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樱学院的美术教室在旧校舍三楼,窗外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秋日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叶片,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松节油、颜料和旧画布混合的独特气味,墙上挂满历年学生的作品,从稚嫩的静物写生到成熟的人像创作,像一部无声的成长史。
沈星燎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炭笔悬在素描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周三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学生去了社团活动或图书馆,她却应王雨萌之邀来了美术教室——表面理由是“想学习素描基础”,实际是为了接近王雨萌,以及她背后的艺术资源。
但她没料到,教室里还有第三个人。
江宴辞坐在窗边的钢琴前,背对着她,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流动,弹奏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美,清澈中带着一丝忧郁,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却短暂。
“宴辞哥是我妈妈的得意门生,”王雨萌一边调色一边说,“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保送过来的,暂时在圣樱借读半年,准备明年的国际比赛。”
沈星燎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江宴辞的背影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但弹琴时手臂的线条流畅有力。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完美得不真实,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沈同学以前学过画画吗?”王雨萌问。
“没有。”沈星燎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空白的画纸,“只在福利院上过手工课,用蜡笔画过简单的画。”
“没关系,从基础开始。”王雨萌递给她一本素描入门书,“你先看看结构,我去洗个笔。”
王雨萌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沈星燎翻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江宴辞的琴声像有魔力,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她心头的某个位置,激起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受控制的感觉。
琴声停了。
沈星燎抬起头,发现江宴辞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偏深的褐色,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琥珀,干净得能映出她的倒影。
“你的呼吸节奏,和我的琴声同步了。”他说,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澈,温和,像山涧溪流。
沈星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在不自觉地跟着琴声的节奏呼吸。这是她多年来训练出的能力——迅速适应环境,融入氛围,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但被人这样直接点破,还是第一次。
“抱歉,打扰你练琴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没有打扰。”江宴辞站起身,走到她的画架旁,“你在画什么?”
“还什么都没画。”沈星燎如实说,“我不知道从哪开始。”
江宴辞看了她几秒,忽然拿起她手中的炭笔。“介意吗?”
沈星燎摇摇头。
江宴辞在素描纸上快速勾勒,线条流畅准确,几笔就勾出了一个轮廓——是一个侧脸,线条简洁但传神,能看出是一个女孩微微低头的姿态。
“这是……”
“你刚才的样子。”江宴辞放下笔,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低头翻书的时候,脖颈的弧度,肩膀的线条,还有睫毛垂下的阴影……很美,像古典雕塑。”
沈星燎的心脏轻轻一跳。这赞美太直接,太艺术化,反而让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她习惯的是周浩那种轻佻的打量,池枭那种危险的审视,陆时砚那种深沉的分析。
但江宴辞的注视不一样。他的目光纯粹得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没有任何占有欲或计算,只是单纯地“看见”。
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我……没有那么好。”她移开视线,声音很轻。
“艺术里的‘好’没有标准。”江宴辞说,“只有‘真实’和‘不真实’。你给我的感觉很真实,即使……”他顿了顿,“即使你可能在隐藏什么。”
沈星燎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是一个看穿她的人。
“每个人都会隐藏一些东西。”她说,抬起眼直视他,“不是吗?”
江宴辞笑了。那是很干净的笑容,没有任何杂质。“你说得对。所以我喜欢音乐,喜欢画画——艺术允许隐藏,也允许袒露。在音符和线条里,真实和伪装可以共存。”
这句话说进了沈星燎心里。她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江宴辞,试图读懂这个看起来过于纯粹的少年。
“江学长为什么来圣樱借读?”她问,“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不是更好吗?”
“因为一个人。”江宴辞的回答出乎意料,“我母亲的朋友,王雨萌的妈妈,夏教授。她是我钢琴启蒙老师的师妹,我来圣樱这段时间,可以同时跟她学习。”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圣樱的艺术教育资源其实很好,只是被学术成绩的光环盖住了。这里的音乐厅有斯坦威D系列钢琴,画室有天窗采光,图书馆的艺术类藏书比很多专业院校都全。”
沈星燎安静地听着。江宴辞说起艺术时,眼睛里有一种光,纯粹的、热爱的光。这种光她从未在自己眼里见过,也从未在陆时砚或池枭眼里见过。
“你喜欢这里吗?”她忍不住问。
“喜欢。”江宴辞点头,“尤其是这里的安静。在附中,每个人都在竞争,每个人都在计算排名、比赛名额、保送机会。但这里……至少表面上,艺术还是艺术。”
“表面上?”
