠回椅背,点燃一支烟:“但这也是我选择你的原因。和聪明人合作,虽然更费劲,但更有价值。因为聪明人知道什么是真相,知道真相的重量,也知道……真相的价值。”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沈星燎看着陈默,这个看穿了她所有伪装的记者。他危险,但有用;他贪婪,但守约——至少到目前为止,他遵守了他们的约定:不发表报道,给她时间。
“陈记者,”她最终开口,“你调查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写一篇报道吗?”
陈默吐出一口烟:“起初是。但现在……我感兴趣了。七年前的火灾,可能的纵火,失踪的日记本和信封,神秘的陌生人电话……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的家庭悲剧,更像……一个谜。而我,喜欢解谜。”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你也在解同一个谜。你想知道真相,但你有顾虑,有恐惧。所以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一个局外人,一个不怕深入黑暗的人,来帮你照亮那些你不敢独自面对的地方。”
他说得很准。沈星燎确实需要他,需要他的调查能力,需要他的记者身份可能提供的保护,也需要他作为缓冲——如果真相太黑暗,至少她不是第一个面对的人。
“那我们算是……合作伙伴了?”她问。
“算是吧。”陈默点头,“我给你真相,你给我故事。公平交易。”
他掐灭烟,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这两天的调查成果。关于你父亲沈建国当年在陆氏工作的情况,以及他被开除的具体原因。”
沈星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伸手想打开文件夹,但手指在颤抖。
“看吧。”陈默说,“这是你应得的。”
沈星燎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文件的复印件:陆氏集团的人力资源记录,沈建国的员工档案,开除决定的内部文件,还有……几张银行流水单。
她快速浏览。员工档案显示,父亲在陆氏工作了十一年,从普通工人做到生产线主管,表现一直良好。但三年前——火灾发生四年前——他的记录突然出现异常:多次迟到、早退,工作失误增多。然后是警告信,降职,最后是开除决定。
开除决定的签署人是陆震霆,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纪律,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具体什么损失,文件里没有详细说明。
“我联系了当年和你父亲共事的几个人,”陈默说,“其中一个退休的老工人说,你父亲被开除,不是因为工作失误,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沈星燎抬起头:“什么事?”
“老工人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听说,和你父亲工作的那个车间有关。”陈默指着文件中的一张照片,“这是陆氏旗下的一家化工厂,你父亲在那里工作。三年前,那家工厂发生了一起事故,有毒化学品泄漏,造成两名工人死亡。但事故报告被压下来了,家属得到了高额赔偿,媒体没有报道。”
他顿了顿,看着沈星燎:“你父亲当时是那个车间的夜班主管。事故发生在夜班期间。”
沈星燎的手指冰凉。她想起母亲信中提到父亲被迫参与“犯罪活动”,想起“黑蛇”的高利贷,想起那些神秘的陌生人电话。难道父亲卷入的不是普通犯罪,而是……工业事故的掩盖?
“事故的真相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陈默摇头,“官方报告说是设备老化导致的意外。但我查了那家工厂的设备记录,事故发生前一个月,刚刚进行了全面检修,所有设备都是新的。”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而且,有传言说,那起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破坏。目的是骗取保险金,或者掩盖其他问题。”
沈星燎感到一阵眩晕。人为破坏,保险诈骗,事故掩盖……这些词像拼图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碰撞,试图组成一个完整的画面。父亲可能不只是受害者,不只是失败者,他还可能是……共犯?知情者?还是……替罪羊?
“你父亲被开除后,”陈默继续说,“他找过陆氏几次,要求重新调查事故,要求还他清白。但都被拒绝了。之后他就开始酗酒、赌博,欠下了巨额债务。”
他指着那几张银行流水单:“我查了他的银行记录。被开除前,他的账户很干净,工资收入,日常支出。但被开除后三个月,突然有一笔大额进账——二十万。来源是一个空壳公司。之后几个月,又陆续有几笔小额进账。”
沈星燎盯着那些数字。二十万,对一个刚失业的工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封口费?赔偿金?还是……什么?
“这笔钱,”她问,“和我父亲的债务有关系吗?”
