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她指着那根烤肠，“叫烤肠。我闻着，像是肉做的，但具体是啥肉，说不准。味儿是香的。赶明儿，二弟妹、三弟妹你们做饭的时候，把它切成薄片，跟菜啊、粥啊什么的一起煮煮，兴许能添点油气。”
“嗯嗯！”三弟妹沈鱼香盯着那根油亮亮、泛着诱人光泽的烤肠，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地点头，仿佛已经闻到了它煮熟后的咸香。
这年头，见点油星都难，何况是这么一整根看着就扎实的“肉肠”。
“好的，大嫂。”余桂香也赶紧应声，目光在烤肠和那碗坨了的面条之间来回逡巡，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怎么切、怎么煮才能让这点荤腥最大限度地滋润一锅寡淡的菜汤。
沈母端着碗，看着那坨面，又看了看屋里眼巴巴望着的大小孩子，尤其是那几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孙子孙女，犹豫了一下，看向何枣花：“枣花啊，这面……都糗成一块了。要不，娘拿到灶上，加瓢水，再扯散了煮煮？这样……兴许还能多出半碗汤水来，大家都能沾沾味。”
何枣花心里明白，婆婆这是想用最实在的办法，让这点“油水”惠及更多人。她点点头：“行，娘，你看着办吧，怎么好怎么来。”
安排完面，她的手指向了桌子上那个最引人注目的透明盒子。
“这个，”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盒子里装的，应该是……糕点。我瞧着，样式不少，数量也够。”
她边说，边伸手，摸索到盒盖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凸起，轻轻一抠，“咔哒”一声，盖子应声而开。
更加浓郁、层次丰富的香甜气息，如同有形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堂屋里原有的柴火和尘土味。
盒子里的糕点露了出来，金黄、乳白、嵌着暗红的枣泥或深棕的坚果，一块块小巧精致，排列得整整齐齐。
“娘，这啥糕点啊？咋这么好看！”二儿子沈明远第一个按捺不住，凑到桌子边，几乎把鼻子贴到盒子上，用力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近乎迷醉的表情。
“唔……好香！甜的！还有股……奶味儿？还是果子味儿？”
何枣花看着儿子那副馋样，心里又是酸软又是好笑。
“我也不知道具体叫啥，”她如实说，“贵人给的。这一盒看着不少，咱们……一人拿一块尝尝吧。”
她说着，率先伸出手，指尖在那些精致的点心上迟疑了一瞬，最终选了一块看起来最朴实、裹着细密糖粉的方形糕点，拿了起来。
她将糕点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口感瞬间在唇齿间化开——极致的甜，混合着油脂的润，还有一点糯米的黏软，牢牢地粘在牙齿上。
这甜味如此纯粹、如此霸道，几乎有些齁人，是她近十年未曾尝过的滋味。
她顿了顿，才慢慢咀嚼，让那甜香在口腔里蔓延。
看到当家人动了第一口，屋里紧绷的、期待的气氛仿佛一下子被点燃了。
沈母、余桂香、沈鱼香，几个孩子……一双双手都小心翼翼地伸向盒子，各自挑选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甜蜜”。
孩子们拿到手，有的迫不及待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猛嚼，有的则小口小口地抿，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大人们则含蓄些，但眼底的亮光和细细品味的姿态，无不透露着同样的珍惜。
就在这略带嘈杂的分享时刻，大儿子沈明轩却站在人群稍外围，手里捏着自己分到的那块糕点，没有吃。
他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嘴唇抿了又抿，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挣扎。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望向何枣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丈夫的责任和恳求：“娘……”
何枣花看向他。
沈明轩的脸在油灯光下有些发红，他举了举手里的糕点，“我……我能不能……”
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好意思，“把这块……给春艳拿过去？她……她在屋里看着二丫，还没出来……二丫夜里闹，她也没吃上啥……”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个正吃着糕点的弟妹动作顿了顿，看向沈明轩，又看向何枣花。
余桂香和沈鱼香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沈母也看着大孙子，没表态，等着大儿媳拿主意。
何枣花看着儿子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坚持，心里蓦地一软。
这孩子，像他爹，闷，但心里有秤，知道疼人。
在这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年月，一份点心或许微不足道，但这份心意，却比金子还亮堂。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桌上打开的糕点盒子。里面的点心已经少了一小半，但还剩下不少。
短暂的沉默后，何枣花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明轩，从盒子里再拿一块，给春艳送进去。二丫还小，吃不得这个，但春艳该有一份。”
她的话音落下，沈明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充满感激的笑容，重重地“哎！”了一声。
沈母也点头，应道：“是是是，该当的，春艳带孩子辛苦。”说着便从盒子里又小心地取了一块糕点，交到沈明轩手里。
很快，每个人都手里都捧着一块或金黄或乳白的糕点，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原本满满当当的盒子，转眼间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五块，显得空荡了许多。
何枣花的视线落在几个孩子身上。
“大丫、念念，”她点了两个女孩的名字，“你们一人，再拿一块。”
顿了顿，她又看向站在余桂香身后，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的年轻妇人，沈老二家的大儿媳，杨来弟。
“明青媳妇，”何枣花的声音放柔和了些，“你也多拿一块。这怀着身子呢，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多吃块甜的，心里也舒坦。”
“谢谢娘！”大丫和念念异口同声，清脆的童音里满是雀跃，小手飞快地各自又拿了一块，紧紧攥在手里。
“谢谢奶奶！”念念还不忘补充一句，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