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金衣不忿,“崔明堂,你我婚事不过是男欢女爱,何必牵扯到朝堂政治?”
崔明堂侧脸冷淡,并未回答。
魏金衣咬住嘴唇,落在崔明堂侧脸上的目光终究带了几分不甘心。
她在讲经声中垂下眼帘,声音怨毒,“我仰慕你已久,洛阳城里,谁不知道你崔明堂属于我魏金衣,定是一些没眼力见的贱人勾引了你,撺掇你同我划清界限!”
面对她的剖白,崔明堂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
似是若有所感,他忽然瞥向殿外。
梳着双螺髻的少女,正趴在殿门边翘首张望。
见他看过来,少女腼腆地红了脸,冲他悄悄招手,又害羞似的转身藏在了门外。
听经殿的菩萨宝相庄严,然而在这个万物萌生的初春清晨,莲台上老和尚的讲经声却略显枯燥乏味,不及春风吹过廊下时,少女挂在衣带上的那串小银铃清脆动听。
她是个很有趣的小姑娘。
崔明堂看了眼闭目听经的崔老夫人,起身离开了听经殿。
“你去哪儿?!”
魏金衣并未瞧见祝云雀,见崔明堂要走,便急切的想要伸手拉住他的衣摆,却只堪堪握住了一片空气。
“你——”
她起身想追出去,闹出的动静却吸引了崔老夫人的注目。
见老人家面露不喜,魏金衣只得按捺着性子重新落座,硬着头皮解释道:“晚辈最爱听经,一时听到激动处,因此忍不住起身喝彩。”
小薛氏听经听得直打瞌睡,此时惊醒,笑道:“我的女儿是个有悟性的,与佛家十分有缘,平时最爱读书诵经。将来嫁进崔家,可陪着您老人家每日礼佛……”
崔家二夫人好奇,“可是主持也没讲经呀,刚刚恰好口干,坐那儿喝了两口茶……我知道了,正所谓一花一世界,定是郡主从喝茶这件事里悟到了什么!郡主果真与佛有缘!”
“……”魏金衣挤出个难看的笑脸,“呵呵。”
殿外。
崔明堂穿过几座回廊,找到了站在松树下的祝云雀。
少女正仰着头望向远处。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浮图宝刹去地千尺,春风十里宝铎和鸣。
他道:“祝小姐?”
“崔大人,浮屠塔上的金宝瓶得值多少钱呀?放那儿杵着多浪费,要是拿出去卖,能换一万张胡饼了吧?”
祝云雀下意识说完,又觉得这番对话不符合她目前的贵族身份。
于是她轻咳一声,补救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有金宝瓶,我一定拿出来换成胡饼救济百姓,毕竟我是一位菩萨心肠救苦救难的贵族小姐,呵呵。”
“仅洛阳城中,便有寺庙千余座。”崔明堂平静道,“皇族和世家,每年在礼佛方面耗资庞大,祝小姐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祝云雀见他没起疑心,不禁松了口气。
下一刻,她又听见崔明堂道:“我常常想,引得世人如此痴狂的佛,究竟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他望过来,仿佛随口一问,“祝小姐以为,佛是何种模样?”
祝云雀戒备起来。
崔明堂问她这个问题,是想和她讨论佛法?
可她也没读过佛经呀。
为了维持她的贵族少女人设,祝云雀苦思冥想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体面而又高深莫测的回答,“佛本无相。”
“佛本无相?”崔明堂品着这句话,“‘凡所有相皆为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祝云雀头皮发麻。
什么诸相非相,她不大听得懂。
为免暴露自己是个没读过书的穷人,她机灵地递上一碗粥,“人也是佛,佛也是人。佛长着怎样一张脸并不重要,只要能让大家吃饱饭,哪怕他只是凡胎俗骨,在百姓心中,他也能是佛。喏,小女怕崔大人在听经殿饿得慌,特意为你预备了一碗豆粥。”
两人在松树下的石桌旁坐了,祝云雀捧着脸看崔明堂吃粥。
这个人虽然无趣了一点,但没什么贵族的架子,即便是没有味道的豆粥他也不嫌弃,瞧着还挺好养活的。
少女蠢蠢欲动,打探道:“刚刚在听经殿,我瞧见崔大人和河西王府的那位郡主坐在一起。听闻郡主十分仰慕你,你们两家还有联姻的打算。你……你真的会娶她吗?”
崔明堂低眉敛目,“食不言,寝不语。”
祝云雀讪讪,没再吱声。
终于熬到崔明堂喝完那碗粥,祝云雀双眼亮晶晶的,“崔大人?”
“作何?”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崔明堂注视她,“你想听见何种回答?”
“我——”
尽管给崔明堂写过很多露骨的情书,可是被他当面质问,祝云雀依旧生出些姑娘家的害羞。
她小声道:“魏金衣不是什么好人,你离她远些。”
崔明堂拿手帕擦了擦指尖,“背后嚼人舌根,似乎也不是淑女行径。此处是佛门清净地,祝小姐当心犯下口业。”
祝云雀不服气地迎上他的眼睛,理直气壮道:“因为她确实很坏,所以才会被我说坏话,不然我怎么不说别人只说她?而且她都被我骂了,她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发泄般一口气说完,意识到不妥,连忙抬袖掩住嘴唇。
杏仁眼转了转,她迈着矜持的小碎步走到崔明堂身边,紧挨着他落座,“总之,我对崔大人一见钟情情深似海海枯石烂,如果崔大人挑选新妇,能否考虑考虑我呢?”
少女乖巧地仰起头,直视他的双眼。
禅院的竹影落在她细白稚嫩的脸颊上,清润的眼瞳好似春日水潭,倒映出崔明堂冷淡矜贵的脸。
而崔明堂从这这么一双杏仁眼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女藏在水潭底下的野心。
那样炽热浓烈的野心,好似一团燃烧的火焰,要将他——
不,要将整座洛阳城,铺天盖地的点燃焚毁。
看似乖巧的小姑娘。
却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要掀翻天的叛逆倔强。
他沉默地握紧那串沉香木佛珠。
良久,他突然如长兄般伸手揉了揉祝云雀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