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桓唤道:“澄镜?”
崔明堂回过神,饮了一口酒,道:“冯小姐出宫养病期间,陛下却册立了她的妹妹为正宫皇后,又令皇后抚育太子。冯小姐不愿进宫,情有可原。”
“你的意思是,她在吃醋?”
崔明堂没说话。
魏桓不解,“自古以来,皇帝便有三妻四妾,我自然也不能免俗。她身为嫔妃,理应爱重我、顺从我,怎能心生妒忌?”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陛下身为明君心胸宽阔,尚且会嫉妒冯小姐与别家公子私会,何况后宫女子?”
“如此说来,我想迎她回宫,竟是一件难事。”魏桓幽幽叹了口气,“罢了,我也不是非她冯妙不可。之所以想迎她回宫,不过是顾念旧情。既然她不领情,我又何必低三下四?倒不如从此一拍两散!”
崔明堂默然。
他效忠的君王在朝堂上果断英武,这些年南征拓土、改革吏治、分明族姓、大兴儒学,可谓一代明君,却唯独在冯小姐的事情上反反复复举棋不定。
他实在没有兴趣蹚他俩的浑水。
“不说妙妙了。”魏桓转移话题,“我欲命人修金墉宫,仿照前朝,设立国子学、太学,令洛阳贵族修习儒家经义。除了儒学,如今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皆都崇佛,我亦打算推行佛法。石窟那边,不知你进展如何?”
崔明堂又望了眼窗外。
他派去的侍女已经找到了祝云雀。
他注视祝云雀那张清瘦稚嫩的小脸,又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人也是佛,佛也是人。佛长着怎样一张脸并不重要,只要能让大家吃饱饭,哪怕他只是凡胎俗骨,在百姓心中,他就是佛。
他摩挲着酒盏,回答道:“已经画出了一些佛塑草图。”
此时,街边。
崔家的侍女找到祝云雀,笑盈盈地呈上新衣新鞋并一只竹篮,“我家公子在酒楼吃饭,看见小姐被您的姐姐欺负为难,所以心生怜悯。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祝云雀好奇,“你家公子是谁呀?”
侍女并不回答,只朝她恭敬地行过礼便离开了。
祝云雀翻了翻侍女送来的东西。
崭新的碧缬襦衣配石榴红罗裙,新鞋是一双缀珠红丝履,面料摸起来很舒服,料想价值不菲。
竹篮里,全是芝麻糖、龙须糖、肉脯一类的贵重零食。
祝云雀茫然地望了望四周。
街边的热闹追随着巡游的佛像远去,周围只有一些摊贩和零星百姓,瞧不出送礼物的人是谁。
少女忽然盈盈一笑。
“别人送我东西,必定是因为我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这些贵重的礼物。祝啾啾啊祝啾啾,你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哩!”
她拎着竹篮,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夜里祝云雀回到穷巷,刚靠近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的声音。
魏雪衣厉声道:“我今日丢了那么大的脸,若不从她身上找回来,我如何睡得安稳?!季惟礼,你今夜就叫她去你家中赏月,趁机迷晕她,叫个马夫过来和她行夫妻之事!等她肚子大了,求你娶她时,你再告诉她真相!我要那个小贱人痛不欲生!”
季惟礼无奈轻哄,“雪衣,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我说过我会帮你找回面子,但浴佛节在即,那丫头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何必在她身上多费工夫?”
“季惟礼,你推三阻四,你是不是对她心软了?!”
“妹妹,我倒是认为季公子说得不错。”魏金衣幽幽的声音随之传来,“祝云雀固然讨厌,但她不过是咱们拿来解闷儿的玩具,连皇兄赏我的那条狗都不如。若是太在意,反倒失了咱们的体面。”
也许是受到了安慰,院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魏雪衣又道:“听说浴佛节那日,姐姐想求陛下赐婚?”
“嗯。”魏金衣的声音里透着志在必得,“崔明堂是不近人情了些,但我相信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与我相处久了,自然就会知道我的好。何况今上是我的堂兄,皇后娘娘又与我私交甚密,他们也是希望我嫁到好人家的。”
月色寥落。
祝云雀低头看自己在青砖上的影子。
她不会让天子给魏金衣和崔明堂赐婚的。
四月七日。
这一日,洛阳城的众多佛像都抬进了景明寺,其中除了各大寺庙送过来的金身佛像,还有皇亲贵胄家庙里的佛像,大大小小共有一千多尊,只等着明日一早进入宣阳门,受天子散花之礼。
子夜时,祝云雀趁着夜色钻进了景明寺。
她绕开巡视的僧侣,穿过重重佛殿,终于找到了河西王府家庙里的那尊佛像。
仰头凝视良久,她将带来的一枝新鲜百合放在了佛像前。
“抱歉。”
…
四月八日,京师一年一度的浴佛节正式拉开帷幕。
才是清晨,满城佛像就浩浩荡荡往阊阖宫方向而去。
高僧德众结队而来,梵乐法音聒动天地,百戏争鸣万马腾骧,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争相前往阊阖宫一睹盛况。
祝云雀紧紧拉着冯妙的手,飞快穿梭在人群里。
少女的声音好似清脆银铃,“我在河西王府的佛像上做了些手脚,天子崇佛,他们家一定会倒霉的!妙妙,咱们赶紧找个好位置瞧瞧热闹!”
然而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看热闹的百姓,稍微好些的位置都被占了,根本挤不进去。
“冯小姐。”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祝云雀和冯妙望去,搭话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锦衣华服,生的十分俊俏。
冯妙微微一笑,“顾公子。”
她向祝云雀介绍道:“这位是顾公子,家中做酒楼生意。顾公子做饭的手艺很好,有机会我带你尝尝。顾公子,这是我妹妹,名唤祝照夜。”
寒暄过后,顾燕殷勤道:“不知在下可有荣幸,邀请冯小姐一起观看散花之礼?我的家仆在前排占了个很不错的位置。”
两人跟着顾燕来到前排,一千多尊佛像已经陆陆续续进入宣阳门,幡幢如林香透春风,极尽端严热闹。
祝云雀仔仔细细地观看,却因为佛像众多,一时间找不到河西王府的那一尊,便只得作罢。
她本想找找便宜爹娘的位置,哪知忽然看见顾燕握住了她家妙妙的手。
祝云雀一愣。
顾燕旁若无人,为冯妙捋了捋鬓边碎发,温声道:“这些天你一直被关在永宁寺,我想去见你却总被拦下。冯小姐,我实在是很想念你。”
冯妙坐姿慵懒,尽管穿着颜色黯淡的僧衣,可她肌肤白皙如玉,眉眼妩媚明艳,一颦一笑风情万种。
她道:“顾公子,我想吃橘子。”
“我剥给你吃。”
能为美人效劳,顾燕十分高兴,连白色橘络都剔得干干净净。
他将橘瓣送到冯妙唇边。
冯妙张唇咬住,抬起水眸时,嫣红唇瓣状似无意地轻擦过顾燕的指尖。
顾燕喉结滚动,更靠近冯妙几分,顺势用指尖勾勒出她嘴唇的形状。
祝云雀咽了咽口水。
不是,她家妙妙玩得这么野吗?!
她红着脸避开视线,正不知该往哪看,却突然瞧见天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宫楼上,竟是她曾在永宁寺见过的那个英俊男人。
而天子的目光,赫然正落在妙妙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