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里。
居住在这里的都是皇亲国戚,隔着街巷,已经隐约能听见河西王府传来的热闹声响。
崔家的马车即将驶进巷弄。
天冬突然听见崔明堂道:“掉头。”
他愣住,“公子?”
“去祝家。”
天冬睁大眼睛,“公子?!”
金乌西坠,车内光影黯淡。
崔明堂的脸笼在昏色里。
那封写着“思之如狂”的书信,在他修长如玉的指尖上跳跃,很快被折成一只蝴蝶。
他垂眸看着指尖上的白色蝴蝶,重复道:“去祝家。”
天冬劝道:“可今天是郡主的生辰宴,老夫人和老爷希望公子和郡主培养培养感情,两家联姻,于公子而言也是好事……”
车内静默,不见回应。
天冬咽了咽口水,终究不敢忤逆自家公子,只得调转马车。
此时,祝云雀正坐在前院大快朵颐。
她一边吃一边招呼桃枝,“你也吃,别浪费了这些酒菜!剩下的那两桌酒菜还没动过,干脆搬去后门请小乞儿们过来吃。”
桃枝道:“按照规矩,奴婢是不可以和小姐同桌而食的。”
“你说的规矩是哪里的规矩?反正我家没有这些规矩!”
正说着话,看门的老嬷嬷突然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高呼道:“小姐!小姐!有客人登门了!说是……说是姓崔!”
她身后,正跟着崔明堂。
崔明堂抬眸望过来,就瞧见祝云雀坐在红漆木桌旁,一手抓着胡饼一手握着鸡腿,双颊鼓鼓囊囊的塞满了食物。
四目相对。
少女的眼睛,在黯淡的灯火里出奇雪亮。
天冬小声道:“卑职瞧着,这位祝小姐好像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风雨连廊点了零星几盏灯笼,一树梅花覆落半院阴影,满地落梅映衬着月色,宛如才下了一场春雪。
崔明堂注视着祝云雀的杏仁眼。
良久,他道:“崔明堂特来恭贺祝小姐乔迁之喜。”
天冬奉上礼物。
桃枝连忙接过,原是两匹上等丝绸。
天冬挠挠头,“我家公子来时匆忙,这两匹缎子是在临街的绸缎铺买的,也不知颜色是否合祝小姐的心意。”
祝云雀匆匆咽下嘴里的食物,站起身,摆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人来了就行,还买什么礼物呀?礼金什么的更是用不着,用不着!”
天冬:“……”
这里有零个人提到了礼金!
他只得讪讪望向自家公子。
崔明堂沉默片刻,摘下腰间的钱袋子递给他。
天冬捧着钱袋子,硬着头皮走上前,“那个,这是我家公子的礼金,还请祝小姐笑纳。”
桃枝硬着头皮收下礼金,转交给祝云雀,“小姐——”
话还没说完,便瞧见自家小姐的唇边还沾着饼屑和肉汁,毫无世家贵女的风范。
桃枝头皮发麻,只得暗示般点了点嘴巴,又递给她一块手帕。
祝云雀擦干净嘴,注意到对面主仆的眼神,便朝崔明堂娇柔一笑,捏着小嗓子嗲声道:“让崔公子见笑了,小女平时还是很淑女的。”
桃枝又咳嗽了一声。
祝云雀会意,抬袖做请,温柔道:“崔公子请坐,这就要开宴了。”
天冬瞪着空落落的庭院,小声道:“竟然一位客人也没有!难不成这场乔迁宴是专门冲着公子办的?!公子,祝小姐来者不善啊,您可得保住清白!”
嫌他聒噪,崔明堂瞥他一眼,才撩袍落座。
“崔公子喝酒吗?”
祝云雀给自己满上一大海碗热酒,又提着酒壶兴冲冲地望向崔明堂。
她喜欢饮酒。
天冷的时候在外面干活,总会冻的四肢僵硬,这种天气喝上一大碗热酒,哪怕只是粗劣浑浊的农家腊酒,对她来说也是最惬意不过的事。
天冬解释道:“崔家祖训,若非情况特殊,族中子弟不得在外饮酒,以免贻误正事。因此我家公子素来滴酒不沾,还请祝小姐见谅。”
祝云雀讪讪。
这么一对比,倒显得自己家教不严。
她瞄了眼自己面前的酒,轻咳一声,“原来这是酒呀,小女还以为是果子饮呢。桃枝,祝家家教严厉,姑娘家是不能随意饮酒的,你怎么把酒当成果子饮端上来了?快端下去吧,我毕竟是淑女。”
天冬:“……”
他刚刚亲耳听见祝小姐问他家公子喝不喝酒,这会儿又神奇地变成果子饮了!
桃枝:“……”
她家小姐好会演啊!
崔明堂倒是并未说什么,只平静用膳。
祝云雀笑眯眯地盯着他,如同看待一只即将到嘴的大肥鸭子。
今日是长姐的生辰宴,崔明堂却抛弃长姐来赴她的乔迁宴,可见他对长姐没什么感情。
两人所谓的联姻,不过是背后的家族撮合。
只怕长姐现在正气得面目扭曲。
她的心情更好了。
她试图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崔公子——”
刚开了个头,对面传来崔明堂的声音,“食不言,寝不语。”
祝云雀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她忍不住又觑了一眼崔明堂。
他用膳的姿势很优雅,灯火下的脸湛然玉色骨秀神清,吃东西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
可是她从前在外面做工的时候,每到吃饭的时辰,大家就捧着饭碗围在一起说说笑笑,虽然没什么好酒好肉,但一顿饭下来所有的疲惫也能一扫而空,别提多开心了!
祝云雀纳闷儿地咬了一口胡饼。
崔明堂这个人,好像挺无趣的。
用过膳食,崔明堂一边净手,一边问道:“可否请祝姑娘带在下游览一番贵府?”
“哦,好呀!”
祝云雀答应得爽快,起身之后才想起她只修缮了前院,其他院落年久失修朱漆斑驳,丝毫没有贵族府邸的样子。
崔明堂见她一动不动宛如呆鹅,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祝云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硬着头皮带他踏进回廊,暗暗祈祷夜色太黑他看不清楚那些残垣断壁。
可惜事与愿违。
天冬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惊骇地问道:“祝小姐,您这府邸怎么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到处都破破烂烂的?!荒草丛生也就罢了,前面的回廊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