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惟礼看着祝云雀。
为了包扎伤口，她褪下了一只袖管，露在外面的肩臂稚嫩凝白，如同佛寺供奉的象牙般圣洁干净。
他慢慢收回视线，没好气道：“下次不要再这么傻了，救人是好事，但也需要量力而行。”
祝云雀点头，“季大哥，我记下啦！”
她穿好衣裳，抓起缝布袋，起身道：“今日多谢季大哥救我，改日我请你吃饭。我还要回家给我娘煎药，季大哥，改日再见！”
季惟礼目送她离开。
少女出身低贱，穿戴打扮就像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
本该是季惟礼最厌恶的穷人，但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祝云雀似乎也没有那么碍眼。
…
春寒已去，桃杏始艳。
临近浴佛节，洛阳城中处处热闹。
四月四日，长秋寺有佛像乘坐宝车巡行游街。
是用金玉雕刻而成的释迦牟尼佛像，骑乘六牙白象，由假扮成辟邪、狮子的伶人们开路引导，又有民间艺人走钢索攀旗杆，吞刀吐火表演杂技，每年都会引得城中百姓万人空巷争相围观。
穷巷宅院。
祝云雀端着汤药进来，“娘，您真的不去街上瞧瞧热闹吗？”
小薛氏靠坐在床上，面色蜡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虚弱地摆摆手，“乖宝，你和姐姐去玩吧，不必管我。”
“娘先把神药喝了吧。”祝云雀坐到床边，舀起一勺汤药送到小薛氏嘴边，“巫医说了，娘再喝十副神药，就能彻底脱胎换骨。”
小薛氏紧锁眉头，“乖宝啊，你说喝了神药就能拥有细嫩洁白的肌肤，娘这些天都已经陆陆续续喝了四副药了，怎么还是不见好？反倒一喝完就拉肚子。”
“娘不信别人，难道还不信我吗？”祝云雀满脸天真无辜，“您拉肚子，证明您体内的毒素还没排干净，等彻底排干净了，肌肤自然就会变白。饮食方面您也该注意些，听说许多大美人都是餐花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往后，那些荤菜您可千万别吃了！”
小薛氏将信将疑。
然而祝云雀的表情坚定的仿佛能撑起泰山，她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选择了仍旧相信她，于是苦着脸喝下了那碗药。
“哎哟……我的肚子！”
刚喝完，小薛氏痛叫一声，捂着肚子飞快奔向茅房。
祝云雀弯唇。
走到寝屋，魏金衣和魏雪衣已经收拾打扮妥当，一副要上街游玩的架势。
魏金衣亲热地拉起祝云雀的手，“我和二妹要去看佛像，小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往年小妹总是不肯去，非要留在家里照顾娘亲，今年也该歇一歇了。要不我留下来照顾娘亲，你和二妹去街上玩？”
祝云雀迎上她的视线。
若是前世，她必定要让两个姐姐出去玩，自己留下来守家。
可是这辈子……
祝云雀怯怯道：“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出去玩吗？”
魏金衣表情一僵。
下一瞬，祝云雀已经欢喜地扑进她怀里，“长姐，你真好！”
魏金衣：“……”
“可是，”祝云雀突然又退后两步，攥着衣角，自卑地低下头，“外面那么热闹，我却没有好看的衣裙和发饰。我灰扑扑的，一点也不漂亮。”
魏金衣翻了个白眼。
这小贱人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穷酸落魄上不得台面。
她压下鄙夷，温柔笑道：“时辰不早，小妹若是不去，那我和你二姐姐——”
“要不，”祝云雀突然抬起头，“长姐把衣裳借给我穿吧？长姐那么疼我，肯定不会拒绝我的，是不是？”
魏金衣：“……”
魏雪衣沉着脸训诫道：“小妹，长姐为这个家奔波操劳，难得休息一天，你怎么可以让她留在家里照顾母亲？你长大了，也该懂事了！”
祝云雀红了眼圈，“对不起，也许是因为我当了太长时间的药人，每天被逼着吃各种药，疼得撕心裂肺，所以一时糊涂才说了这种话。虽然我丢了半条命，但比起长姐的休息日，也算不得什么。”
魏家姐妹：“……”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俩还能说什么！
为免暴露真相，魏金衣只得黑着脸脱下衣裙钗饰，皮笑肉不笑道：“我一点儿也不想去看佛像游街，还是小妹去吧。小妹过得幸福，长姐才会幸福。”
祝云雀欢天喜地地换上衣裙。
尽管魏金衣在穷巷里的装束并不华丽，但布料轻软干净，一摸就知道是很昂贵的料子，头上的素银小花钗饰也很清新娇俏，比祝云雀原本那身满是补丁的灰布裙好看很多。
祝云雀在堂屋转了个圈，“长姐，我好看吗？”
魏金衣忍耐着怒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看。”
祝云雀笑盈盈道：“长姐的衣裙好看，我特别喜欢。”
长姐的心上人也很好看，她也特别喜欢。
“好了！”魏雪衣不耐烦，“赶紧走吧。”
祝云雀跟上她，刚出院门就碰见了季惟礼。
她甜甜道：“季大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看佛像巡游吗？”
季惟礼有些意外，问魏雪衣道：“她也去？”
魏雪衣黑着脸点点头。
三人来到街上，很快融进了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里。
临街的香山赋酒楼。
崔明堂端坐窗前，将祝云雀小小的身影尽收眼底。
目光又掠到她旁边的季惟礼身上，不禁幽深几分。
崔明堂正对面，坐着丰神俊美渊亭山立的男人。
若是祝云雀在这里，便能认出他正是上回去见冯妙的那一位。
男人吃着酒，脸上却难掩愁绪，“我这两日去永宁寺见她，她却始终不肯随我回宫。她说，宫外的桃花比宫里的好看。我便问她，宫外的男子，是不是也比宫里的好看。澄镜，你猜她是怎么回答的？”
崔明堂转了转酒盏，依旧注视窗外，“臣对陛下的私事，没有任何探究的兴趣。”
“澄镜，我可是把你视为知己！”
“我对知己的私事，亦没有任何探究的兴趣。”
“你问一问好不好？！你这样显得我很呆！”
“好吧。冯小姐是怎么回答陛下的？”
