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初十这日,祝云雀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她在永宁寺附近支了个摊子,免费给香客们施粥布善,铁了心要给崔老夫人留个好印象。
少女一边盯着进寺的方向,一边时不时地看看掌镜里的自己。
桃枝今天给她梳了轻巧的双螺髻,穿了身月牙白的宝相花纹单肩背带裙,内搭一件鹅黄交领小袖襦衣,薄施脂粉的脸颊上点缀五色云母花钿妆,亮晶晶的更衬得眉眼盈盈。
桃枝说这般妆扮显得粉嫩乖巧,容易讨老人家喜欢。
“喂,你到底是来施粥布善的,还是来参加选美的?!”
排队喝粥的百姓们不满嚷嚷。
祝云雀回过神,不好意思的从木桶里舀起一勺温热的粥。
她施粥的功夫,崔家的马车终于从道路尽头缓缓驶来。
崔明堂今日也在。
青年骑在马背上,瞥了眼路边施粥的少女。
他身后紧跟着一辆长檐车。
崔家二夫人坐在车里,顺着卷起的竹帘望出去,也瞧见了祝云雀。
她称赞道:“没想到洛阳城里,还有这般菩萨心肠的小姑娘。”
崔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不语。
等他们走远了,祝云雀连忙问桃枝,“崔老夫人看见我了吗?”
桃枝犹豫,“奴婢也不清楚,好像没看见。”
祝云雀挠挠头,提议道:“咱们抄小路去永宁寺,让崔老夫人再看我一次!”
两刻钟后。
崔家的车驾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永宁寺外。
崔明堂翻身下马,又瞥见了祝云雀。
小姑娘的施粥摊子诡异地挪到了这里,她笑得一脸温柔,站在山门旁大大方方地布施行善。
崔家二夫人疑惑片刻,突然茅塞顿开,称赞道:“没想到洛阳城里,竟有两位菩萨心肠的小姑娘,瞧着穿戴打扮十分相似,想必是同胞姐妹。”
崔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不语。
祝云雀目送他们踏进山门,拎着锅铲小声道:“桃枝,这次崔老夫人看见我了吗?”
桃枝犹豫,“好像……还是没看见?”
又两刻钟过后。
主持引着崔明堂等人穿庭过院。
走着走着,崔明堂看见祝云雀诡异地出现在了通往听经殿的必经之路上。
小姑娘一边施粥,一边抬袖擦拭额角不存在的汗水,捏着小嗓子娇声道:“慢慢来,排好队,别挤,大家都有份!这一勺舀给你,舀完你的舀你的,放心,我心里有数,会给你们安排得井井有条。”
然而她的粥摊前面,总共才只有两位香客在等待她的粥。
崔明堂有些忍俊不禁。
崔老夫人皱了皱眉,捻着佛珠绕过粥摊。
祝云雀瞅她一眼。
见老人家侧脸严厉,她转了转杏仁眼,干脆拎着锅铲凑到她老人家身旁,高喊道:“我是贵族小姐,家世清白教养良好,天生菩萨心肠,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施粥布善救济穷人诵读佛经!另外,我的琴棋书画女红刺绣也样样精通,祖父常说,谁家娶了我,可真是积了八辈子的阴德——”
崔老夫人捂着耳朵,惊疑地看她一眼,好似是在看疯子。
旋即,她避如蛇蝎般走得更快了。
祝云雀松了口气,欣慰道:“我肯定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桃枝:“……”
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是好是坏就不知道了。
走出一段距离,崔老夫人看向崔明堂。
青年眼里是来不及收敛的笑意。
崔老夫人沉着脸,“澄镜,你认识她?”
见崔明堂沉默,崔老夫人严厉道:“听你的侍从交代,河西王府举办生辰礼的那晚,你去探望了一位祝小姐。刚刚那个小姑娘,想必就是那位祝小姐?”
崔明堂坦诚,“是。”
“你年已弱冠,该明白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我可以多给你一些时间,让你和河西王府那丫头培养培养感情。若实在不喜她,祖母再亲自为你挑选别家小姐也不是不行。但这些来路不明的女子,你要离她们远一些,莫要沾染了不三不四的风气!”
老人训诫完,板着脸走了。
崔家二夫人落在后面,同样板着脸对崔明堂道:“今日河西王府的女眷也会过来,阿姑的意思是,让你当面向郡主赔个不是,再领着郡主逛一逛寺庙,培养培养感情。”
顿了顿,她又放缓了语气,“阿姑也是为了你好,但凡世家子弟,谁的婚姻不是长辈做主?当年我与你二叔成婚前,甚至都没见过对方,如今不也好好过了半辈子?婶母知道你在朝堂上是个有本事的,但在我们眼里,你依旧是个需要我们搀扶着往前走的小孩子。”
已是初春。
可洛阳城依旧很冷,永宁寺的桃花泛着一层稚青,总不见吐蕊。
寺庙的回廊里,崔明堂的脸笼在桃树的阴影里,雪白的鹤氅衬得他渊亭山立冷淡孤寂,犹如峨峨高山皎皎白雪。
他漠然地扯了扯唇。
听经殿。
前来听经的大都是世家贵族,小薛氏陪在崔老夫人身边,丝毫不敢流露出那晚的狠意,左一口老祖宗右一口老太太,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崔老夫人不大看得上她,冷淡问道:“你姐姐呢?”
小薛氏的笑容僵了僵,掩饰住眼底的戾气,恭声道:“当年妾身与姐姐一同嫁进王府,可惜姐姐分娩时既没保住孩子又伤了身子,自那以后卧病不起,如今已有快二十个年头。这些年姐姐的身子愈发不爽利,因此王爷把王府的琐事都交由妾身打理。”
崔家二夫人在旁边感慨道:“王妃是个可怜人。”
小薛氏按了按眼角不存在的泪,“妾身也盼望姐姐早些好起来。”
她们身后不远处,靠着殿门的蒲团上趺坐着崔明堂和魏金衣。
魏金衣今日盛装而来,娇嗔道:“崔大人很忙吗?竟然连我的生辰宴都不肯出席参加!”
见崔明堂专注听经,她咬了咬嘴唇,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听闻崔大人深受今上器重,负责督造三千佛像,忙碌些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人常说立业成家,你我肩负两家长辈的期许,你也该重视我一些。”
崔明堂直言道:“我这次过来,是为了当面告诉郡主,我对郡主并无男女之情。你我之事,不过是两家长辈的一番玩笑。往后,郡主可自由谈婚论嫁。”
“你不喜欢我?!”魏金衣不敢置信,随即气的一笑,“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明堂,你怎敢忤逆长辈?更何况我家乃是天潢贵胄,父王视我为掌上明珠,你也不想惹他生气吧?”
“你父王滥用职权大肆揽财,又在赌坊草菅人命,”崔明堂不紧不慢地捻着沉香佛珠,“郡主也不想他被今上褫夺爵位吧?”
魏金衣皱眉。
她一向听说崔家大公子萧萧肃肃光风霁月,可是此时此刻,对方眼底的威胁之意却令她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