江宴辞看向窗外,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圣樱的学生,十个有九个将来要继承家业,艺术对他们来说只是装饰,或者社交资本。但至少他们愿意装饰,这就给了艺术存在的空间。”
这话说得通透,也说得悲哀。沈星燎忽然觉得,江宴辞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不谙世事。他看得清,只是选择用艺术的方式与世界相处。
“那你呢?”她问,“你将来也要继承家业吗?”
江宴辞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是江氏集团的董事长,母亲是钢琴家。他们给了我选择:要么从商,要么从艺,但无论选哪条路,都要做到顶尖。”
他转过头,看着沈星燎:“所以我必须赢。明年的肖邦国际钢琴比赛,我必须拿奖。这是我选择艺术这条路必须付出的代价。”
赢。必须赢。
沈星燎太理解这个词的重量了。对江宴辞来说,赢是艺术道路的通行证;对她来说,赢是生存的唯一方式。
“你会赢的。”她轻声说。
江宴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你呢?你在圣樱想赢什么?”
这个问题太尖锐,沈星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想赢什么?奖学金?地位?尊重?还是……那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我只是想好好活下去。”她最终说,“比在福利院时更好一些地活下去。”
这话半真半假。江宴辞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融化的蜂蜜,温暖而粘稠。
“你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的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脆弱,是韧性。像竹子,看起来柔软,实际上很难折断。”
沈星燎的心脏又是一跳。江宴辞看她的方式和陆时砚、池枭都不同。陆时砚看穿她的伪装,池枭看穿她的算计,但江宴辞……他似乎看到了更深处,看到了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还在挣扎的“沈小玲”。
“你们聊得很开心嘛。”王雨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星燎转头,看见王雨萌端着洗好的画笔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复杂。
“雨萌。”江宴辞自然地打招呼,“我在教沈同学素描基础。”
“看得出来。”王雨萌走过来,看了一眼画纸上的侧脸素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宴辞哥很少给人画肖像,沈同学面子不小。”
这话里的醋意很明显。沈星燎立刻低下头:“是我麻烦江学长了。”
“不麻烦。”江宴辞仿佛没听出王雨萌的情绪,依旧温和地说,“沈同学很有天赋,对线条和光影很敏感。”
王雨萌没接话,转身去整理画具。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沈星燎知道自己该走了。王雨萌是重要的社交资源,不能因为江宴辞而产生隔阂。
“王同学,江学长,谢谢你们今天的指导。”她收拾东西,“我还有作业要写,先回去了。”
“我送你。”江宴辞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正好我也要回主校区。”江宴辞已经拿起书包,“一起走吧。”
王雨萌背对着他们,手里的画笔在调色盘上重重地搅动。
走出美术教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星燎眯了眯眼,江宴辞很自然地走在她左侧,替她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王雨萌喜欢你。”沈星燎突然说。
江宴辞的脚步顿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
“我只把她当妹妹。”江宴辞的声音很平静,“从小就是。她母亲是我尊敬的老师,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仅此而已。”
沈星燎没再说话。感情的事太复杂,她自己都理不清,更别说别人。
两人走在林荫道上,秋日的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圣樱的旧校舍区域很安静,大多数教室都空着,只有偶尔几个艺术生在走廊里走动。
“你喜欢音乐吗?”江宴辞突然问。
“喜欢。”沈星燎如实说,“福利院有一台旧钢琴,院长阿姨偶尔会弹,我常坐在旁边听。”
“最喜欢哪首曲子?”
沈星燎想了想:“《致爱丽丝》。很普通,但院长阿姨总是弹这首,她说这是她年轻时学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
江宴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那现在呢?在圣樱,听过更好的音乐后,还喜欢《致爱丽丝》吗?”
这个问题有深意。沈星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喜欢。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好’才喜欢,是因为‘记忆’才喜欢。”
江宴辞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得真好。记忆是艺术最珍贵的底色。”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下周音乐厅有我的练习演出,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看。我弹《致爱丽丝》。”
沈星燎愣住了。“专门为我弹?”
