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耳房的吉祥焦急地进屋,给申乐娘屈膝行礼后跑向沈乐宓,“姑娘!”
沈乐宓推了把吉祥,低头用受伤的指尖按住琴面岳山,右手捻住对应琴轸,缓缓转动,残弦随轸轴松动,从龙龈处脱落。
吉祥心疼地站在一旁,她们姑娘心里苦,这阖府的姐妹都没见关心她,连申乐娘都视若无睹。
申乐娘用戴着琴甲的食指磕了下桌子,“我说过,无关人员不许进屋。”这是她一开始就说好的,伺候的不准进来。
学琴是要吃苦的,若是吃不了这苦,就干脆不要学了,除非和八姑娘一样,提前说好,只学乐理,不吃学琴的苦。
申乐娘今年三十一,本是皇商之女,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自梳,进权贵府里教各位姑娘们琴。
慢慢地打出了名声,姜氏也是花了不少银子,申乐娘才同意半年内,每五日来武阳侯府教姑娘们一下午。
不过姜氏特别表明了以沈乐宁为主,所以申乐娘以教识音为主。就是会听,会鉴赏曲子,能品评一二即可。
申乐娘表示理解,很多勋贵家小娘子都是这个需求,极少有小娘子认真钻研。
在申乐娘话音落下后,吉祥一步一回头地看沈乐宓,最后才出去,掩好门。
等吉祥出去后,申乐娘又敲了敲桌子,“继续。”琴音才又响起。
申乐娘扫视一圈,单这事就能看出武阳侯府的小娘子间不太团结,姐妹手指被琴弦刮了,没一人前来关心。
不过这与她无关,她只管教她们乐理就成。
想到这,申乐娘把目光放在坐在边上的沈乐宣,武阳侯府的五姑娘,五个姑娘里,天赋最高,也最刻苦的。
也确实只有她不嫉妒八姑娘有张好琴,按理她才是最该羡慕的。
在大家族后宅见多了勾心斗角,尤其五姑娘沈乐宣和八姑娘沈乐宁这般关系的,原配嫡女和继室嫡女,从来不是能愉快相处的,但偏偏这俩人算是武阳侯府的姑娘里关系最融洽的。
有时候她确实动了收徒的心思,只是五姑娘身份高贵,不是她能攀上的,况且武阳侯府大娘子姜氏也不会叫继女拜她为师。
可惜了这份天赋,申乐娘在心里惋惜。
沈乐宓把新弦尾拉到琴面岳山,对准弦位卡稳,抬眼看向申乐娘。
又顺着申乐娘的视线看向沈乐宣,申乐娘对沈乐宣最为看重,好似她们是搭头。
就像刚才若是沈乐宣被弦崩了手,申乐娘肯定会前去查看关心几句,对她就是冷冰冰的赶吉祥出去。
沈乐安看向换好琴弦继续调音的沈乐宓,心下遗憾,怎么就没闹起来呢!
刚沈乐宜才说几句,沈乐宓的琴弦就断了,定是心里不忿,一用力才断了的。
可惜被申乐娘打破了就要起来的剑拔弩张。
其实大房的沈乐安和二房的沈乐宜一直想看三房闹起来,三房三个人,来自三个娘。
不过她们也不急,总有会争起来的一天。
琴课结束,申乐娘的爱才之心愈发强烈,迟疑片刻后,还是走到沈乐宣旁边,“五姑娘。”
沈乐宣停下手里收拾的动作,起身屈膝,“申娘子。”
“回去好生回顾,学琴不是一日可成,”申乐娘微微叹息,她能说的就这么多,她在武阳侯府还有一半时间,“平日里更要勤加练习。”
“是。”沈乐宣既喜欢弹琴,自然也是会抽时间练习。
离开武阳侯府,申乐娘就回了申家,在临京城里偏僻处的一进宅子。
回了洗砚斋的沈乐宣静静坐在桌前,良久,才重重叹口气,也不知她何时才能拥有一张自己的琴。
临近除夕,彩云轩的闺学停了,姜氏忙得不可开交,沈乐宁和沈乐宣都被抓了壮丁,一个管各府来往的礼单,一个管阖府清扫。
又把大房的沈乐安也一并喊来,负责厨房。
小杨氏去了东屋太夫人屋里,“娘!如今府里忙成这般样子,也不喊我!”她自姜氏管家以来,就一直没摸到管家的边,很多出息都断了,颇有坐吃山空的意味。
别看她这个武阳侯府二夫人的位置坐得稳,其实丈夫对她不冷不热,从来不往房里拿银子。
早些年她和大杨氏一起管家,还能有些银钱,现在只出不进。
手里的铺子出息根本不够一家人花销。
“她也是怜惜你帮她管了这些年,”太夫人知道小杨氏的意思,“你就好好过个年吧!”
