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13:52:09

她没有欢呼,没有急切,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粗糙的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那袋米,又抚了抚那块柔软的布。

夜风吹过院角的枯草,沙沙作响。

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那块浅棕色的、带着阳光与机器气息的布料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从怀里慢慢掏出那个塑料盒,里面是带回来的肉丝面,已经冷透了,面条糊在一起,但酱汁的香气还在。

她又拿起那根早已凉透、表皮微微发皱的烤肠,想了想,轻轻放在面条上,像是给这简陋的晚餐添一点难得的油荤。

接着,她端起那个装着糕点的透明盒子。

“噗。”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水泡破灭的声音,或者只是她自己耳中的错觉。

双脚再次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时,周遭已是彻底的黑。

不是城里被路灯切碎的、带着光污染的夜,而是乡下那种浓稠、完整、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但空气里熟悉的、混杂着柴火灰烬、牲畜粪便和冻土的冰冷气味,瞬间让她绷紧的脊背松弛下来。

回来了。真真切切,回到了她的沈家村。

寒风立刻穿透单薄的棉袄,她打了个哆嗦,把怀里用衣襟兜着的面、烤肠和那盒珍贵的糕点,更紧地、几乎是牢牢箍在胸前。

然后,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双腿,沿着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坑洼不平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朝那个此刻本该寂静、却或许正因为她的缺席而焦灼的院子走去。

****

沈家堂屋。

一盏昏暗的油灯摆在方桌中央,火苗被门缝里钻进的冷风扯得忽明忽暗,将一屋子攒动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不安的魂灵。

沈父沈大财背着手,在堂屋狭窄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脚上的旧棉鞋摩擦着地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他第三次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只有风嚎的动静,眉头拧成疙瘩,猛地转向蹲在门槛边的三儿子:“老三!你还蹲着做啥?眼皮子底下都坐不住?再去外头瞅瞅!看看你大嫂影儿走到老河沟没有!”

沈有礼刚瑟缩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应声——

“吱呀——”

那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板门,被一股带着寒气的力量推开了。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抢先扑入,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

一道裹着寒气、身影略显佝偻的人影,挟着满身夜色,踏进了昏黄的光圈里。

“我回来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路疾走的微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屋里凝固的焦虑。

“老大家的!”沈母王氏第一个从灶房门口冲过来,手里还攥着抹布,上下打量着儿媳妇,声音又急又带着后怕。

“你可算回了!这是掉沟里了还是迷了道?眼瞅着这天都黑透了多少时辰了!一家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何枣花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凛冽,脸颊被风吹得发红。

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将怀里紧紧护着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堂屋中央的方桌上。硬物接触木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屋里。

油灯的光晕有限,却足以照亮这一张张熟悉的、此刻写满担忧和疑问的脸。

沈父沈母,她的公公婆婆,都五十出头了,被岁月和劳作刻了满脸沟壑。

底下,是沈家三房人。

她自己这一房,底下两个儿子,老大明轩十八,老二明远十六,都早早成了亲,算是家里的壮劳力。女儿念念,是遗腹子,命苦,如今才九岁,瘦瘦小小的,正倚在她二嫂腿边,无力地望着桌子。

二房,老二沈有礼和媳妇余桂香,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大儿子明青十七,也娶了媳妇。大女儿兰兰,前年已经嫁到邻村去了。

三房,老三沈有礼,底下两个小子一个闺女。大闺女冬冬,去年也出门子了。

这一大家子,枝枝蔓蔓,吃饭的嘴多,能顶事的劳力却有限。

平日里一顿饱一顿饥是常事,今日这碗冷面和这根烤肠,在这年景里,已经是丁不得的“油水”。

“二弟妹,”何枣花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当家媳妇的稳妥,“你去灶房拿两个大碗过来。”

“哎!我这就去!”余桂香应得利落,转身就钻进黑乎乎的灶房,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

何枣花在沈母身旁坐下,沈母立刻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又是担忧又是急切。

等余桂香端着两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出来,何枣花才指着那个油纸包,对沈母也是对着满屋子竖起耳朵的人说:“娘,这是镇上……遇着的那位贵人,见我饿,匀给我的肉丝面。我吃了一半,里头还有些肉丝,我一根没动,留着呢。倒在碗里,给几个小的分分,好歹沾点荤腥。”

“哎!哎!好!好!”沈母连声答应,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些,伸手就去接碗,准备倒面。可她的手刚碰到那个滑溜溜、软塌塌的“袋子”,就僵住了。

她左右翻看,扯了扯袋口,那袋子却纹丝不动,封得严严实实。

“枣花啊,”沈母抬起头,一脸茫然和无措,“这个……这‘油纸包’咋个开法?这口封得死紧,撕都撕不开。”

何枣花心里叹了口气。

这也怪不得婆婆,这东西,本就不属于这里。

她站起身,接过沈母手里的碗:“我来吧。”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她找到塑料袋顶部一个微微翘起的、粘在一起的边缘,用指甲小心地抠开一点点,然后顺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粘合线,“刺啦”一声,轻巧地将袋子撕开。

一股混合着酱油、油脂和冷掉的肉香的复杂气味,立刻弥漫在狭小的堂屋里,引得几个半大孩子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何枣花小心地将已经坨了但酱色浓郁的面条倒进一个大碗里,几根深色的肉丝清晰可见。

接着,她拿起那根孤零零的、表皮已经不再脆生的烤肠,放进了另一个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