“为所有喜欢这首曲子的人弹。”江宴辞微笑,“但如果你来,我会弹得格外认真。”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邀请,又不显得过分刻意。沈星燎发现江宴辞其实很擅长社交,只是他的方式比陆时砚温和,比池枭真诚。
“我会考虑的。”她说。
走到主校区教学楼前,沈星燎准备告别,却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陆时砚和池枭,分别从教学楼的两侧走出来,在台阶下相遇。两人都停住了脚步,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空气瞬间凝固。
沈星燎本能地想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陆时砚先看见了她,然后池枭也转过头。
四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微妙而尴尬的四边形。
江宴辞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但他依然保持着温和的表情,对陆时砚和池枭点头致意:“陆学长,池学长。”
陆时砚先走过来,目光在沈星燎和江宴辞之间扫过。“沈同学,江学弟。”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星燎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审视。陆时砚在评估她和江宴辞的关系,评估这个新出现的变量。
池枭也走过来,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危险的笑。“哟,这么热闹。特招生,你又换护花使者了?”
这话说得难听,沈星燎的脸色白了一下。江宴辞微微皱眉:“池学长,请注意言辞。”
“言辞?”池枭挑眉,“我说错了吗?前有陆时砚送外套,后有江宴辞陪散步,咱们特招生魅力不小啊。”
“池枭。”陆时砚开口,声音冷了几分,“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池枭笑了,目光转向陆时砚,“陆大主席,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我和沈同学说话,关你什么事?”
气氛剑拔弩张。几个路过的学生都放慢了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沈星燎站在三个男生中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真实的、生理性的窒息。这三个人的气场太强,像三股不同的力量,从三个方向拉扯着她。
陆时砚的沉稳克制,池枭的张扬危险,江宴辞的温和纯粹——每一种都是真的,每一种也都可能是假的。她分不清,也懒得去分。
“三位学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教室了。”
“我送你。”陆时砚和江宴辞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更紧张了。
池枭嗤笑一声:“行了,都别争了。”他转向沈星燎,眼神里有种恶意的戏谑,“沈星燎,你自己选,让谁送?”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无论选谁,都会得罪另外两个。
沈星燎看着池枭,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闪而过。
“我谁都不需要。”她说,“从福利院到圣樱,我都是自己走的。以后的路,我也会自己走。”
说完,她对三人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独自走上台阶,走进教学楼。
留下三个男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阳光很好,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们的衣角。三个完全不同的人,因为同一个女孩,在这个午后的台阶下,形成了短暂的、诡异的同盟——或者说是对峙。
陆时砚最先收回视线,看了池枭和江宴辞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江宴辞对池枭礼貌地点头,也走了。
池枭站在原地,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教学楼门口,那个女孩消失的地方。
“有意思。”他低声说,嘴角的弧度加深,“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星燎回到教室时,里面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物理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三个男生的表情,眼神,语气,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拆解分析。
陆时砚的审视,池枭的挑衅,江宴辞的维护——这三种态度,对应着三种不同的动机,也对应着三种不同的利用价值。
但问题在于,他们开始互相制衡了。当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场景里,局面就变得复杂而危险。她必须更小心地维持平衡,不能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觉得被冷落,也不能让任何一个觉得被偏爱。
这就像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手里却没有平衡杆。
手机震动,是三条几乎同时进来的短信。
陆时砚:“池枭那边,我会处理。你专心准备歌手大赛。”
池枭:“下次单独见,有话跟你说。别带保镖。”
江宴辞:“下周三下午三点,音乐厅练习演出,我给你留了座位。如果不来也没关系。”
沈星燎看着这三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三个人,三种语气,三个不同的时间和地点。
她不能全部答应,也不能全部拒绝。
思考片刻,她回复:
给陆时砚:“谢谢学长,我会好好准备。”
给池枭:“时间地点?”
给江宴辞:“如果有时间,我会去。”
回复完,她关掉手机,继续看物理题。但那些公式和图表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七年前,在阳光福利院,她最大的愿望是能吃一顿饱饭,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床。
七年后,在圣樱学院,她被三个最优秀的男生环绕,却比任何时候都感到孤独。
不是情感上的孤独——她早就习惯了没有情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意义上的孤独:站在人群中心,却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世界;每个人都在对她说话,却没有一个声音能真正抵达。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风中打着旋,最终落在地上。
沈星燎放下笔,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刚才那个台阶,现在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安静地洒在石板上。
三个人的教室,三个人的对峙,三个人的短信。
这一切都指向她,却又好像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坐标,一个符号,一个他们用来确认自身位置的参照点。
她想起江宴辞的话:“你的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脆弱,是韧性。像竹子,看起来柔软,实际上很难折断。”
她真的像竹子吗?还是只是看起来像?