“可能有。”陈默说,“根据我查到的信息,你父亲欠的高利贷,大概也是二十万左右。时间上吻合。”
所以父亲用那笔来路不明的钱还了高利贷?但为什么后来又欠了更多?母亲信中提到“黑蛇”的债务,是新的债务,还是旧债没还清?
谜团越来越多,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而沈星燎站在网中央,感到每一个方向的线都在收紧。
“我需要更多信息。”她最终说,“关于那起事故,关于那笔钱,关于我父亲到底‘知道了什么’。”
“我会继续查。”陈默点头,“但你也需要给我更多东西。比如,你母亲的那封信。你说你找到了,但只给了我部分内容。我需要看完整的信。”
沈星燎的心脏猛地一沉。母亲的信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与真相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交出,她就失去了所有底牌。
“那封信……”她犹豫了。
“沈星燎,”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合作需要信任。我给你看了我调查到的一切,你也应该给我看你拥有的东西。否则,这就不是合作,而是利用。”
他说得对。但信任对她来说太奢侈,太危险。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好。”陈默没有逼她,“但记住,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的故事,我的报道,都在等一个结局。”
沈星燎点点头,收起文件夹:“这个我可以带走吗?”
“可以。复印件而已。”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陈默突然说:“沈星燎,你父亲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可能做了错事,可能参与了犯罪,但他也可能……是受害者。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和坏人的界限很模糊,尤其是在面对生存压力的时候。”
沈星燎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知道。”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在寒冷的夜空中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沈星燎抱着文件夹,慢慢走回学校。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信息:化工厂事故,二十万来路不明的钱,父亲的债务,母亲的计划……
真相像一座冰山,她只看到了水面上的部分,而水下的部分更大,更黑暗,更危险。
手机震动,这次是三条短信同时进来——来自那三个男人。
陆时砚:“晚上有学生会的会议,结束后我去找你。关于决赛的事,有些新情况需要告诉你。”
池枭:“陈默说你给了他新东西?小心点,别让他知道太多。记者都是无底洞。”
江宴辞:“今天的彩排很顺利。那首曲子,我做了些修改,如果你有兴趣,明天可以再来试唱。”
三个人的信息,三种不同的关注。陆时砚的关心是实际的,池枭的提醒是现实的,江宴辞的邀请是理想的。她需要回应所有人,需要维持所有关系,需要在三张牌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
她快速回复:
给陆时砚:“好的,学长。我在宿舍等你。”
给池枭:“知道了,谢谢提醒。”
给江宴辞:“明天下午我去音乐厅找你。”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继续往前走。雪花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她想起陆时砚送她项链时说的话:“雪花看起来很脆弱,但无数雪花可以覆盖山川,可以改变世界。”
她现在就需要这种力量。脆弱但持久的力量。
回到宿舍,沈星燎打开台灯,仔细阅读陈默给她的文件。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官方的术语背后,是一个男人的堕落史:从勤奋的工人到失意的失业者,从顾家的丈夫到酗酒的家暴者,从清白的人到可能卷入犯罪的嫌疑人。
她想起父亲的样子。记忆中的父亲总是醉醺醺的,眼睛红肿,身上有浓重的酒味。他很少笑,即使笑,也是那种苦涩的、扭曲的笑。他打母亲,摔东西,咒骂世界的不公。但她偶尔也会看到他清醒的时候,看到他在阳台默默抽烟的背影,看到他在她生病时笨拙地煮粥的样子。
人是复杂的。父亲是复杂的。母亲是复杂的。她也是复杂的。
她不是纯洁无辜的受害者,不是黑暗的共谋者,不是完美的伪装者。她是所有这些的混合体:一个在废墟中幸存的人,一个背负着秘密的人,一个在冰与火之间挣扎的人。
窗外的夜色深沉,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三颗……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沈星燎走到窗前,看着那些遥远的光点。它们看起来很近,但实际上相隔无数光年,就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但她必须尝试。尝试靠近,尝试信任,尝试在那片黑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因为后退没有路,停下就是死。
这是她十三岁那年就明白的道理。
也是她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