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管我。”祝云雀从缝布袋里掏出一支冰糖葫芦递给冯妙,“妙妙,上回那个男人是不是天子派来接你回宫的?你以后就不待在永宁寺了,你要回宫做贵人了,是不是?”
提起那个男人,冯妙的脸色有些微妙,“我不想回宫。”
“为什么?你不喜欢今上?”
“不喜欢啊。”冯妙回答得干脆,“我在宫外过得逍遥自在,时不时还能回家小住,吃我娘做的春饼。我为什么要进宫看别人的脸色?”
“可他是天子诶。”
“天子又如何?”冯妙把冰糖葫芦送到祝云雀嘴边,大方地请她吃第一颗,“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难道因为他身份尊贵,我就要对他另眼相待吗?”
祝云雀吃着冰糖葫芦,敬佩地看着她。
妙妙活得好聪明好通透!
冯妙继续道:“虽说他长得还可以,但比起洛阳城里的俏和尚、俊公子,他既不会软语哄人又不会争宠献媚,他的后宫有那么多莺莺燕燕,他又整日忙于前朝政务行军打仗,正经的不得了,一年到头也难相聚几次。”
她咬碎一颗冰糖葫芦,“祝啾啾,我只想有人能一直陪着我。”
祝云雀看着她。
春日午后,佛殿里光影幽微,插在白玉净瓶里的梨花微微垂首。
颜色黯淡的僧衣遮掩不住少女正值花期姿容明媚的小脸,只是她落在地砖上的影子,多少带了些形单影只的寂寥。
“妙妙,我陪着你呀!”
祝云雀忽然温柔地抱住冯妙。
冯妙抬眸看她。
冰糖葫芦在她的唇齿间融化,是酸酸甜甜的滋味。
祝云雀从永宁寺回到穷巷,已是黄昏。
刚踏进巷弄,几个流氓地痞就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地痞笑嘻嘻道:“喂,把你身上的钱都交出来!否则,别怪兄弟几个不客气!”
祝云雀歪了歪头。
前世也有这么一出戏。
魏雪衣故意找来一群地痞流氓欺负她,再安排季惟礼挺身而出救下她,为的是让她对季惟礼更加感激涕零死心塌地。
她用余光瞥了眼四周。
周遭的房屋看似门窗紧闭,但细细聆听之下,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窃笑声和私语声。
祝云雀确信魏家姐妹和她们的狐朋狗友就躲在里面,一边等着看她的笑话,一边又在进行关于她的赌局。
她抬眸望向那群地痞,紧紧攥住缝布袋,故作害怕道:“我……我身上没钱!”
“没钱?”那地痞狞笑一声,“没钱就陪陪哥儿几个!”
“你们不要过来!”
祝云雀尖叫着作势逃跑,却被他们团团围住。
眼见即将被轻薄羞辱,破风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季惟礼犹如天神降世,一脚踹翻两个流氓!
“季大哥!”
祝云雀“惊喜”大喊。
少年的动作又快又狠,很快就把那群流氓都打趴下了。
然而为首的地痞突然掏出一把刀,凶神恶煞地捅向季惟礼!
按照魏雪衣设计的剧本,此时本应是季惟礼将祝云雀护在身后,然后轻而易举地夺下利刃,再把那地痞踹开,以此展示他的武艺高强。
哪知祝云雀突然窜出来,不顾一切地挡在了季惟礼身前!
季惟礼愣住。
面前的少女格外纤瘦弱小,像春日深山里一株不起眼的野百合,可她张开的双臂却带着奋不顾身的勇气。
而那地痞也没料到这一出。
手一抖,他竟将匕首送进了祝云雀的肩头!
鲜红的血液,迅速染红了少女的衣衫。
季惟礼瞳孔缩小。
他暴怒上前,一拳砸断了地痞的三根肋骨!
他眉头紧锁地扶住祝云雀,“你怎么样?!”
祝云雀疼得龇牙咧嘴。
她以为那地痞只是装装样子,为了博取季惟礼的好感她才会冲上前保护他,她也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挨上一刀!
早知道就不凑上来了!
十指紧紧扣住少年的衣襟,她顺势倒在他怀中,落泪道:“疼……”
季惟礼将她打横抱起,“我带你回去敷药包扎。”
两人走后,魏金衣推开门扉。
她不满地目送他们远去,“季惟礼在干什么?真以为是英雄救美?!”
魏雪衣把玩着刀扇,微微一笑,“虽然和我设计的剧情略有出入,但惟礼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祝云雀对他情根深种不可自拔。我倒是以为,他临场发挥得很好。”
魏金衣瞥她一眼,“当心陷进去的不是祝云雀,而是妹妹的心上人。”
魏雪衣不以为意,“他出身高贵,只会与咱们这种金枝玉叶为伍,才看不上那种肮脏低贱的小丫头。姐姐,你就等着瞧吧,我要安排祝云雀痛失所爱,痛不欲生。这些底层贱民的悲欢离合,本就该由咱们这些人上人来操控,不是吗?”
…
季惟礼把祝云雀抱进了他的寝屋。
他拿来药箱,伸手欲要解开她的衣裳,却又顿住。
他道:“你自己来?”
祝云雀乖巧地点点头。
季惟礼背转过身。
夕光照进纱窗,将祝云雀的身影投落在了他面前的墙壁上。
墙上的女影正解开衣带,露出纤细如嫩花枝的肩臂。
也许是因为怕疼,上药时她忍不住轻微战栗,落在季惟礼眼中,像是难以招架风霜雨雪的纯白百合。
季惟礼垂眸,语气不大和善,“我还不需要你来救。”
他是骠骑将军府的公子。
出身锦绣,弓马娴熟。
他不需要一个卑贱的小乞儿来救他。
祝云雀轻声,“季大哥是个善良的人。”
季惟礼皱了皱眉。
他从不觉得他善良。
今日种种,不过演戏。
一只小手,突然从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袍。
他回眸。
祝云雀端坐在软榻上,仰起苍白的小脸,“即便今日被欺负的不是我,季大哥也会挺身而出的吧?你的功夫那样厉害,胸中又有大义,你就该去战场上浴血杀敌,保家卫国!在我心里,季大哥这样的人,未来是要成为大将军的!”
大将军……
对上祝云雀乌润清澈的杏仁眼,季惟礼有片刻恍惚。
他的父亲就是大将军。
洛阳城里,无论是谁见了他都会夸他的父亲很厉害。
他很崇拜父亲,他也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大将军。
可是,父亲却不许他上阵杀敌。
父亲要他弃武从文,要他待在京城,做个文官娶妻生子。
就连雪衣也说,当文官很好,比打打杀杀的武官更安稳更体面。
然而今日,却有一个小姑娘认真又崇拜地告诉他,他这样的人,会成为撑起家国的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