沈星燎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内心是什么,外表必须是竹子——柔软,坚韧,随风摆动但不断裂。
因为断裂就意味着结束,而她还不能结束。
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路要走,太多人要见。
也包括,那个藏在记忆空白处的真相。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沈星燎低头看,是陌生号码,但内容让她瞬间僵住:
“七年前阳光福利院火灾的调查报告,我有复印件。如果你想看,周六下午两点,城南旧图书馆三楼。——一个想帮你的人”
沈星燎的手指冰凉,血液冲上耳膜,发出轰鸣。
七年前的火灾。调查报告。复印件。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现在联系她?目的是什么?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炸开,但她强迫自己冷静。这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池枭或陆时砚的试探,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的阴谋。
但她必须去。
因为那是她丢失的记忆,是她人生的黑洞,是她一切开始的起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必须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星燎深吸一口气,回复:“我会去。”
发送后,她删掉了短信记录,关掉手机,走回座位。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些,照在她的物理习题册上,那些公式和图表在光线下变得清晰起来。
她拿起笔,开始解题。
一题,一题,又一题。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规律而稳定,像某种仪式,帮她重新建立内心的秩序。
无论周六会遇到什么,无论那份调查报告会揭示什么,无论那三个男生会带来什么——
她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后退没有路,停下就是死。
这是她十三岁那年就明白的道理。
也是她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
放学铃声响起时,沈星燎已经做完了所有物理题,还预习了明天的化学课内容。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
林薇从后面追上她:“星燎!一起走!”
“好。”
两人走出教学楼,秋日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校园里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学生,笑声、谈话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星燎,你知道吗?”林薇兴奋地说,“我听说今天下午,陆时砚、池枭和江宴辞三个人在教学楼前对峙,好像是因为你!”
消息传得真快。沈星燎垂下眼帘:“不是因为我。他们可能只是在说话。”
“才不是呢!好多人都看见了!”林薇压低声音,“现在大家都在传,说你是圣樱新的风暴中心。赵茜气坏了,她喜欢陆时砚那么久,陆时砚连正眼都没给过她,却主动跟你说话。还有王雨萌,她喜欢江宴辞,但江宴辞今天居然陪你散步……”
沈星燎安静地听着。这些八卦、嫉妒、猜测,都是她计算中的一部分。关注度越高,她的价值就越大,可利用的资源就越多。
但风险也越大。
“林薇,”她轻声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林薇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沈星燎会问她这么直接的问题。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应该选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不要管他们的背景,不要管别人的眼光,选那个让你觉得安心的人。”
安心。
沈星燎咀嚼着这个词。她对陆时砚感到警惕,对池枭感到危险,对江宴辞感到……困惑。没有一个让她“安心”。
因为她自己就没有“心”,怎么感知“安心”?
“谢谢你的建议。”她微笑,“我会好好考虑的。”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林薇要去校门口等司机,沈星燎要回宿舍。
“星燎,”林薇突然叫住她,“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是你朋友。真的。”
沈星燎看着林薇真诚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这不是计算,不是伪装,而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触感。
“谢谢。”她说,这次笑容真实了一些,“你也是我朋友。”
林薇开心地挥手离开。沈星燎独自走向宿舍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朋友。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奢侈了。但她需要林薇这样的朋友,需要这份“真诚”作为伪装的一部分。
也许,在某个遥远的未来,当一切尘埃落定,她可以尝试去理解这些词的真实含义。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需要准备周六的会面,需要应付三个男生的关注,需要准备校园歌手大赛,需要保持成绩,需要计算每一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她没有看。
无论是谁的信息,无论是什么内容,都要等到她回到宿舍,关上门,独自一人的时候,才能处理。
因为在那之前,她必须保持沈星燎的外壳——那个温柔、努力、有些羞涩的转学生。
不能有一丝裂缝。
秋风吹过,梧桐叶纷纷落下。
沈星燎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金黄色叶片,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告别夏天,告别温暖,告别一切柔软的东西。
冬天快来了。
而她,必须变得更硬,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