“娘!”小杨氏自认为她和大杨氏不同,大杨氏孀居不好出院子,但她不一样啊,她也是可以管家的。
太夫人把手里的暖炉重重磕在桌子上,“府里中馈是武阳侯夫人在掌,你毕竟是二房的,莫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太夫人说得够严重了,从前太夫人觉得大小杨氏都是她内侄女,姜氏是外人,但如今反应过来,姜氏是武阳侯府的宗妇,大小杨氏以后是要分府出去的。
想到这,太夫人又不免叹气,大杨氏对庶子沈乐端不管不问,养得和她不亲,将来她这个老婆子走了,免不了要分家,沈乐端会不会全心全意伺候大杨氏这个嫡母也说不定。
大杨氏再是节妇,也孀居,轻易不能出门,在内院后宅里,过的什么日子谁又知道。
“娘!”小杨氏不满,觉得自姜氏回临京后,连太夫人也变了。
“好了,”太夫人看向小杨氏,“这些年你得的,比你嫁妆都丰厚了,好生经营,短不了你一家吃喝。”
大小杨氏的动作怎么能瞒得了太夫人,对两房的事情,太夫人心里清楚。
在太夫人这碰了个钉子,小杨氏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生闷气。
太夫人才重新拿了暖炉到手里,“我和你弟妹说声,平日里议事多带着宜姐儿。”
府里五个姑娘,就沈乐宜没跟着姜氏理家,其他四个或多或少都被派了些活。
小杨氏眼珠子一转,她不行,女儿可以呀,于是开开心心起身,“那我替宜姐儿多谢娘了!”
太夫人摆摆手,对沈乐宜这个孙女她还是宠的,女孩子多学些管家本事,也是武阳侯府的脸面。
沈乐宜从前也跟小杨氏学过管家,所以姜氏让她和沈乐安一起管厨房。
眼看着其他姐妹都有活,沈乐宓在院里坐不住了,到正屋给姜氏请安。
对这个庶女,姜氏心里有数,无利不起早,又凡事喜欢掐尖,对两个堂姐妹亲近,亲姐妹间反而多有生分,还带着些敌意。
不过姜氏对小姑娘间的心思也不在意,“你去厨房看看,给你二姐姐和九妹妹搭把手。”
沈乐宓不太满意,她想单独负责一项,而不是给别人打下手。
这个嫡母看着和气,其实比谁都苛刻。
转念一想,她去厨房,能捞到不少油水,还能攒个银簪的钱,于是喜滋滋去厨房。
姜氏和沈乐宁仔细说着礼单,“看往年府里往来,再和今年的局势做比对,最后给你爹爹看,可和朝堂上有出路。”
就是问沈令威哪家府上差事有变动。
“嗯,我知道了。”沈乐宁点头,这些她在福州也做过的。
阖府忙得脚不沾地,太夫人就经常把大小杨氏叫到屋里,“陪我打会叶子牌。”
太夫人精于叶子牌,也会输几次,好叫大小杨氏不至于心里不舒服,到晚间散时,大小杨氏手里都能赢个一二两银子。
姜氏管家严厉,又在关键位置上换了自己人,所以管厨房的三人都发现了和从前的不同。
沈乐安和大杨氏抱怨,“纯把我们当苦力用!”边说边揉着腿。
大杨氏心疼女儿,“明儿就不去了,让她去忙吧!”自己女儿就在那写写单子,让她女儿跑东跑西。
沈乐安点头,原本累些也没什么,只是厨房的管事全是姜氏的人,一点油水也捞不到。
忙了两天,到手才七两银子。
和从前根本不能比。
在大杨氏说不去了时,沈乐安就立即点头,“不去了,让三房去忙吧。”
二房,小杨氏心疼得指挥丫鬟给沈乐宜泡脚,“她可真心狠手辣,把我女儿摧残成这样!”
