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雀一怔。
崔明堂垂眸,格外认真地注视她,“祝小姐今年十五岁,是不是?我年长你六岁,与你本不是一个年纪的人,所以你我谈婚论嫁并不合适。”
祝云雀反驳,“崔大人,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及笄了,已经到了官府规定的可以嫁人的年纪!”
“官府规定的,就一定是对的吗?连年战乱,人口匮乏,因此官府才会将女子及笄之年定在十五。可是在我眼里,十五岁的姑娘,依旧只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祝小姐,你当前该做的是享受青春安心长大,在未来的某一年,用生平阅历为自己物色一位合适的同龄夫婿,而不是年纪小小,就稀里糊涂地嫁人生子。”
崔明堂说罢,本欲离开,忽然又摘下钱袋子放在了祝云雀面前。
祝云雀回过神,顿时面色一喜。
她强作矜持,“崔大人这是何意?我是贵族小姐,一向视金钱为粪土,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崔明堂正色道:“今日与祝小姐讨论佛相,令我受益匪浅,这是酬金。”
祝云雀目送他离开,连忙喜滋滋地抱起钱袋子。
打开来,里面是十几颗银锭。
祝云雀嗅闻,十分陶醉,“噫吁嚱!银锭的味道!”
“对了——”
崔明堂忽然折返。
瞧见少女的模样,他蹙眉,“祝小姐?”
祝云雀吓了一跳。
她掩饰般轻咳一声,摇着头将钱袋子拿远些,“呜呼哀哉!粪土的味道!真是玷污了小女高贵如兰草的品德!”
说完,她又侧过身背对崔明堂,双掌合十小声补充,“佛祖菩萨在上,我刚刚是在开玩笑,我其实一点都不嫌弃银锭的!我的品德取决于我拥有多少钱!”
崔明堂唇角微扬。
他按捺住情绪,板着脸道:“多谢你请我吃豆粥。”
祝云雀矜持地“嗯”了声,“我出身贵族家财万贯,最喜欢施粥布善。若是崔大人愿意,等浴佛节那日,我还可以请你去铜驼街的拂尘居吃素斋,听说他们家的斋饭最好吃了。”
崔明堂想了想,道:“浴佛节的晚上我倒是有空,那便说定了。”
净蓝的天空上,掠过一只嫩黄纸鸢。
祝云雀在永宁寺的风雨连廊里找到冯妙,递给她一串冰糖葫芦,雀跃道:“妙妙,我现在的心情就像天上的纸鸢那么轻盈快活!”
冯妙轻笑,“人家又没说娶你,你就高兴上了?祝啾啾,你不会爱上崔明堂了吧?”
“爱?”
隔着朱漆廊柱,祝云雀好奇地望向冯妙,“我只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却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我看过伶人唱戏,也听过说书人讲故事,只知道男女两个人得做些亲近的事,才叫爱。这么说来,我只亲过他一回,还没与他睡过觉呢!”
冯妙坐在美人靠上,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冰糖葫芦,“爱是爱,睡觉是睡觉。有的男女睡在一起,却并不爱对方。有的男女从未一起睡过,可他们对彼此的爱,却比睡在一起的还要深厚。”
祝云雀凑到她身边,八卦道:“妙妙,听说你曾进宫侍奉过天子,那你和天子有没有亲过,有没有睡过?他长得好不好看?他爱你吗?你爱他吗?”
冯妙没有回答,只静静看向她身后。
祝云雀顺着她的视线回眸。
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正从长廊尽头走来。
男子生得丰神俊美渊亭山立,仪态气度贵不可言,行走间衣带当风却又儒雅内敛,手里还提着一只精致的泥金彩漆食盒。
走近了,那男子朝祝云雀温和笑道:“我有事要和冯小姐说,可否请姑娘先行回避?”
祝云雀望向冯妙。
见好姐妹没什么反应,只低头吃冰糖葫芦,她便微微颔首先行告退。
走出一段距离,她下意识回眸。
年轻男子站在妙妙身边,打开的食盒里堆满了冰糖葫芦和各式糕点,他微微倾身,耐心地说着什么,只是妙妙不大愿意搭理他。
春风穿过连廊,隐约送来“回宫”、“位份”等几个词。
祝云雀猜测,也许这个年轻男人是宫里派来的官员,是特意来接妙妙回宫的,毕竟妙妙的病已经养好了,昔年把妙妙遣送出宫的太后娘娘也已故去多年。
她为冯妙感到高兴之余,又生出一丝茫然。
她害怕妙妙并不喜欢今上,进宫只是一种折磨。
又害怕妙妙进宫以后,她再也见不到她,洛阳城里又只剩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
少女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永宁寺。
她前脚刚走,后脚听经殿的讲经就结束了。
魏金衣走到宝殿外,气急败坏地叫来侍女,“崔明堂去了何处?!”
那侍女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奴婢不知。”
“蠢货!”魏金衣见四周无人,干脆给了她一个窝心脚,“还不快去查?!我要知道崔明堂见了何人,说了什么话!”
侍女疼得龇牙咧嘴,正要去查,魏金衣又阴沉着脸道:“慢着!趁崔家人也在,你想法子查查我生辰宴那一夜,崔明堂去了何处,私会了哪个野女人!”
两刻钟后,侍女匆匆回来。
她惨白着脸跪下,“回禀郡主,奴婢打听得知,有香客看见崔大人和一位年轻美貌的小姐谈论佛法,只是那位小姐脸生得很,香客不认得她。另外,崔家的仆婢口风很严,奴婢使了银子也打听不出什么,只知道那一夜崔大人确实是去赴宴了,却不知是谁家的宴……”
魏金衣攥紧双拳,胸脯剧烈起伏。
她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抱着头发出一叠声刺耳尖叫,又将侍女踹翻在地。
发泄完,她狠戾冷笑,“年轻美貌的小姐?我竟不知,这洛阳城里还有不长眼的女人,敢和我魏金衣相争!查!彻查!我要知道,贱人是谁!”
从永宁寺回到河西王府,魏金衣依旧咽不下这口气。
魏雪衣把玩着刀扇,笑道:“瞧姐姐气的,都快成河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找几个丫鬟毒打一顿,不也就消气了?再者,姐姐若实在馋崔明堂的身子,大不了悄悄把他绑回来,玩个几夜就是了!”
魏金衣没好气,“你以为我想嫁给崔明堂,仅仅只是因为喜欢他这么简单?咱们王府空有富贵却无实权,往后三代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崔家权势煊赫,我嫁进崔家,河西王府才能长盛不衰。”
“我是不懂这些大道理,不过……”魏雪衣掩扇一笑,“姐姐贵为金枝玉叶,本不该受委屈。依我之见,就该让祝云雀那个小乞儿代替姐姐受苦。姐姐看见她痛不欲生,说不定就能开心起来了!”
“什么意思?”
“让她也尝尝,姐姐尝过的相思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