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魏桓的眉眼里染上一丝痛色,捏紧酒盏道:“她说,是。我的探子回报,她近日与一位姿容俊俏的公子来往甚密,两人不仅时常离开佛寺饮酒作乐,还前往城郊泛舟湖上。我已下令禁止她离开永宁寺,可我没有办法囚禁她一辈子……”
他说罢,本以为能从崔明堂这里听见安慰的话,哪知等了半晌也没等到。
魏桓蹙眉,“澄镜?”
崔明堂注视街头。
街头最热闹处,季惟礼给祝云雀买了一袋青梅。
尽管是摊子上最便宜的零嘴,但少女依旧心满意足眉开眼笑,望向季惟礼的目光满是亮晶晶的仰慕。
祝云雀并未察觉到崔明堂的视线。
她吃着青梅,很满足。
“有那么好吃吗?”魏雪衣见她吃得欢,不禁好奇地拣起一颗,“我尝尝——呸!酸掉牙了!小妹,这种东西你怎么吃得下去?!”
季惟礼见状,也好奇地尝了一颗。
他很快吐在地上,皱着眉评价道:“难吃!”
祝云雀害羞,“季大哥是第一个给我买零嘴的人,就算不好吃,我吃起来也是甜的。更何况,季大哥可是未来的大将军,护国安民守卫疆土,季大哥买的梅子才不是普通的梅子呢!”
季惟礼一愣。
小姑娘迎着春阳朝他笑,比阳光更加灿烂纯净。
季惟礼并不讨厌她的笑容,便也朝她笑了笑。
魏雪衣将两人看在眼里,有些不悦。
她突然指向不远处,“雀儿你快瞧,佛像巡游过来了!”
趁着祝云雀去看佛像,魏雪衣攥住季惟礼的衣襟,质问道:“大将军?我怎么不知道你要从军?!季惟礼,你明知我最讨厌打打杀杀的粗人!”
季惟礼垂眸看她。
明明是喜欢的姑娘,可是不知为何,他突然生出些厌烦。
他压抑住那一丝异样的情绪,捋了捋魏雪衣被风吹乱的秀发,调笑道:“不是你让我接近她的吗?刚刚的对话,自然也是计划中的一环。我的大小姐,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魏雪衣抿了抿嘴唇,放开了他。
她瞥向街头。
载着佛像的宝车停了下来,百姓蜂拥而上围观朝拜。
魏雪衣玩味地盯着祝云雀,忽然问道:“季惟礼,你猜,她里面穿的是什么?”
季惟礼不在意,“不就是亵衣亵裤咯?”
魏雪衣笑容更盛,“你要不要与我打赌,她的亵裤破了几个洞?”
季惟礼挑眉,“你想做什么?”
“我赌,她今天穿的亵裤破了六个洞。季惟礼,你赌几个?”
季惟礼看着祝云雀。
小姑娘正在人堆里跃跃欲试,企图跳得高一点看见佛像全貌。
起初,他以为这世上的穷人都是因为不够努力才会贫穷落魄,是一群肮脏拜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天生就应该被权贵们欺负压榨。
可是和祝云雀接触了几次,他却发现她大大方方的,身上也没有穷人特有的穷酸臭味,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讨厌。
眼底划过一抹不情愿,他懒洋洋地揉了揉脑袋,“赌别的也就罢了,赌这种事情未免太没风度。”
魏雪衣傲慢道:“穷人都是阴沟里的臭虫,而咱们却是人中龙凤。玩弄她,是她的福气。”
她说罢,瞥向人群里的暗卫。
暗卫会意,立刻挤到祝云雀身边。
少女一无所觉,正对着佛像祈福。
观者如堵,喧嚣的嘈杂声掩盖了裂帛声。
下一瞬,祝云雀身上的那件樱红色交领襦裙突然散落开来!
魏雪衣双眼发亮,一眨不眨地盯紧了她。
然而意料之中的狼狈并没有到来。
少女的襦裙底下竟然还穿着一条灰扑扑的缝布裙,尽管短了一截,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为少女遮掩了所有的窘迫和不堪。
祝云雀拎着撕坏的襦裙回来,红着眼眶抽噎道:“人太多了,不知是谁弄坏了长姐的裙子……二姐姐,你可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长姐,我会赚钱买新衣裳还给她的!”
小姑娘十分懂事。
魏雪衣面色狰狞。
她铁了心要扒光祝云雀的衣裳,叫大家都看看她身上那条满是补丁的亵裤,于是还想朝暗卫使眼色,却被季惟礼暗中拉了一把。
季惟礼低声警告,“够了。”
“季惟礼,你今天怎么了?!你竟然为了她忤逆我?”
季惟礼不耐烦,“适可而止吧!咱们都是体面人,就算赌也该赌一些体面的东西!而不是女人的亵裤!”
魏雪衣愤愤地推开他。
她走到载着佛像的宝车前,仰头望向高僧,朗声道:“听闻佛祖能倾听信徒的愿望,不知我若在此许愿,佛是否能助我达成所愿?”
那高僧双掌合十,“心诚则灵。”
“我想求佛,让我们家过得富裕些。”魏雪衣抬手指向祝云雀,“诸位请看,那是我的小妹。我们家家境贫寒,可怜小妹正值青春,却时常穿着破衣烂衫,就连里面的亵裤——”
她忽然掩唇轻笑,语调格外轻佻夸张,“都打了六、个、补、丁呢!一个年轻小姑娘,长得漂漂亮亮的,裙子里面却穿着满是破洞的亵裤,想想就好笑!”
然而周围的百姓,却没如她预料的那般哄笑出声。
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魏雪衣的笑容逐渐僵硬,“你们看我做什么?”
一位大婶道:“穿打补丁的亵裤,是什么丢脸的事吗?我们全家都在很努力地赚钱,但一年到头也只买得起那么一点布。有钱人家才会从里到外都穿新的,像我们这些穷人,只舍得把铜板花在看得见的外衣上,就想走出去的时候,能看起来稍微体面些!”
又有老婆婆拄着拐杖骂道:“你这女娃娃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穿着好衣裳,却给你妹妹穿破衣服,还要当众笑话她!我要是你爹娘,我就揍你一顿!”
周围骂声连天。
魏雪衣脸色煞白。
浓烈的羞恼感浮上心头,她正欲把所有人都痛骂一顿,却被嫌丢脸的季惟礼硬生生拽走。
祝云雀低眉敛目,唇边是微不可察的弧度。
拥挤在街上朝拜佛像的百姓,大都家境穷苦。
魏雪衣选择在这里拿她破了洞的亵裤说事,实在算不得高明。
临街的香山赋酒楼。
崔明堂的目光落在祝云雀的脚踝上。
她的缝布裙短了一截,苍白纤细的脚踝裸露在外,能看见去年冬日冻伤后残留的红痕,而她踩在脚上的那双草鞋几乎快要磨掉鞋底。
沉默片刻,他唤来侍女,低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