沈乐宜撇撇嘴,“孝敬全被大房收了去。”她不过才得了从沈乐安手里漏下来的四两银子。
“那姜氏就是扣,”小杨氏本就心里不忿,“明日若是大房不去,你也别去了。”去厨房帮忙本就是为了捞银子,既然没银子,就不去了,让姜氏忙去吧。
所以第二天,只有沈乐宓去了厨房,没见到沈乐安和沈乐宜,沈乐宓不由得嘀咕,厨房这油水这么多,她昨天一天就有一两银子,她们都不来了?
一天下来,沈乐宓得了十两银子,高兴得恨不得天天都过年,她好天天来管厨房。
姜氏对厨房的事了如指掌,知道大房和二房看不上现在厨房的这点油水,也不去管,不想来以后都不用来了。
反倒是沈乐宓出乎姜氏的意料,再一想也明白了。
大房和二房有银子,管家时拿的银子都是几十几百两拿的,这么几两根本入不了眼。
但沈乐宓不同,她姨娘在庄子上生活,平日里也只有月例,再无其他进项,自然觉得这差事好。
很快到了除夕前夜,因着沈令威除夕一整天都有事忙,连姜氏都要进宫参太庙祭礼陪祀,所以武阳侯府的团圆饭就在前一天吃。
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沈乐宓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也没有。
反而是沈乐宁和沈乐宣忙好后空了下来,把去各府的礼一并送去后,沈乐宁又把各府来的礼单登记好,一一核对入库房。
于是和沈乐宣俩人跟着姜氏处理其他事情。
姜氏没再管厨房,厨房的管事妈妈都是姜氏的人,出不了乱子。
一早,姜氏就梳洗打扮好,身穿武阳侯郡夫人正二品的大衫霞帔,真红大袖罗衫,袖口宽九寸,青罗霞帔绣云霞翟纹,翟鸟比正一品的略小。
头戴八钿花钗冠,一对博鬓,纯金的冠体,花钗八株,八朵宝钿,翟鸟八只,镶东珠六颗,垂珠结七道。
霞帔坠是青白玉底色,浅青带丝白晕,雕刻如意佩,纯金包边,背面刻云纹,系青、赤、黄三色流苏。
和太夫人的大衫霞帔的霞帔坠不同,太夫人的是饕餮佩。
花钗冠也略有不同,太夫人的八钿花钗冠垂珠结八道,比姜氏多了一道,也是给太武阳侯郡夫人的殊荣。
大杨氏也按自己品级穿戴正七品安人的大衫霞帔。浅粉大袖布衫,素色霞帔无绣纹,米黄瓷的素面桃形佩,系粗棉线。
佩戴三钿花钗冠,银胎镶料珠两颗,无垂珠结。
小杨氏未得诰命,穿浅蓝大袖褙子,内衬素纱中单,头戴银丝髻。
沈令威着公服,衣身绯色,曲领大袖罗袍,下裾加横襕,腰束银革带,佩银饰鱼袋,头戴展脚幞头,足蹬黑皮履。
二郎君沈令集也穿从五品公服,头戴直脚幞头。身着青色曲领大袖袍,下施横襕,腰束银革带,脚穿乌皮靴。
沈乐峥作为未出仕的武阳侯世子,穿皂色襕衫,圆领大袖,领缘、袖口镶青边,下裾加横襕,系青布腰带,头戴黑色纱巾加银制小冠,足穿黑布靴。
而大房的沈乐端和二房的沈乐书、沈乐宏就穿青色和蓝色的圆领衫,头戴同色头巾。
最小的沈乐松也穿同色系。
沈乐宁和沈乐宣作为沈令威的嫡女,穿淡粉罗制褙子,内衬素纱裙,梳双丫髻,戴竹节银钗和梅花银钗。
其他三个姑娘也都着浅青色、浅绿色罗制褙子,内衬素布裙,也都戴银钗。
祠堂已经打扫一新,摆五供,香炉、烛台、花瓶各一对。
祭品也均准备好,猪首、羊腿、鲜鱼,年糕、金桔蜜饯、黄酒、橙子、雪梨、红枣,均用青瓷盘装了,分置七俎。
中庭祀神增摆汤圆,寓意团圆,纸钱和鞭炮也都准备妥当。
因为沈家已经搬离三定巷,又分家已久,就不在一处祭祀。
沈令威立于香案正中前方,面向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